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狐皮是好东西,不说寻常百姓人家,便是对仕官人家来说,也是十分珍贵的资源。就拿贾府来,也只贾母早年攒下两件赤狐衣裳,连凤凰蛋贾宝玉也是没有的。
但对顶级贵族的皇室来说,赤狐皮却不算什么稀罕物。
每年各地官员献上的皮草且不说,便是各藩属国进贡的便不计其数,像这样的赤狐皮太上皇私库里乌压压装了许多箱子。
能让靖王郑重拿出来送人的,肯定有些不一般的意义,比如是自己猎来的。
加上听说前几天靖王出宫狩猎去了,黛玉更加确定,问洪鹏不过是确认一下而已。
洪鹏笑着点点头,告诉黛玉赤狐稀有,他也是费了好大功夫才猎到几只。
太上皇万寿乃是朝中大事,往往提前几个月便开始准备,今年又是太上皇退位后过的第一个万寿节,皇帝为表至孝之心,又是开恩科,又是大肆搜刮天下珍宝献上,连后妃、皇子们都准备了厚厚的寿礼。
黛玉觉得自己只送一个荷包有点寒酸,思来想去自己所拥有的东西,都是爹爹给的,自然不能再送给爹爹,那不成了左手倒右手了?
还是亲手做个什么才算是自己的,已经做了一个荷包,她还打算再做一个笔筒。这都是常用的,爹爹天天戴着用着,看见便如见了女儿一般才有意思呢。
笔筒的材质也有很多讲究,水晶的,珊瑚的,木头的,瓷器的……
水晶、珊瑚的工艺太过复杂,木头的不好清洗,黛玉想做一个容易做又方便清洗的,思来想去,最后选择了瓷器的。
黛玉看过一本介绍瓷器的书籍,从取泥土到烧制,再到绘画各个流程描述的十分详尽。
理论黛玉已经都懂了,差的就是点实践。
前几日黛玉见了洪鹏,便托找一个能干的陶瓷师傅,洪鹏笑道:“人我已经给你找到了,三个手艺精湛的老师傅,就在外面候着呢。”
黛玉忙命人传进来,其中一个瞧着四十上下,另外两个三十多岁的样子。
三个人都生得身材高大,面容白净,都是太监。
阉割过的太监原比一般男子要高大些,这三个人比宫里常见的太监还略高些。
洪鹏告诉黛玉陶瓷做得最好的便是各处官窑,官窑专供皇室之用,多为太监掌管,熟练的陶工很多也是太监。
黛玉点点头,笑道:“怪道你带来的三个师父都是太监呢。”
太监更好,连男女大防也不用讲究,一发方便了。
要么说做瓷器是个手工活呢,真不是一般人随随便便能做成的。
黛玉学东西算快的了,足足学了大半天才勉强做成笔筒的摸样。又练习许久,才做成一个不错的生坯。
俗话说万事开头难,做第一个的时候黛玉简直要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眼高手低,到底能不能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
若不是洪鹏一直在旁鼓励,黛玉都要打退堂鼓了。
不过熟练了倒还可以,黛玉索性多做了几样器皿,花瓶、精巧的小茶盏等都做了几个。
在陶工师傅的指导下倒做得像模像样,虽然还不完美,但有自己手工的痕迹,倒更有意思了。
还没烧制,黛玉便已经期待它们破茧成蝶、脱去泥胎的样子了。
从上午一直做到天黑,靖王上午把匠人送来,看黛玉做了一会子,许是觉得无聊,便走了。下午他又打发人来看了两次,黄昏时分踩着黛玉做好的点赶来,把匠人带走了。
期间五公主来了一趟,还当黛玉玩泥巴呢,笑嘻嘻嚷着也要玩,黛玉带着她玩了一会子,凑趣做了两个茶碗,做得七歪八扭,黛玉倒觉得有意思,又很有意义,命人郑重收了,一块带去烧制。
洪元坤两次打发人叫黛玉用膳,后面一次是王一心亲
自过来的。看见黛玉整了一套做瓷器的工具,在院子里主仆做得十分热闹,便凑趣说:“郡主这个主意倒有趣,该告诉太上皇,他老人家也是爱热闹的,一定也喜欢。”
黛玉摇着手道:“正要告诉你,不许跟太上皇说呢。这不是玩儿,是再准备给太上皇的寿礼。所谓礼物,要的便是事先不知,才有揭晓那一刻的惊喜,若提前知道,还有什么意思?”
王一心忙道:“郡主虑得极是,放心,奴才一定守口如瓶。说起来郡主这份寿礼倒是别致的很呢,既又意思,又足够用心,真真是这世上的独一份。”
黛玉暗道王一心不愧是贴身服侍太上皇多年的大太监,这话说的,虽然明知是恭维,却实在叫人挑不出什么不是。
翌日一早,那三个太监又来了,带着烧制完成的白瓷胎,下一步便是在白瓷胎上绘制图画。各地官窑虽有专为瓷器进行彩绘的画师,个个技艺精湛,黛玉却像自己画。
黛玉和洪元坤父女俩都是文人心性,喜欢吟诗弄墨,爱些花花草草,黛玉爱竹的嗜好便是受父亲的影响。
黛玉对着案上的白瓷胎蹙眉沉思一会子,便提笔画了几竿修竹,提了一首贺寿诗。
诗文是一首绝句,题目便是贺亲寿。虽直白,然而却将小女儿对长辈的孺慕之情表达的淋漓尽致。
前两句侧重写长辈的慈爱和小辈对长辈深深的孺慕、孝顺,后两句“愿享万秋寿,岁岁平安乐”表达了小辈对长辈长寿平安的美好祝愿。
简简单单四句,二十个字,将真挚的情感诉说出来,明白易懂。
剩下几个器皿黛玉便随自己的心情或画梅花,或画菊花,或应景提上古人佳句,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都提写完了,只剩五公主做的那几个瓷碗。
自己做瓷器原就是凑趣儿,谁做的归谁处置,想提什么字或是画什么画自然都是自己做主,旁人插手便没意思了。
黛玉打发人把五公主叫来。
小丫头还是一惯的,带着浩浩荡荡二三十个人,她走在最前面,蹦蹦跳跳,笑得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十分乖觉可喜。
黛玉每次见她这样,都忍不住要捏捏她肉肉的脸颊。
五公主嘟着嘴道:“姑姑捏瑶儿的脸颊是因为瑶儿可爱,喜欢瑶儿吗?”
黛玉又是好笑又觉暖心,道:“是啊,我们瑶儿这么可爱,谁不喜欢?”
五公主高兴得嘴咧得更大,眉毛弯弯,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儿,道:“母后也爱捏我脸,母后说是喜欢我才捏,姑姑也是呢。”
说到最后跟雪球儿似的,还扭了扭小屁股。
雪球儿便是这样,高兴的时候总要摇尾巴扭屁股,黛玉寻思五公主可能是跟雪团待的时间长了,不知不觉学起了雪团。
她倒没觉得人学狗有什么不好,五公主现在还小,做什么动作都叫人觉得可爱。再大些自然便不学了,再说五六岁之后要增加学规矩的教引嬷嬷,什么动作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自然有教引嬷嬷教导,趁现在还小,好好松快两年才是。
五公主每次来,总是先和雪球玩一会子,再说其他。
黛玉侯她喂雪球吃了饭食,净了手,才叫她给那几个白瓷胎的碗绘画。
五公主才三岁多,笔都还拿不稳,黛玉也没指望她能画出什么花来,不过是拿着笔随意歪歪扭扭画几下,有个意思就行。
没想到五公主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竟另辟蹊径。
只见她忽然从圈椅上跳下来,跑到雪球的小窝处,伸手将雪球抱了起来。
跟五公主的嬷嬷见状想要阻止,黛玉冲她摇了摇手,那嬷嬷便躬身退下了。
五公主抱着雪球跳上圈椅,握住雪球一只爪子按到朱红色的砚盒里,在洁白瓷胎上连按了好几个梅花似的脚印,又蘸了青色的,又按,不多时便将几个白瓷胎按的花花绿绿。
还别说,看着倒也不错。
黛玉不由得笑着将她鼻尖儿点了点,道:“你这小机灵鬼,倒会讨巧。”
五公主仰头笑道:“姑姑,你说这样好不好看?”
黛玉:“好看。虽然凌乱,倒更显小儿自然之趣,好得很呢。”
五公主此举倒提醒了黛玉,她给雪球也做了一个饭碗,上面画了梅花。之前总觉得还少些什么,这下正好,把雪球的爪印拓上去,权当是印鉴了。
想着便取了那饭碗,笑道:“瑶儿,姑姑请你帮个忙,在这上面也拓上一个爪印。”
五公主按着雪球的爪子印了。
雪球年纪虽小,却比一般人的狗聪明得多,知道人们是同它玩,倒配合的很,让干什么干什么,被五公主抓着爪子按了半天,也没有不耐烦。
该画的画了,该提的提了,连五公主那几个七歪八扭的碗都印了爪印了,黛玉命人将那几个匠人太监叫来,仍将那些白瓷胎带出去了。
这些白瓷胎还需再入炭炉,经高温焙烧,便成为光滑细腻、色彩精美的瓷器了。
黛玉的荷包也已完工,小孩子耐不住久坐,黛玉便带五公主出来玩。
自从靖王组织京中旧友踢了几场蹴鞠赛,京中便忽掀起一阵蹴鞠热,连宫里的小内侍、小宫女们都忽然热爱起蹴鞠来。
五公主见了靖王踢球的模样,便觉得小皇叔神勇非常,回去便让皇后找球,她也要每日练习。
她人小力气小,路才刚刚走稳,哪里会什么蹴鞠,不过是凑热闹罢了。
蹴鞠球是用皮革缝制,内放米糠,对成年人来说自然不是踢得脚疼,但对三四岁的小孩子来说,未免有点硬,用力不对可能会脚疼。
皇后娘娘怕五公主踢疼了脚,特命人做了几个球。
外面是上好的狐狸皮,将皮毛剪短,不至于影响滚动速度,里面是米糠和棉花的混合物。踢起来又软又有弹性,速度自然比不上真正的蹴鞠球,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嘛,也足够了。
五公主和小宫女内侍们踢球,黛玉便坐在小榻上晒太阳。
现在天冷了,屋里烧着炭炉,虽暖和,却干燥,反倒不如太阳底下,又暖洋洋的,空气又清新。
五公主玩得高兴,欢笑声传出去老远。
慧娘在黛玉身后垫了软枕,黛玉半靠着看书,忽然听见五公主小小惊呼一声,忙扭头去看。
原来是五公主使劲大了,将球踢在一个美人身上。
那美人身材瘦弱,袅袅婷婷地扶着一个宫女的手,手腕纤细,洁白若雪,眸中清波流盼,我见犹怜。
黛玉暗道,难怪古人总用娇花、弱柳形容美女呢,她乍一见这美人,脑中蹦出来的便是这两个词。
黛玉本想着五公主就算踢到人,才三岁的力气也造不成什么伤害,见着美人弱柳扶风模样,不由得对这个想法有那么一瞬间的怀疑。
只不知这美人是太上皇的妃嫔还是皇上的嫔妃,如何只带了一个宫女便出门了?
五公主跑去捡球,抱着球仰头问:“你是何人?本公主并非有意,你没事吧?”
那人道:“我乃太上皇的选侍,公主殿下不必担心,我没事。”
选侍乃是被选入宫中,尚未册封的嫔妃。算是比较低级的嫔妃,凡是太上皇或皇帝临幸过但未册封的宫女都可以称为选侍。
不过到底是太上皇的妃嫔,即使级别低,辈分在那摆着。
皇帝最重孝道,便是太上皇宫中的下人都比旁的有些体面,何况还是太上皇的妃嫔?
黛玉忙起身微微施了一礼,那美人忙侧身避开了,笑道:“这便是林郡主了吧?久仰……”
她姓梁,名红,原是江南一个小官的女儿,因美貌入了巡抚大人法眼,半年多前被献给太上皇。入宫两个月才见到太上皇一面,一夜承宠,没多久太上皇便病种,后来虽好了,却几个月未曾召幸后宫,她也再喂见过太上皇。
如今还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选侍,在寻常仕宦家也就是一个无名无分的通房。虽说碍于辈分,郡主给她施礼,她可不敢受。
听着这位郡主可
是极得太上皇喜爱呢,虽未正是收为义女,但太上皇可是真真地把这位郡主当女儿来宠,连亲生的长公主和几位公主郡主都要靠后。
黛玉瞧瞧打量几眼,笑道:“正是小女,选侍快请这边坐。”
说着便将美人往小榻上坐,美人推辞几回,见黛玉实在是真心实意的邀请,也便坐了。
五公主仍玩蹴鞠,黛玉便与这梁选侍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梁红便被黛玉不凡的谈吐和学识震撼,暗道,难怪太上皇这么喜欢这郡主呢。小小的年纪见识如此不凡,学问比自己那举人出身的父亲还好,关键人也生得极好。
她原觉得自己已生得不错,便是在美女如云的后宫,也是其中翘楚,但跟这位林郡主一比,还是稍逊一筹。
“郡主……”梁红叫了黛玉一声,忽然红了脸,张了张嘴,又闭上,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说。
黛玉再三的问,她才低头绞着手帕子道:“不知太上皇身体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