雨下得比先前又大了些。
何漆裹紧外套,在电梯厅内提前把伞撑开,推动玻璃门,顶着风雨走了出去。
黑色SUV停在正对入户大门的位置,何漆快步行至主驾旁,抬手敲他的车窗。
“扣、扣。”
何漆垂眼,注意到车窗并没有关严实,还留着一条缝隙,刚要凝神往里瞧,车门便“咔哒”一声开了。
她退后一步,看着陈津神情茫然地从驾驶座出来,默默举高撑伞的手臂,将他也笼罩在伞下。
伞面因此离自己远了点,何漆感到背后有丝丝凉意。
陈津盯着她,眉头疑虑地蹙着,久久没说话,似乎在分辨是梦境还是真实。
何漆胸口起伏两次,不想主动开口,好在陈津很快从她手里接过伞,怕她淋着又靠近一步,嗓音低哑:“先上车。”
被陈津撑伞送上副驾,何漆在储物盒里拿纸巾擦后颈处的雨水。
两秒后,主驾的车门也传来开关的声响,车内瞬间涌入另一股气息,她没有侧头去看,而是把纸巾放在了中控台的地方。
陈津收伞、关窗、拿纸,动作一气呵成,呼吸却不像表面那么沉稳。
好半晌,两人各擦各的不说话。
直到何漆都快把脖子给擦红了,不得已转头看去,才猛地和陈津对上了视线。
陈津手里捏着纸巾,半边身子早就湿透了,根本没有擦的必要,他在方才的沉默中一直看着她。
何漆的视线越过他的脸,聚焦在几分钟前还开着一条缝的车窗上,内心升起股莫名的怒火。
这算什么?苦肉计?
她冷冷地把头扭正,语气生硬,像是已经忘了该怎么跟身边这个人交流:“为什么不回家。”
“我在等你跟我谈谈。”陈津说。
“你觉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
这句话带着一种危险的信号,陈津察觉到,警惕地排查:“什么意思?那天的事是我的错,但我原本要给你的礼物确实不是戒指……”
何漆打断他,努力保持着冷静:“不是给我的礼物你为什么要买?”
“恰巧看到了,觉得好看……”
何漆扭过头直视他,再次抢话:“那故意让我看到呢,也是因为觉得好看?”
两相对视,何漆眼里透着逼问、失望,陈津眼里藏着后悔、无力。
“是我冲动,是我看到……”
“算了。”何漆没听他说完,今天下来本就不是要听解释,她平复自己的心情,冷淡道,“反正是怎么样都不重要了,麻烦你回家之后把我的东西都打包寄过来,你以后也不要来这里,再来我会叫物业赶人……”
她有意清算,但似乎想到什么十分麻烦的事,突然哽在原地。
陈津同时紧紧抓住了她的手,方才察觉到的危险近在咫尺,他嗓音发紧:“什么意思?”
何漆在想事情,略显恍惚地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
她失神地自问自答:“分手。”
陈津攥着何漆的那只手倏地捏紧,用力到关节发白,用力到何漆吃痛。
他的手像冰块一样冷,整个人也像堕入冰窟似的发寒:“我不同意。”
何漆想把手抽出来,但根本抽不动,越想离开他抓得越紧。
“放手!”何漆忽然吼他,“分手又不是谈恋爱,不需要两个人都同意!”
“怎么样可以原谅我。”陈津死死握着他的手,眼尾开始绝望地泛红,“我都能做,只要可以弥补。”
何漆听着他的话,忽然觉得眼前这人变得些许陌生,她想今晚就不应该下来,搞得两人都失常。
可就算不是今晚,也会是明晚后晚,她真的好累好累。
她想起自己上一次坐在这辆车里,那种声嘶力竭的狼狈,而眼下正是那种崩溃的延续,情绪很淡了,只是很累而已。
红色盒子里的对戒,这记忆太痛,以至于痛过之后身体建立了耐受,有了防御机制,让她提不起劲来。
于是想起了更早之前,她辞职的那天,餐桌上谁也没动的饭菜;夜不归宿后在电梯里的心照不宣;半夜高烧却只能电话联系;同一屋檐下也见不上的面;徐燕与何云平。
太多太多,讲起来都是落入俗套的矫情小事,可所谓感情似乎又正是俗套且矫情的。
“也不止这一件事吧。”何漆忽然泄了力,有气无力地说,“如果
你不能接受我就是因为一个戒指要跟你结束的话,那我告诉你,我们不合适。”
“再过一个月,我们都第八年了。”陈津的嗓子嘶哑,好像以为把语速放缓就能代表自己的话多有道理,就可以说服身边的人,“你现在说我们不合适?”
何漆看向窗外,她喉间哽咽一次,艰难发声:“花七八年时间看清两个人究竟合不合适,对我而言也不算亏本。”
雨点凶狠地打在车窗上,仿佛劈头盖脸地将两人浇得沉默,只有紧紧抓握着何漆的那只大手表露着陈津的固执。
体温互相传递着,何漆的掌心都要开始发热,她果断甩开手,知道今夜再怎么耗下去他们也不会达成一致:“伞给我,我要回去睡觉。”
陈津把伞递去,何漆一手接过,一手去开车门,继续道:“记住我刚刚说的话,不要再来……”
“不算分手。”陈津语气平静地抢掉了她的尾声。
何漆开门的动作停顿了一秒,但不想多争论,很快撑着伞离开了。
陈津看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靠着椅背闭上眼,沉缓地吐出长长一口气,默默把车窗又降下一条缝。
何漆从进电梯厅起就一直在垂头叠伞,耷拉在一块的伞面还沾着雨水,她用指尖细致地将每一片伞页都挑成规整的样子。
指腹越来越湿,偶有几滴水珠落下,滴在电梯厅的大理石瓷砖上,滴进寂静无声的电梯里,再一路回到大门口。
伞页整齐地堆积着,一根伞绳做最后的收束,然而水珠还在落,却不是从伞面上掉下,是从何漆眼里。
她背靠在门口的墙壁上,双腿有些站不住,膝盖不断弯曲着,整个人有种蜷缩的趋势。
泪水断了线般掉出来,砸在地面上,何漆缓缓闭起眼。
-
第二天,李家佳起床出门上班时何漆还在房间里睡觉,她在玄关处换鞋时看到了鞋柜台面上的伞,整齐得让人舍不得再打开使用,几乎明晃晃写着“何漆用过”四个大字。
傍晚可能有雨,李家佳带上伞,在电梯里思索着他俩昨晚会是什么情况,刚出电梯厅,竟意外看到黑色卡宴还停在来访车位的地方。
她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完全不符合之前总结的规律,难道在车里睡死了?
抱着确认前姐夫人身安全、不影响她小区的房价、防止前姐夫上班迟到的善意,李家佳走过去敲了敲陈津的车窗。
从窗户开着的缝隙里看进去,对方没反应。
不会真出事了吧?李家佳有点心急,一下敲得比一下重,险些要找石头破窗。
好在陈津很快被这噪音吵醒,皱着眉睁开了眼。
“靠,吓死我了,还以为你想不开,差点叫救护车了。”李家佳见他没事,先用车钥匙远远地解锁了自己车的车门。
陈津缓过劲来,把车窗降到最低,揉了揉太阳穴看时间,自说自话似的:“八点了。”
李家佳被他嘶哑的嗓音吓了一跳,收回视线上下打量他一番,虽说不上哪里有变化,但看起来确实憔悴很多,便问:“你昨晚没回家?”
陈津摇了摇头,觉得身上很难受,脑中计算着要怎么规划时间才能不迟到,算来算去发现好像没办法,只能提前在工作群里通知组员。
李家佳看他心不在焉,真有点怕他这状态半路出事儿,但最终没说什么,打声招呼就回自己的车了。
何漆一觉睡到十点出头才醒,眼睛有点儿肿,浑浑噩噩地抱着电脑过了一个下午,时间过去得无知无觉。
晚饭没吃也感觉不到饿,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刚要拿起时门口传来动静,她被惊一跳,手一抖,直接将杯子打翻。
李家佳听到声响,诧异地看过去,何漆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正抽了纸巾擦桌子。
收拾完,她又重新倒了小半杯水,却放在一旁没有喝,扭过头来招呼李家佳:“今天回来得还挺早。”
李家佳直觉她不太对劲,但一时说不上来,只能冲她笑笑:“对啊,我明天总算能休息了,带你出去玩!”
“好啊。”何漆说,“陈津在楼下吗?”
李家佳猝不及防,心里“咯噔”一声,不知道她今天为什么毫不回避,但根据早上陈津的状态猜测,绝不是什么好的原因,只能弱弱地如实回答:“在啊……”
何漆“哦”了一声,神态恹恹,又拿起水壶往杯子里添水:“那叫物业或者保安赶一下吧。”
“啊?”李家佳一愣,下意识瞪大眼。
反应过来后便打开手机联系物业,同时又觉得这做法有点让人下不来台,确认道:“但他停的来访车位平时也没什么人,不是特别影响居民,我问问物业……”
“影响我。”
半满的水杯静放在手边,何漆木然答。
李家佳因她的语气抬眼,猛地被吓到,见鬼似的快步到她身边,连抽了六七张纸巾塞进她手里。
“我立马赶、现在就赶、已经通知保安了。”李家佳还怕她不信,直接把整个手机都递过去。
何漆抬手摸了把眼睛,才发觉自己竟然无知无觉地掉了泪,倍感荒唐地擦干,呢喃道:“我疯了吧。”
李家佳见她情绪还是稳定的,便安心下来继续跟物业沟通。
物业自然会优先满足业主的需求,保安去提醒陈津不要长时间将陌生车辆停在小区内,陈津好说话,当下就开着车离开了。
但据保安人员汇报,他也没开远,在小区外的公共停车位上又安家了。
何漆看完没什么反应,倒是和李家佳讨论起明天去哪玩。
李家佳眼下巴不得能让她的注意力有所转移:“白天随便,反正夜里去喝酒,我都快憋死了。”
“想也是。”何漆脸上挂着淡淡的笑,“那索性你好好睡个懒觉,晚上再出门。”
正中李家佳下怀,她一把搂住何漆,欢呼:“太好了!我明天一定睡到下午,这鬼工作真要把我折磨死了!”
晚间的小雨下到九点左右才停,李家佳下楼去买奶茶,刚出小区门没几米就看到陈津的车。
他车窗半降,正坐在驾驶位上看手机,李家佳视力不错,他们之间距离又不算远,眯着眼望过去,马上看清他相册里一张张划过的全是何漆的照片。
“靠。”李家佳小声嘀咕,陈津的形象在她心里突然复杂起来,她原本以为这人看的绝对是什么工作文件呢。
静悄悄地偷窥完,李家佳正要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地路过,不料陈津忽然在这时注意到她。
“李家佳。”陈津叫住她,把车窗全降下来,“方便聊两句吗。”
当然不方便!
都被人赶出来了,可见昨晚他在何漆那儿必然没讨到半点好,她跟闺蜜那不争气的前男友还有什么可聊的?
李家佳警惕地走远一步,默默摇头。
作为何漆和陈津的中间人,她确实是毫无经验,难以判断,只能给出忠告:“你以后别来了,何漆心情真的很差。”
陈津捏了捏眉心,没回这句话,反问:“你去干什么?”
“买奶茶,五百米。”李家佳说。
陈津点头:“上车吧,可以送。”
李家佳很纠结,从姐妹义气来说,何漆最近的坏事儿全是由这人而起,自己不拿着包抡他就已经算遵纪守法了。
但从理性判断来讲,陈津这态度显然代表这段关系还没法结束,何漆不想见他,但如果能从她这头搞清双方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失为一种解决方式。
毕竟有整整七年。
李家佳咬了
咬唇,终是上了陈津的车。
和陈津单独在一辆车里,李家佳简直浑身都不自在,身上好像有虫在爬,紧靠着车门,整个头都扭向车窗。
“要聊什么,你说吧。”她语气僵硬。
陈津则一脚油门先把车开到奶茶店外,问:“何漆喝吗?”
李家佳反应了两秒,也学他的招数,不答反问:“你知道何漆喜欢喝什么吗?”
陈津看了眼奶茶店名:“芋泥牛乳芋圆。”
还真知道,李家佳腹诽,继续追问:“甜度?”
“三分。”
“温度?”
这个问题属实强人所难,奶茶甜度还会有特别的偏好,但温度基本都是当下决定。
陈津淡淡答:“她经期快到了。”
李家佳垂眼,看到何漆发来的消息。
「芋泥牛乳芋圆,三分甜,温。」
确实一字不差,但李家佳也不是十几岁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不会因为一个男人记得自己女友的奶茶口味而感天动地,解开安全带,口吻挖苦:“什么都知道也没见你这几天给她买一杯。”
陈津搭在方向盘上的手稍稍僵了一瞬,朝窗外观望片刻,在李家佳拿奶茶的间隙也下了车。
李家佳拎着两杯热奶茶回来时,副驾上已经放着两个袋子,一个印着旁边烘焙店的logo,里头的甜品正散发着阵阵香甜的气味,一个则是超市的购物袋,李家佳打开看了一眼,发现是各种长度的卫生巾。
“麻烦你带回去。”陈津说。
李家佳不知该做何反应,好像回到了大学时代,跟自己在英国合租的室友被追求的那段时间,总有人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要她转交。
“你不要以为这些东西可以让何漆原谅你。”李家佳警告,“又不是学生了。”
“我没有这样以为。”陈津把车平稳地开回小区门口,沉闷地叹了声气,对李家佳坦白,“我……和她是第一次吵架,不知道怎么做才能缓和,所以想找你帮忙。”
帮忙?当和事佬?那也要看他这人还值不值得帮。
李家佳不客气地问:“戒指是怎么回事?”
任凭陈津这些天如何悔恨,那日的事总是绕不开的,他闭了闭眼:“不管怎么解释,这件事都是我冲动犯的错,但我没想过要逼何漆做她不喜欢的事。”
李家佳冷笑一声:“那她现在要是不喜欢和你在一起了呢?”
陈津闻言一愣,光是想象这种可能眉头都下意识拧在了一起,冷硬道:“这件事除外。”
呵呵。果然都是嘴上说得好听。
李家佳摇了摇头,心里有数,一手拎着三个袋子,一手去开车门。
陈津最后一次叫住她,犹豫地问:“所以你觉得,要怎么做她才会原谅我?”
这一路,从前在天上挂着的姐夫也到地下来求自己了,李家佳整个人有点飘飘然,摆架子似的耸了耸肩:“不清楚。”
她下车,转身正要走,想了想,还是对车窗里的陈津说:“你俩的感情我确实参与得不多,但何漆这个人我们都了解,不牢牢抓握住的话很容易就从生命里溜走了。”
“如果你的挽回方式还是天天在这儿抽烟,那么恭喜你,不出一个月就会变成她人生里轻拿轻放的过客了。”
“哦对了,还有。”李家佳一个急刹车,指点江山般挥舞了两下食指,“明天晚上我要带她出去喝酒,你别来蹲了,等不到。”
说完也没看陈津的脸色,潇潇洒洒回家去了。
何漆在客厅抱着电脑,听见门口传来李家佳的脚步声,还哼着歌,仿佛心情很好。
“家里还有没有速食的食物?”何漆从沙发上起来,想着煮个泡面什么的,再配上奶茶,填补一下饿了一晚上的肚子。
然而一抬眼,竟看到了李家佳放在茶几上的烘焙纸袋,她惊喜道:“这儿也新开了这家甜品店?它的布朗尼和酥皮挞超好吃……”
何漆话到最后渐渐弱了下去,因为看到了袋子里恰好装着她所说的两种甜品,并且她喜欢的口味都有。
她眸色变了变,又看向一旁的超市购物袋。
家里的卫生巾还有囤货,李家佳没理由再去买,况且她俩也没有心细到能记得彼此经期的地步。
何漆心底隐隐有答案。
李家佳站在一旁观察她的脸色,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生怕她以为自己被收买了。
好在何漆没什么大反应,只默默把甜品全摆出来,接着直接盘腿坐到地毯上,对李家佳说:“愣着干嘛,过来吃呗。”
李家佳松了口气,觉得这关过了,连“喔”两声,紧挨着她坐下,拿了个酥皮挞塞到嘴里,看微信里新收到的消息。
“这李乐一,烦死了,知道我放假就说想过来找我玩。”李家佳把手机摔到桌上,“我看就是月底没钱了,让我请吃饭。”
何漆扫了眼聊天记录,果然,下一条就是李乐一要她报销来回的车费。
“那不是挺好,反正明天你要出去喝酒。”何漆笑着眨了眨眼,音量很轻,手里的叉子却心不在焉地戳着布朗尼。
“那我们的二人世界又泡汤了。”李家佳把脑袋搁在她的肩上。
何漆耸肩顶顶她的脑袋:“我们现在天天都是二人世界吧?况且喝酒本来就人多热闹,你喝醉沉得要死,我一个人也拖不回来。”
李家佳皱着鼻子朝她“哼”了一声:“好吧好吧,他这个狗腿,估计还会叫方翊来。”
何漆淡笑不说话,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甜品盒角落里的一小片布朗尼已经被她戳得不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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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李家佳:……感觉年轻了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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