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盒被按得凹下去一块,发出如同骨头断裂般的声响。
何漆注意到陈津态度的转变,诧异地抬眼看他,她并不认为自己的话哪里有错,反而是一种退步的温和政策。
她问:“怎么了?我只是觉得我们再这样下去,不管过多久都给不出对方想要的答案,反而是两败俱伤、影响生活,还不如各自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再做决定。”
陈津彻底将那盒小番茄藏在了身后,用两只手掌扣押,神情好似不满又委屈。
何漆拿不到小番茄,不得不将身子直回来,不解道:“那你要怎样?”
“你觉得我不了解你吗?”陈津突然发问,“还是你不了解你自己?”
“又或者压根就是你用来缓兵我的手段?”
“你在说什么?”何漆皱眉道。
陈津微微俯身,逼视着何漆,用略带嘲讽的语气反问:“冷静一段时间?然后呢?”
何漆张了张嘴,然而还没想好说什么,又被陈津自问自答地打断:“然后发现你一个人其实也过得很好,按时吃饭,认真工作,时不时跟朋友去聚餐,那时候你还会管我吗?”
何漆怔在原地,却听陈津继续质问:“你说的冷静就是不允许我见你,对吧?等我淡出你的生活之后,你就来告诉我,你理智的决定还是分手,是这样吗?”
何漆失语片刻,没法不承认陈津的话确实有道理,转而道:“这难道不是你的问题吗?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的人,如果有你没你都没差的话,这段感情本就该考虑有没有继续的必要了吧?”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办。”陈津像是被她的话抽干了力气,几乎用气声说,“我把全部都给你了,我能给的都会给你,就算这样你也觉得我可有可无,我还能怎么做?”
“你是在把错扯到我身上吗?”何漆问他,“造成现在这种局面是因为我贪得无厌吗?”
陈津喘了口气,忽然矮下身,把头搁置在何漆的肩膀上,声带被压迫,嗓音更低:“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如果你真的对我有所企图就好了。”
何漆感到肩膀好重,不得不刻意耸起来一点。
陈津沉重的呼吸隔着睡衣打在她的锁骨一片,她撇开头,身体却没有动,闷闷道:“那你也不要随便揣测我的行为想法,说不定你就是没那么了解我。”
东拉西扯了这么久,最初的问题还是没有得到解决,
何漆问:“各自冷静都不行,那你想要怎么样?”
“你住回来。”
“你会不会太得寸进尺了?”
陈津闷哼了一声,直接抬手,用一条手臂环住了何漆的腰,将她往自己的方向箍紧。
两人的身子贴在一块,何漆皮肤上有另一种热乎乎的体温,她感到神经里仿佛隐隐过电,只好推他的肩膀:“不行,我才刚租新房子,我很喜欢那里。”
陈津不说话,却抱何漆抱得更紧,脑袋还在她肩窝处轻缓地蹭。
他身形高大,耍赖般故意把重量压在人身上,何漆重得快要窒息,推也推不动,肩颈还有一阵阵短发扫过的痒意。
“杉江街。”何漆忽然说,“我新租的房子在杉江街的云苑。”
她感到陈津环抱着她的动作有微微的僵硬,问:“你知道我在哪里,这样总行了吧?”
“嗯。”陈津应了一声,不再那么强硬,何漆推他,他便顺着她的动作退开,“那你要回去了吗,我现在去上班,顺路送你过去。”
杉江街和陈津的公司在两个方向,绝对没顺路这一说,但何漆扭头看了眼那沉重的箱子,十分堕落地装起路痴,点头道:“行。”
纸箱用胶带缠好,抬进车子的后备箱,何漆坐在副驾驶,吃着刚洗好的小番茄。
因为是冬季,水果的储存时间长一些,这些小番茄外表都完好,算算时间应该不至于腐坏,她挑拣着看起来不那么蔫巴的送入口中,吃起来还挺甜。
从他们家到云苑距离不短,早高峰还堵车,何漆险些又在车上睡过去。
到了地方,陈津先去后备箱搬重物,何漆把放在腿上还剩半盒的小番茄重新盖好,一下车,被迎面而来的冷风吹了个七荤八素。
她嘴都有点张不开,一说话就被灌冷风,含含糊糊地指挥陈津到她的单元楼。
云苑是个老楼,一单元有六层,只有楼梯没电梯,好在何漆那一户在二楼,上下爬楼也不算太费劲。
门上装的是智能锁,何漆不想让陈津看到密码,故意把身体凑得离触摸面板很近,做贼似的点了六个数字。
锁开了,何漆又故作大方地把门拉开,让陈津搬着箱子先进,自己殿后,稍尽地主之谊。
玄关处的鞋架上摆了两双灰色拖鞋,不过看起来尺码都偏小,何漆给自己拿了一双,陈津便要伸手去拿剩下一双。
谁料何漆余光瞟到,一把夺了回来,义正言辞:“这是李家佳的拖鞋。”
“那我穿哪双?”陈津侧目问她。
家里还真没有多的拖鞋,何漆想了想,说:“可以了,就放这吧,我自己搬进去就行,你不是还要去上班,快……”
陈津没等她说完,自顾自脱了鞋,环顾一圈找到厨房的位置,把箱子又搬起来。
这房子的地板是瓷砖材质,何漆省电费,设施条件也有限,自然不会像以前那样开恒温的暖气,她看陈津只穿单薄的袜子踩在地上,足以想象那种冰冷。
何漆良心上有点过不去,跟在陈津后面,摸了摸鼻子,小声道:“我这儿地板挺干净。”
陈津脚步一顿,像是险些打个趔趄,扭过头来不可置信地看她一眼:“你还怕我给你踩脏了?”
何漆被冤枉地瞪大眼:“我是说不会弄脏你的袜子!”
陈津闻言这才继续走,把箱子放到厨房冰箱旁的角落,四周环视了一圈,锅碗倒是齐全,他又随手打开冰箱,看到里面空空如也,反而冰了两副面膜。
脚边的垃圾桶里还扔着一个没来得及丢的外卖袋。
看样子在家并不怎么做饭,那么一大箱的冬笋不知要吃到什么时候。
何漆背靠着厨房门口的墙壁,双手垫在腰后面,指尖摩擦着墙面,对陈津这种肆无忌惮的视察行为有点不满,喝止道:“别乱翻。”
陈津便乖乖合上冰箱,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何漆识相道:“你去上班吧,这儿过去还要挺久的。”
陈津点头,带上她厨房里没扔的垃圾,很快又踩着冰冷光滑的瓷砖离开了。
家里安静下来,何漆慢悠悠走回客厅,把手上一直捏着的小番茄盒放在茶几上,拿了两颗依次塞进嘴里,打开手机给李家佳拨去了一个电话。
对方接得有些慢,何漆才想起来这个点李家佳大概在上班,正想挂断时,电话接通了。
“喂?”何漆嘴里嚼着番茄,有些口齿不清地招呼一声。
对面好半天没出声,像是欲言又止了一轮,才缓缓问:“你昨天晚上干嘛去了?为什么听起来这么春心荡漾?”
何漆猛地敛起正无意识勾起的嘴角,清了清嗓子,怀疑地看通话界面一眼,以为李家佳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
“什么春心荡漾。”何漆正色但逃避地反驳一句,很快岔开话题,“我妈给我寄了一大箱冬笋,我找时间给你半箱,对了张心怡呢,她怎么样了?”
“就那样吧,昨晚送她到家,今早我微信上问了一下,好像没去上班。你跟阿姨呢,又算和好了?”
“我也不清楚。”何漆说,“她要是不提那些事儿,我本来就不想跟她吵。”
李家佳叹口气,提醒她:“那你说话也注意一点,能不吵尽量别吵吧。”
何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往嘴里塞小番茄:“行,你好好上班。”
电话挂断后,李家佳仍不死心地发消息打听。
「你跟我老实交代,昨晚做人做鬼还是做贼了?」
何漆被她逗笑,仰躺在沙发上,塑料盒里还剩最后两个番茄,她伸长手臂摸到一个,看也没看一眼地就往嘴里放。
牙齿咬下,酸坏的汁水顿时在嘴里炸开。
何漆猛地从沙发上翻落,抱着一旁的垃圾桶,将嘴里的东西吐干净,又冲进厕所漱了三次口。
站在镜子前,她看着下巴还在淌水的自己,狼狈得像是刚从一场梦里醒来,只有口中腐坏水果的味道仿佛无法洗去。
何漆忍着恶心灌下了一整瓶矿泉水,试图冲散那种酸味,丢了三魂七魄似的回到沙发前,看着盒子里仅剩的最后一颗小番茄,一时不知还该不该吃。
下午五点,何漆抱着电脑坐在沙发上,正打算看看晚上吃什么外卖,门铃声却猝然响起。
她有些奇怪,静悄悄地走到玄关处,透过猫眼往外瞧,看到一张略微被拉宽的脸。
何漆怒气冲冲地打开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陈津一手拎着好几个装了蔬菜生鲜的塑料袋,一手挂着自己的外套,硬是侧身挤了进来。
在玄关处站定,他用肩膀把门合上,随后将衣服和手提袋都先放在玄关柜上,从中挑出了一个又宽又长的半透明密闭袋子。
何漆盯着他把那袋子拆开,眼睁睁看着陈津从里面取出一双男士毛绒拖鞋,扔在面前的地毯上,怡然自得地穿上。
在他继续一气呵成地踩着新拖鞋、拎着买的菜进厨房之前,何漆伸手拦下了他:“你干什么?”
“烧饭。”陈津说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我允许了吗?”何漆蹙眉问。
陈津低头认真道:“那你现在允许一下。”
何漆不想跟他说话了,感觉智商会变低,只伸长双臂拦住后面的路。
陈津不管不顾,直接往她身上凑过来,大不了抵着她一起走,反而是何漆为了避免和他有肢体接触,一直在不停地后退。
“我说了我不允许你在我家做饭……”何漆一边说话一边停住脚步,试图刹住陈津。
然而后者依旧步伐不停,直接和何漆贴在一起。
何漆闻到他身上有股很熟悉的淡淡香味,然而陈津并不喷香水,她不动声色地轻嗅了两下,反应过来是家里沐浴露的味道。
留香这么久?她疑惑地抬眼,
发觉陈津身上穿的竟是一件不太厚实的白色衬衫,宽肩和胸膛将面料撑出挺立的形状,下摆跟着腰线收紧。
早上出门时分明不是这件吧?
这么冷的天,外套脱了挂在手上,脖子上的黑色领带却一丝不苟地系着,没有解开。
何漆狐疑地盯住他,陈津则趁这功夫绕开,大步往里走,顺利进入了厨房。
何漆莫名没再阻拦。
厨房里偶尔传出些做饭的动静,房子的主人在沙发上坐着,耐着性子没过去张望。
大约四十分钟后,何漆觉得自己屁股都坐麻了,门外又忽然响起敲门声。
今天到底是个什么日子?
大门从里面打开,李家佳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大号菜篮,一边低头脱鞋一边说:“我过来拿冬笋,你做晚饭了吗?没有的话我载你出去吃点?”
她说着穿上自己的专属拖鞋,一抬头,与听见动静从厨房里出来的陈津四目相对。
时间尴尬地静止了一秒、两秒、三秒。
李家佳在对视中默默闭上嘴,看了看天花板,仰望一圈四周,确认自己没走错地方,随后缓缓降下视线,用一种生无可恋的眼神睨着何漆。
何漆背贴在墙面上,也望天,假装不知道发生什么。
李家佳不得不转回视线,对陈津讪笑两声:“哈哈。那什么,你今天下班挺早的。”
陈津面色如常:“嗯,原本要请假。”
两人牛头不对马嘴地尬聊了两句,陈津又像幽灵似的飘回厨房。
等男人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李家佳嘴都用力抿起,拽过何漆,像港片警察拷问一个罪大恶极的犯人:“你别告诉我,你春心荡漾的对象还是这个老男人?”
“你真是够了!”何漆理直气壮地喊了一句,对上李家佳的眼睛,气势又迅速弱下来,“什么春心荡漾,情况真的非常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
“有什么说不清的?你俩这不又住一块儿了!”李家佳语速极快,还要再说什么,陈津就又从厨房里飘出来。
“我多煮点饭,一起吃吧。”
李家佳原本拽着何漆的动作顿时化作一个小鸟依人的挽臂,一副姐俩好的样子,乐呵呵道:“那就麻烦你了。”
陈津点头,何漆则拉着李家佳到客厅,被简单盘问了一圈,也不管对方听没听懂、是什么表情,立刻岔开话题:“要不我们把张心怡也叫过来?”
李家佳没意见,何漆便赶忙去打电话,说是饭已经做好了,不用她带任何东西,来得越快越好,大家都等着她开饭。
这么吓唬一通,张心怡到的时候陈津正好把菜上齐。
何漆去开门,看见依旧提了满满两手东西的小姑娘。
“真是的,大家都等你开饭呢,还有空去买这些。”何漆嗔怪着,拎过购物袋,想起没有多余的拖鞋,把自己脚上的脱了踢给她。
“昨天的事情都没来得及谢谢漆姐。”张心怡对她笑了笑,目光往屋子里望去,像过年走亲戚的小孩子似的一个个喊人,“家佳姐……”
她目光扫过,看到陈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叫,扭头看了何漆一眼。
何漆正打算给她解围,就见张心怡已经把头扭了回去,坚定道:“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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