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佳好不容易休个假,报复性地在家睡懒觉。
何漆也没吵她,起床给自己做了顿中饭,下午又收到回声出版社的邮件,上次投的稿子一篇过了初审,一篇被打了回来。
她渐渐习惯了这种盼着稿件过日子的生活,心情没什么大起伏,把前两天抽空整理的其他出版社的邮箱都找出来,没过审的文章暂且不改,原模原样地投递到下一个出版社。
正所谓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她文档里还有几篇差个结尾的新文章,趁着时间空闲一点点补写完。
李家佳这一觉睡得属实算狠,下午三点前才悠悠转醒,何漆刚投完稿,放下电脑看她迷迷糊糊的样子,笑问:“饿吗?”
“不饿。”李家佳摇了摇脑袋,险些没站稳,伸手扶住墙,“再等一两个小时,我收拾完,然后我们去北巷小酒馆,那里的面好吃。”
何漆答应:“好啊。”
饭点前,两人各自回房换衣服,何漆动作快些,坐在客厅里等。
李家佳出来时好像在和人通话,手里拿着条围巾递给何漆,对着手机那头骂骂咧咧:“北巷小酒馆,自己导航,鬼才来接你们,我不开车,再瞎嚷嚷就跟你妈告状!”
何漆听出来她是在跟李乐一斗嘴,无奈地笑了笑,出门后打开手机:“那我先打车吧。”
李家佳一把按下她,颇有经验:“出了小区门再打,不然司机来得太快,一个劲地催。”
何漆点点头,挽着她下楼。
不料等到了小区门口,比网约车先出现的却是陈津。
何漆用余光敏锐地捕捉到那身影,身子一僵,果断付款打车,心想这人最近未免闲得出奇,周末不在家办公,晚上不在公司通宵,天天跑这儿来讨人嫌。
被嫌弃的陈津在她面前站定,垂眼问:“去哪?我送你。”
何漆低头看手机不回话,李家佳站在一旁,视线来回移转,也不敢贸然开口。
气氛一时陷入尴尬,陈津却仿佛浑然不觉般,站在原处定定地看着何漆。
好在李家佳没说错,这儿打车确实方便,没几秒时间就显示司机已到达指定地点,何漆将手机熄屏,目不斜视地拉着李家佳绕开陈津:“车到了,走吧。”
李家佳被拽着往前走,没胆子回头,只能把何漆的手握紧些。
两人上了网约车
的后座,何漆冷着张脸不说话,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才发现黑色卡宴正不远不近地跟车,脸顿时更黑了。
车上播放的劲爆dj音乐吵得人心神不宁,司机还在跑调地跟唱。
李家佳靠着车窗望天,有点儿心虚,毕竟她们今天要去喝酒的消息是她放出来的,也不知道昨天给的那番建议到底是好是坏。
她欲哭无泪,只觉得这两人再这么别扭下去,连自己也得恐恋恐婚了。
车子缓缓上了高架,这个点正是下班高峰,路上堵得水泄不通,她们要去的小酒馆位置又偏僻,耗费了近一个小时才到达目的地。
两人下车时,卡宴也在酒馆门口找了个位置停下,但驾驶座的人似乎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何漆只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很快又收回视线,跟着李家佳进店。
“表姐!”李乐一比她们提早几分钟到酒馆,在吧台瞥见了两人身影,亲热地扑上来。
李家佳伸出根手指进行警告:“少跟我来这套,我的面点了没?”
“点了点了!”李乐一点头如捣蒜,狗腿地领两人去他们的座位,“给你和漆漆姐都点了!”
方翊原本靠着座椅在玩手机,听到动静才抬起眼,屏幕的光亮映照他的半张脸,茫然的双眼也因看到何漆而染上晶莹的笑意。
“姐姐。”他直白地与何漆对视,喊人的嗓音又轻又柔。
何漆点头,顺势垂眼看向桌上,两碗招牌的牛肉面,一些小食,一打啤酒,两排shot,还有杯已经喝了大半的特调。
李家佳快饿疯了,一屁股坐下,将长发全部捋到身后,完全不顾形象地大口嗦面,把小酒馆吃成路边大排档。
散台离驻唱的舞台挺近,一张桌四个位,何漆挨着李家佳,不可避免地坐到了方翊的对面。
李乐一这时悠悠地端着两杯酒回来,一杯推给李家佳,一杯给何漆,满面红润,乐呵呵道:“姐,这儿的调酒师说话也太有意思了。”
李家佳无语地瞄了他一眼,不理会,继续低头吃面。
何漆摘下脖子上的围巾盖在腿上,不是太饿,便拿过手边的酒,环顾一圈周围,慢慢喝了几口。
李乐一性格闹腾,有他在气氛就不会冷,说了好几个酒桌游戏要跟他们一起玩,何漆和方翊自然没意见,李家佳虽然嫌弃,但也配合。
台上的驻唱抱着吉他,嗓音沙哑很有磁性,不断有人捧场点歌。
音乐和笑谈声在耳边模糊成一片,何漆明显心不在焉,游戏时连连出错,已经罚了好几杯酒。
“漆漆姐又是你!”李乐一彻底玩嗨了,指着一脸懵的何漆大笑,“姐,你是游戏黑洞吧!”
他的大嗓门将何漆笑回了神,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上比的数字,无奈地摇了摇头。
何漆自觉伸手要去拿龙舌兰shot时,酒馆的音响里正放完一段流水般轻盈的间奏,驻唱接着把麦克风放到嘴边。
是莫文蔚的歌曲《阴天》中十分耳熟能详的一段,因为传唱度高,酒馆里的许多人都在跟唱,连一旁的李乐一都陶醉地轻哼着歌词。
“回想那一天,喧闹的喜宴。”
“耳边响起的究竟是序曲或完结篇?”
“感情不就是你情我愿,最好爱恨扯平两不相欠。”
何漆的思绪莫名荡了一瞬,手掌短暂地停在半空中。
方翊注意到她的失神,自然地用指尖点了一下何漆的手背,轻声询问:“姐姐?”
李乐一还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歌声里,配合歌词带上过剩的情绪,唱得倒也不错。
“感情说穿了,一人挣脱的,一人去捡。”
“男人大可不必百口莫辩,女人实在无须楚楚可怜。”
手背上传来蜻蜓点水的触感,何漆下意识把手握成了拳,反应了两秒,迅速拿了杯酒,仰头送进口中。
一口咽下,没有配盐和青柠,随着液体流过,喉间霎时传来极其辛辣的烧灼感。
她五官拧成一片,忽然站起身,椅子被迫往后拖了一点。
其余三人皆疑惑地抬头看她,何漆把围巾放在椅面上,目光落在虚点,没有看任何人:“我出去一下,透个气。”
说完,她转身大步往外走。
龙舌兰的火一路从喉间烧到胃里,何漆觉得身体里的氧气都快被烧没了,直到出了酒馆,冷风往她脸上扑过来的那一刻,她才有种得以喘息的感受——
外头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街边的商铺和路灯一同将夜色照亮。
陈津正站在五米开外的一盏路灯下抽烟。
这是何漆第一次亲眼看见陈津抽烟的样子。
右手自然地垂落身侧,食指和中指微微蜷曲,夹着烟,就好像捏着一颗扑朔的火星。
上下两瓣嘴唇启一条缝,烟雾从那里捆着他的气息飞出来,似乎一并带走了他身体里的什么东西。
然而看到何漆的第一秒,那些东西就停止离开了。
陈津闭上唇,右手摁灭了烟头,扔进一旁的垃圾桶,大步流星地走完了五米的距离。
兴许是烈酒的作用,何漆的思维变得稍稍迟钝,她看着朝自己走来的陈津,没想着应该避开还是和他说些什么。
她仅仅在想,陈津是最近才开始抽烟的吗?还是很早就会了,只是从没有在她面前抽过?如果是早就会抽,又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大学?工作后?或是认识她以前?
这些疑问溶在酒精里,在她胃中沉沉地盘旋,不会轻易从嘴巴里吐出来。
何漆不确定自己算不算喝醉,她的头脑很清醒,但动作却生锈,目光不再灵敏,落在陈津身上,被察觉也没有转移。
一动不动地端详着面前男人的神色,她又无端联想起一些很久远的理论知识,不知是哪位任课老师的声音在念:酒精会对人体的中枢神经产生抑制作用,影响大脑皮层和延髓功能,导致兴奋或抑制状态……
再多的也记不得了,何漆判断自己眼下正处于抑制状态,有点懒惰,依赖习惯。
眼皮缓而沉地眨过一次,酒精作用得愈发猖狂,她问陈津:“你怎么了?”
先前在小区门口,何漆连一眼都没看他,此刻有心情观察,才发觉这人的脸色憔悴得很不正常。
陈津眼底布着淡淡的血丝,好不容易能跟何漆说上话,第一反应不是回答,而是道:“喝醉了吗?我送你回去。”
冷风吹过,何漆将下巴往衣领里缩了缩,一个拒绝的动作。
她扭头往酒馆里看一眼,在考虑要不要回去,手腕却忽然被牵住,陈津的声音又低又哑,回答她先前的问题:“不舒服。”
他凑到何漆面前,距离很近。
明明衣服是沁满寒意的,却又有股异常的人体热气一同扑来,何漆下意识抬手探他的额头,烫的。
“发烧了。”何漆皱眉,“你去医院吧。”
李家佳好久等不到何漆回来,有些担心地想出来看看,刚站到酒馆门口,就冷不丁看见这副景象,两人挨得极近在说些什么,何漆还摸上了陈津的额头。
她吓得一个脚刹,刚要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地往回走,身旁却有另一个人直接冲了出去,她甚至都来不及拦。
“姐姐。”方翊不远不近地站定,面上波澜不惊地盯着何漆的背影,眼神很冷,右手紧紧抓着一条围巾。
何漆闻声收回手,回身看见带笑的方翊,他走近,顶着好几道视线将围巾递过来:“外面风大,站久了会感冒。”
在何漆反应过来之前,身后的一双手从她腰侧伸出,自作主张地把围巾拿走。
陈津顺着动作靠何漆更近,上半身几乎压在何漆的后背,垂眼看手上的围巾,觉得不太眼熟,问:“是你的吗?”
“李家佳的。”何漆又下意识回 。
语毕,她心中一惊,这种习惯性的熟稔像是给了她当头一棒。
何漆抬眼,看到同样表情僵硬的方翊,唯有身后的陈津还算怡然自得。
在门口看了半天戏的李家佳终于觉察出气氛不对,一下跳了出来,轻咳两声吸引注意:“那什么,我也出来透透气,里面是挺闷的哈……”
话落,空气诡异地沉默了三秒,李家佳绝望地朝何漆投去求助的眼神。
何漆刚张了张嘴,陈津的声音就又在耳边抱怨似的响起:“难受。”
高于体温的滚烫气息喷洒在何漆的耳廓上,她浑身一个激灵,转身后退开一步看陈津,对他的行为感到怪异。
烧坏脑子了吧。
“生病了就自己去医院。”何漆警告他。
陈津眼中霎时流露出一种赌气又委屈的神色,硬邦邦地回:“不去。”
莫名其妙。
何漆看他真是有病,被这一声反驳激得上头,状态从抑制转换到兴奋只需要一瞬间,恶狠狠地瞪回去一眼:“不去就不去,谁管你。”
一旁原本出来缓和气氛的李家佳顿时有点懵。他们在干嘛,小学生吵架吗,陈津怎么会那样,何漆又为什么这样?
她在风中有点凌乱,百思不得其解,默默将目光投向方翊,发现这人脸色十分难看。
“我可以开车。”方翊却在这种难看的脸色中开口,当何漆看过去时,他又勉强露出笑脸,“我陪着去医院吧。”
李家佳满脸震惊,嘴角都情不自禁地抽动两下,腹诽这是什么剧情,虽然不知道合不合适,但还是跟着开口:“我去也行,或者让李乐一去。”
胡闹些什么。
何漆简直一个头两个大,看到陈津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不去”两字的倔强样,更是生起一股无名火。
当自己叛逆期小孩吗,生病去医院还要人八抬大轿地请着哄着。
然而陈津的两颊此刻隐隐烧红了,冷风一吹,他又将脸扭到一旁轻咳了两声。
一副真的很病弱的模样。
胃里和心上一起烧着,微弱的咳嗽声仿佛会传染,化作片羽毛,在何漆喉间不经意挠过,微不足道,却又激起阵阵难以忽视的痒。
这人还要带病在外面站多久?
何漆最终闭了闭眼作出决定:“我去吧。”
她说着又看向李家佳:“我晚点再回来。”
李家佳愣愣地点头,欲言又止了两回,目光从何漆转到陈津脸上,再从陈津转到何漆,只好委婉道:“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何漆应下,眼神敛起,缓缓对上身旁的方翊,面对这个固执地要给她送围巾的男孩,一时不知该表露什么情绪。
她将唇抿成一条线,选择把他的话还回去,轻声道:“回去吧,外面风大。”
方翊的神情肉眼可见地低落下来,目光了无兴致地垂着,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
然而。
“姐,你们干嘛呢?”端着碗牛肉面出现在门口的李乐一直接打断了这场景,他一边用滴溜溜的眼睛巡视着,一边嗦热汤,口齿含混不清,“我看你半天没回来,这第二碗面我就先吃了。”
说完,他才注意到何漆身后多了个不认识的男人,好奇地打量起来。
高、帅、气质好,看样子就不像没钱的,和漆姐似乎关系不一般。
李乐一心里有猜测,但碍于和何漆没有熟到那地步,只能谨慎地问:“这位帅哥是谁啊?”
好问题。
在场除了何漆没人敢答的好问题。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把视线投过来,何漆心虚地清了清嗓,避重就轻:“一个生病的人。”
不等李乐一再次疑问,她又紧接着赶三人回去:“你们这样都出来,老板还以为我们逃单了。”
李乐一没看懂眼色,贼心不死,偷摸着凑到李家佳和方翊中间,用气声问:“那人谁啊?是不是漆漆姐男朋友?”
他左看方翊,方翊臭着张脸,装高冷不理人。
他右看李家佳,李家佳给他后脑勺一巴掌:“都说了生病的人,你耳朵聋?还有谁允许你吃我的面了?”
李乐一得不到答案,内心更加好奇,抓心挠肝地回头望去一眼,而何漆已经跟那个神秘男人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