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在信中将调查情况简要说了,黛玉恍然,原来自己观察的不错,怡嫔确实是心中有鬼,那两个冒充宫女的死士,便是她母亲以进宫看女儿为由,带入宫中的。
因此时事情牵涉不止怡嫔一人,其中还有吴贵妃的首尾,暂时不宜打草惊蛇。
翌日一早,黛玉醒来便听到一个震惊的消息,怡嫔殁了。
晚膳后,怡嫔带着宫女之桃出门,久久未归,满宫的宫女内侍出去寻了半夜,在御花园的池子里发现时已咽气许久,身子都泡肿了。皇帝着太监戴权彻查,得出的结论是意外落水。
黛玉抖着手,只觉得丝丝冷意顺着
脊椎骨往上爬,直冰到天灵盖儿。
那日若没有靖王,她也不过落得失足落水这轻飘飘的四个字。
“慧娘,给我说梳头,快!”黛玉胡乱披件衣裳,向外面道。
慧娘忙端着梳头的工具走进来,眸中是真切的关心:“郡主要出门?先用了早膳吧。”
黛玉摇头,催着慧娘快速梳了个简单发髻,匆匆赶到靖王居所。不想却扑了个空,靖王去了北辰殿。黛玉到北辰殿的时候靖王正从里面往外走,面色灰白,额角肿了一块,渗着血迹。
走到黛玉身边,靖王淡淡的说:“太上皇正震怒呢,妹妹可稍后再来。”
黛玉霍然抬头,看着靖王:“我正找你呢。”
靖王洪鹏沉默片刻,抬眼看她,半晌说了一句:“抱歉……”
黛玉看着他半晌,没问他为何道歉,而是蹙着眉头,眸子盯着他额角:“怎么回事?”
洪鹏扯一下嘴角,声音听不出起伏:“自己撞的。”说着摆摆手,叫随从们退远。
慧娘等人忖度他有话要对黛玉说,也都识趣退下,远远的侍立。
“答应替你彻查真相,讨回公道。”他面色未变,呼吸却不由得重了几分,闭了闭眼,“我食言了……”
他有难言之隐,此刻却没法向黛玉吐露。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做过的事,都会留有隐秘的蛛丝马迹。洪鹏他们前几天看似无头苍蝇似的撞了几次壁,却也并非全无收获,渐渐循着些隐秘的线索查到怡嫔身上。
那两个冒充宫女的死士便是怡嫔之母趁进宫探望之机带进宫的。
怡嫔虽是关键一环,却并不知阴谋全貌。她原是吴贵妃身边宫女,吴贵妃为了固宠,兼之扩大自己在后宫的势力才推其上位。
她唯吴贵妃之命是听,不足为奇。
要黛玉性命之人吴贵妃,可惜皇帝护着她,洪鹏也无能为力。昨夜事发之时,他正被皇帝叫到大明宫询问案情,怡嫔主仆刚被发现,便有御前侍卫封锁现场,之后便是戴权带着大理寺、督查院几个官员一番勘察,定性为意外。
洪鹏尤记得昨晚皇帝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乜他,嘴角扯着笑,却未达眼底,表情凉薄:“五弟,此事到此为止,可好?”
彼时蜡烛“啪”地一声轻响,闪烁几下,隔着屏风影影绰绰闪出个人影,是吴贵妃。皇帝一向对吴贵妃优容宠溺,连这种事都甘于包庇。
洪鹏把太上皇拉出来当挡箭牌,不成想皇帝淡淡一笑,一抬眼,拿过小太监跪捧着的酒壶,满斟一盏,施舍性的命他饮了,淡淡道:“父皇年事已高,能护你几年?好好想想清楚。”
“五弟,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五弟,凉州要粮饷的奏本朕已批了,皇兄还是疼你的……”
这就是他不愿回京的原因,在凉州军营,他说一不二,是令人闻风丧胆的西北王,回了京城,处处掣肘,虚与委蛇这一套倒不是不会,就是觉得麻烦。
黛玉看着他悠远的眼神,握了握拳头,道:“胆小鬼,难怪太上皇生气打你。”
转身朝殿内走去。
两个多月来,太上皇第一次这般震怒,摔了满地东西,花瓶、古董、玉器,碎了一地,连靖王都被甩出去的玛瑙碗砸了额头。
此刻满宫的内侍、宫女都战战兢兢,黛玉走进去的时候,几个小内侍正低头捧着碎瓷片往外走,脚步很轻,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
连王一心都被赶出来了,正在殿门前朝黛玉使眼色。
太上皇正生气呢,郡主先回去吧。
黛玉不理王一心的暗示,径自往里走,洪元坤听见脚步声,吼道:“滚出去!”
洪元坤还是林如海的时候便是个温文尔雅的君子,说话向来温声细语,从来不乱发脾气,更不会说出这么“滚”这个略显粗鲁的字眼。
第一次听见他这般暴怒的说话,黛玉愣了愣,咬咬嘴唇:“太上皇,是我!”
洪元坤仰了好几次头,深呼吸好几次,才转头,勉力扯了扯嘴角,道:“黛玉啊,进来吧。”
王一心长出一口气,妥了妥了,真没想到,林郡主竟这般惹太上皇喜欢,气成这样都能须臾变脸。他暗暗将黛玉的地位在心底又提上一分,放在除太上皇外,第二重要的位置。
黛玉走进去,想倒盏茶水,环顾一圈没找到茶壶茶盏,想是摔碎了,便出来跟王一心要了一壶茶水并茶具,提着进去了。
她倒一盏茶水,递给洪元坤,缓缓的道:“您先消消气。”
洪元坤接过茶盏,郑重端在手里,却未喝,问:“没吓着你吧?”
黛玉瞧见下人们都在殿外侍立,便低声道:“您是我爹爹,我永远都不会怕您。”
“没吓着便好。”见到女儿,洪元坤觉得胸口闷的好些了,低头看了看手中茶盏,呷了一口,“用了早膳不曾?”
黛玉微微摇头,仰脸看着洪元坤,好一会儿方道:“爹爹,别生气了好不好?生气伤身,您才好些……”
洪元坤看着黛玉,他的宝贝女儿,此刻好看的眼眸蒙着一层水汽,眼底洁净无暇,满满装着对他的担忧。他心软得似一滩水,暗道,黛玉,你等着,爹定为你讨回公道!
皇帝倒行逆施、刚愎自用、颠倒黑白,以后就别怪他这个太上皇翻脸无情。
洪元坤抬眼,眸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把宝剑上,死死盯住,他需要足够的权力,生杀予夺、乾纲独断、至高无上,足够护黛玉一生顺遂的权力!
“好……”洪元坤点点头,“爹爹不生气,你也别气了。”
黛玉下意识的道:“我没生气。”
洪元坤摇摇头:“骗得过旁人,还能骗得过为父不成?”
黛玉微微攥了攥拳头,被当面拆穿,虽然是爹爹,也不免有些面儿上挂不住,洪元坤问:“可是洪鹏那小子惹了你?”
黛玉嘟起嘴:“没想到他是个胆小鬼!”
洪元坤问:“何出此言?”
黛玉道:“被人一吓,便不敢往下查了,还不是胆小鬼?”
“是为父不让他查的……”洪元坤悠悠的道,“皇帝要护着吴贵妃和她背后的吴家架空我,查不查有什么区别?现在还不到跟皇帝翻脸的地步,不能再查了。”
黛玉愣了半天,不知该说什么。
洪元坤看着黛玉,许久方道:“就是委屈了你。你且放心,爹爹早晚给你连本带利讨回来。”
“爹爹,需要我做什么?”黛玉问。
她虽不想参与后宫争斗,但人都要置她于死地了,她也不能软弱退缩。敌人可不会因为你的退缩便收敛,只会变本加厉,想要不被欺负,只能尽快让自己强大起来。
洪元坤知道黛玉聪慧,且并非软弱之人,从前懒得操心,不过是身体不好之故,笑着揉揉她的头:“暂时不用,需要你的时候爹爹会说。”
黛玉点点头,又嘟起嘴,咕哝道:“都说了,不要老揉我头,我又不是雪球。”
说着又想起什么,“爹爹,差点忘了,功德值攒够了。最近系统掉落好几个学习任务,有学医术的,有学治水的……每个任务五十到一百功德值不等。上次是您亲口说的,等攒够功德值,当着您的面儿换延年益寿丹,您要一口吞了。”
说着侧过身子,背对着殿门,防止有人在殿外看见。虽然距离远,便是站在殿门口也多半看不清,何况下人们也不敢大大咧咧的站在门口看,但还是小心为上。
黛玉张开手掌,一颗莹润如玉的丹药出现在手中,大如雀卵,黛玉笑道:“怎么样,您吞了吧?”
洪元坤伸手取了,正要吞,被黛玉拦下,“开玩笑呢,哪能真让您吞?”
说着倒半盏茶水,将丹药放进去。丹药入水即化,清澈透明,跟茶水融为一体。
洪元坤眯眼闻了闻,香冽盈鼻,口中津液顿生,迫不及待的仰头喝了。登时觉得一股暖流顺着喉咙口直达胃部,暖洋洋很舒服。
口中尤留余香,回味无穷。
过了一会儿,整个身子都暖洋洋起来,很是舒服。黛玉说着丹药能延年益寿,还有滋养五脏六腑、修复老化关节之效,也不知真假。约莫一刻钟后,他便觉得四肢微微发热,倒是舒适的紧。
他正眯着眼享受这难得的惬意,王一心忽然低低叫了一声主子。
洪元坤睁开眼,淡淡的问:“何事?”
王一心微微抬眼觑了一眼,见太上皇神色平淡,并无怒气,壮着胆子回道:“马太妃求见,听说万岁爷今日胃口不好,亲手煮了暖胃的粥食,想请万岁爷您品尝呢,万岁爷,可宣不宣?”
马太妃虽今年才十九岁,生得风华绝代,很得太上皇喜爱,短短四五年时间,便从小小选侍升为妃。
洪元坤皱皱眉头,不耐烦道:“叫她回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