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网约车内,何漆靠窗坐着,手里紧紧抓着手机,时不时摁亮屏幕看时间的动作昭示着她内心的忐忑。
这个点天已经完全黑了,路上的车辆依旧川流不息,何漆全身心都在紧张预想中即将发生的事情,并没有注意到车流中是否有那么一辆眼熟的卡宴。
她和方翊第一次见面的酒吧就在同大附近,那是李家佳特
意挑选的地方,环境好、距离近,原本过去用不了多少时间,可此刻的道路却略显拥挤。
何漆对喝酒这件事其实压根不怎么感兴趣,跟李家佳在一块玩儿才是主要目的,因此从没有发生过脱离李家佳独自出现在酒吧里的情况。
今晚算头一回。
她站在酒吧入口处沉默地立了一会儿,身后是宽阔寂静的街道,眼前有形形色色的人在爵士乐中拿着酒杯谈笑,她处于游离的交界地带,不断给自己做心理准备。
左手中指上的戒指被大拇指摩擦着转个不停,大约半分钟后,何漆深吸了口气,垂在身侧的两手倏地握成拳,抬脚往酒吧内走去。
方翊在人群中是显眼的。
何漆在两秒的扫视内认出他坐在吧台处的背影时,不得不这样承认。
转眼已经是开春了,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入夜的微凉对年轻人来说不值一提,方翊穿着干净基础的连帽卫衣,指尖放在威士忌的杯沿上,吧台的座椅偏高,他那双难以忽视的长腿依旧点在地上。
昏暗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立体的五官使阴影呈现得像标准素描,他神情低落,唇偶尔轻微开合,似乎在与调酒师闲谈。
何漆收敛发散的思维,尽量镇定地朝他走去。
落座的动静很轻,何漆没有主动开口,甚至把头侧向调酒台的方向,避免立即和方翊有视线上的碰撞。
然而还是能察觉几道视线如有实质般朝她凝过来。
坐在她身侧的方翊,看热闹的调酒师,还有一道……
何漆猛地朝酒吧入口的方向看去。
奇怪,为什么感觉还有人在盯着自己?
她尚未搞清楚这蜘蛛感应的源头在哪里,耳边就响起方翊的声音:“姐姐……”
何漆只好暂且忽视这突如其来的第六感,默默把脸扭回来。
调酒师忽然奋力甩着手中的摇酒器,冰块和酒液在里面发出碰撞交融的声音,他视线礼貌地低垂下来,却明显已经竖高了耳朵。
何漆还是久久不说话,两人之间的氛围几乎要被爵士乐给吞没,直到调酒师把刚调好的一杯酒推到何漆面前,并用手掌指了指她的旁边:“方先生为您点的。”
“谢谢。”何漆习惯性回答,然后伸出左手握住了酒杯。
冰凉的触感。
酒杯的杯壁结着层朦胧的水雾,温热的手指一触上去就被沁湿,戒指被轻轻挤压了一下,和手指里侧贴得更紧。
“姐姐。”方翊又低低地喊了一声。
何漆往肺里吸入长长一口气,那种仿佛乌云一样笼罩在她头顶的第六感不知何时消失了,她无奈地看向方翊。
又有多久没见到这双总在她面前楚楚可怜的眼睛了?
应该是春节之后吧,再没有遇上过了,但有时会像那次斗地主的乌龙事件一样,机缘巧合下由于李家两兄妹而产生匿名的交集。
真的是机缘巧合吗,何漆也不清楚。
那种无言的交集在她看来是有些心照不宣的,方翊知道她存在,接着便有意无意地走漏自己的风声,非要何漆也能捕捉到他的存在。
把人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无视会被当作退让,挑破会让其余人难堪,突兀离开又好像自我意识过剩。
玩这样的把戏还不过瘾,偏要拿这幼稚的事情去找何漆看重的人说道。
“找李秀兰帮你当说客,你觉得自己很有办法是吗?”提起这事儿何漆就有一肚子火,但她并不想在公众场合弄得难堪,语气又平又冷。
方翊却被她漠然挖苦的态度刺到了,无措地辩驳:“我没有……”
“不管有没有。”何漆左手转杯子的速度越来越快,戒指一下下打在玻璃制品上,发出不耐的脆响,“你这样做,除了让我对你越来越厌恶,什么也得不到。”
何漆今夜是铁了心来的,再不留情面的话都得说。
年轻男孩的自尊和会不会留下情感创伤她已经顾不上了,再不了结她的生活都要出大乱子。
方翊确实有好半晌没能说出话来,何漆觉得这狠话有用,抬眼观察他的反应想继续下狠料。
可视线中,男孩的表情称不上多么受伤,反而透着股深深的不解,他的视线垂落,死死盯着何漆放在酒杯旁的左手。
对戒和单纯装饰的戒指在外观设计上有所不同,何漆知道这一点,而方翊显然也看出来了。
他无比冒犯地骤然捉住了何漆的手,宛如难以置信般看着那个镶钻的圈环:“戒指?”
何漆想要挣脱,却好似陷入沼泽,越挣扎就陷得越深:“对,和我男朋友的对戒。”
方翊动作极其迅速,毫无预兆地用另一只手捏着了那枚戒指,低声问:“你不是不婚主义者?”
何漆隐隐猜出他要做什么,瞳孔瞬间惊愕地放大。
戒指的圈口与她的手指并不吻合,她眼睁睁看着方翊顺利地将其从自己的中指上一点点褪下来。
放开何漆的手腕,方翊用食指和中指把那枚戒指压在了台面上,唇瓣轻启,近乎蛊惑的话语就从那儿传出,带着点轻微咬牙切齿的意味:
“何漆,男人永远会有更好、更年轻的。”
调酒师已经背过身去,不知在忙碌些什么,如幽魂般飘渺轻盈的乐曲还环绕在整个酒吧,身后人群的私语中夹杂着高低错落的笑声。
何漆的脸上终于显露出愠怒。
她不由分说地把那枚戒指夺回来,先是握在掌心里,然后利落地套回自己的中指。
凳脚在地上划出尖锐的声音,何漆站起身,让调酒师给自己这杯结账。
调酒师不停地看眼色,说这杯的账记在方翊头上。
何漆不容置喙地要求分开结,于是为这杯自己没喝过一口的酒买了单。
“对不起。”方翊拉住要走的何漆,慌乱地垂着脑袋道了歉。
何漆抽回手,没有分给他半个眼神:“出去说。”
回去的车已经打好,何漆没有要跟方翊在街边多呆的打算,她判定这个人是说不听的,把他叫出来只不过是不想在酒吧里拉扯。
夜深露重,何漆觉得有点冷,看了眼时间,才发觉竟然已经这么晚了。
方翊就站在她背后半步的地方,看她泼墨般的头发落在肩头,从未有过的无助席卷过来,他预感到这场单恋可能真的要结束了。
“为什么呢?”方翊脸色灰白,仿佛案板上的鱼做最后的挣扎,颤声发问,“他到底是哪里比我好?为什么你总是选择他?”
“选?”何漆听到这个词,下意识皱眉重复了一遍,转过身对上方翊的视线,认真分辨,“方翊,你想错了吧,我没有在做选择。”
方翊的双脚顿时好像被两颗长钉贯穿钉在原地,他内心突然强烈地想逃,但却迈不开步子。
他觉得何漆接下来要说万分残忍的话了,而她自己意识不到,因为她认为这是他们之间无需提及的共识,而这恰恰是最残忍的地方。
他的心脏就在这几秒间破开了几个窟窿,漏着凉飕飕的风,这风又把何漆的声音吹得好远。
“我们认识的时间太短了,你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你。”
“但你之前有句话说得对,我没有反驳你,你说感情不是算出来的。”
“同样的,在我这儿,爱情也不是要仔细权衡的选择。”
“陈津……他不是以爱情的选项出现在我的生命里的,他是我爱情唯一的答案,从而让爱情有可能作为我人生的选项。”
迫不得已讲出这种牙酸的话,何漆无可奈何地看向方翊,不确定他能否听懂。
嗯,大概率听懂了,因为他又哭了。
何漆这回没
有再怜惜他的泪水,只是语气弱下来:“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可能,方翊,爱情需要忠诚,如果一段关系始于不忠,那么我不会把它看**情。”
车已经到了,手机上亮起司机打来的电话。
面前的男孩似乎连站立的力气都被剥夺了,何漆却只能悲哀地叹气:“抱歉方翊,我们也许是属于不该遇见的那一类人,但你才十八岁,这段不愉快的经历很快就会过去,你会遇见更好的情感。”
街道上不断有车流经过,行人全都只顾自己赶路,头顶的树叶摩擦间发出“沙沙”声响,除此之外,空旷的天地间似乎再没有别的动静。
一辆白色汽车缓缓靠边停下,车灯照亮了周围一片,何漆决绝地转身上车。
小小的车门将两人彻底隔断。
泪珠挂在脸上冰凉得像春夜的雨,方翊僵直地立在原地,静默地看着那辆车逐渐远去,须臾,他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钟。
还有二十七分钟就要到十二点了,距离他的十九岁,只剩下二十七分钟。
“嘶。”
何漆报完尾号后不小心咬到了舌头,毕竟一口气说了那么多冠冕堂皇的话,遭点报应是应该的。
那座酒吧正在车窗里快速倒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至完全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从哪里开始就在哪里结束,也算有始有终。
何漆疲惫地把脸埋进自己摊开的双手里,沉闷地呼出口气,舌尖有点疼,好像咬破了个小伤口。
她不喜欢聊那些听起来很高尚很正确很哲学的话题,在她看来,这些东西对个人的意义有待考量,但在必要场合吓唬别人还是挺好用的。
就像何云平,他曾经在一场过年的亲戚聚餐里大言不惭地讲了十余条人生金句,赢得满堂喝彩,但这并不影响他是个在酒桌上喝醉了就回家大发酒疯的失败男人。
何漆深吸口气,从自己的手掌里出来,拿出手机给陈津拨打电话。
响铃许久,一直没人接听,直到去电自动挂断。
时间已经接近十二点,难道睡着了?
何漆抬头朝窗外看了看,到家大概还要二十分钟多。
算了,等回去就知道了。
她心里原本是这么想的,可指尖却不受控制般重新点上了那条通话记录,“嘟嘟”声又从扬声器里响起。
十秒钟左右,响铃声结束,取而代之的是机械女声:“抱歉,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何漆陡然一怔。
陈津挂了她的电话?
她知道响铃后传来“通话中”的提示就代表着对方主动挂断,所以刚刚那通也是故意不接的?
为什么挂她的电话?
何漆无意识咬着口腔内壁的软肉,捏紧手机,胸腔里的心脏不安地跳着,周围仿佛成了虚无的黑洞。
目光在夜色的各种光点中散开又聚焦,眼前的绿灯即将结束,她着急道:“师傅能麻烦再快一点吗,我有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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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的营养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