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吓得病了一场,躺在床上还浑身战栗,唯恐挨太上皇的惩戒。
洪元坤本打算严惩一番,好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涨涨教训,不想他自己吓掉了魂,心下也十分不忍。况这次他虽闯了祸,到底不是有意,小孩子哪个不贪玩,玩闹间出阁意外也是有的。
眼见这小子惊吓过度,病得糊里糊涂,洪元坤命人做了他爱吃的点心,亲自安慰一番,嘱咐他好生养病,这次的事引以为戒,以后万事稳重才是。
才八岁的孩子亲眼看见火光漫天,将人衣裳烧穿,还是自己至亲的小皇叔,委实吓得不轻。三皇子惶惶两三日,以为这次便不被打死也得脱层皮,忽听见太上皇不打他,反倒“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一面哭一面呜呜咽咽的道歉,说自己以后不敢了。
这一哭撕心裂肺,痛彻心扉,眼见着要厥过去,洪元坤反倒给他整得有些手足无措。
犹豫再三,终于坐过去,把孩子抱在怀里,温声细语哄得他平静下来。
三日后,三皇子病已痊愈,性情也温驯了很多,一大早起来规规矩矩给洪元坤请早安,又诚恳地悔过一番。
洪元坤十分欣慰,便道:“朕观你今日行为,比往日沉稳不少。你若当真改掉原来那等纨绔习气,日后潜心读书,也不枉你皇叔因你受这一番罪。”
三皇子深深地低下头,眼睛盯着鞋尖儿。
洪元坤道:“难得你小子还有羞愧之心,这事还没过去,回去好好思过,将心得写成条陈,明日呈于朕。你自己写,若找人捉刀,叫朕知道,小心屁股开花!”
三皇子以为这事翻篇儿了,不成想还得写思过的条陈。他才读了两年书,四书尚未读完,文章写的牛头不对马嘴,平日一遇到写文章便头疼,不由得“啊”了一声,道:“您
还要打孙儿啊……”
“怎么,你还真有作弊的打算?”
三皇子把头摇得好似拨浪鼓:“岂敢岂敢,孙儿一定自己写!”
洪鹏脊背之伤已好了大半,行走自如,只差些硬痂尚未脱落,衣裳一穿,身影挺拔如松,便是厚着脸皮也没有赖在北辰殿的理由了。
黛玉照例给洪元坤请过安来瞧洪鹏,见他端坐在罗汉榻上看书,小顺子正收拾洪鹏动用之物,知道他要走,不由道:“鹏哥哥,你都好了?”
洪鹏看小顺子一眼,后者识趣退下。
黛玉先问他伤好没好,又问他用了什么饭,最后扯到自己最感兴趣的话题。
她最近迷上听洪鹏讲战场上的经历,比光看书本强多了。洪鹏十六岁便投身边关,四五年来大小战役打了无数,说起来头头是道,跌宕起伏,常听得黛玉也跟着或心血沸腾或紧张担忧。
“上次还未说完,你那次大败漠北朵兰部,以少胜多,三千对两万,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那次之所以能胜,关键在于一个‘奇’字,所谓攻其不备出其不意是也。彼时漠北大雪,朵兰部牲畜冻死冻伤大半。我方探得朵兰部意欲侵袭边境掳掠粮食人口,遂先下手为强。”
“记得那时寒风凛冽,漠北滴水成冰。我携三千骑兵夜奔三百里,突然出现朵兰部大营,使敌惊慌失措,乱了阵脚。打头是三百精锐弓箭手,个个皆手持大羽箭,百发百中,敌军不敢近前。”
黛玉捧着脸听得入神,见他停下,不由问:“然后呢?”
“压制住敌人锐气之后我携几员大将带五十员重甲兵冲镇,来回穿插,将我方大旗插在敌人后方,敌人不知我方兵马人数,以为大军已至,自己被前后夹击,便溃散了。我带兵追击,使敌首无暇收拢溃散兵将,一日一夜未曾歇息片刻,共打了七次遭遇战,杀敌五千,俘获敌兵七千有余,战马将及一万,可惜叫敌首跑了。”
黛玉听入神了,愣了半天,方似惊似叹道:“便是从那以后凉州骑兵才无战马匮乏之忧,鹏哥哥居功甚伟。”
洪鹏道:“也是从那一战后,我才算在凉州站稳了脚跟。”
边城将士悍勇,都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可不是随便空降一个上官便服气的,你得真有本事,能带着将士们打胜仗、封妻荫子的本事,还得真能扑得下去身子,身先士卒,和将士们打成一片,黛玉挑眉看洪鹏一眼,我懂!
“冰天雪地里行军,鹏哥哥可曾冻伤?”
何止冻伤,严重时手指皲裂露骨,为加快行军速度,他们是轻装简行,有的将士手指都冻掉了,还有冻死的。
亲眼看着自己的手指没了血色,没了知觉,便是铁血的汉子也会落泪。
过于惨烈,他不愿对黛玉细说,再吓到她,只笼统地道:“冻伤自然是不可避免,为边疆安宁,百姓免遭屠杀,一切都值得。”
洪鹏合上书,看向黛玉:“还有别的仗,听不听?”
黛玉连连点头,洪鹏将自己打过的精彩战役从脑海里搜刮出来,一个一个讲给黛玉听。
黛玉越听越入神,对洪鹏越发钦佩。有好多战役虽然洪鹏刻意省略了艰苦的部分,尤其是受伤的部分,黛玉还是从中听出了过程的艰辛。
上次宋玉安给洪鹏上药她就在跟前儿,亲眼目睹他背上伤疤无数。不用问也知道他打了很多大仗,甚至是恶仗,能活下来除了少部分的运气成分,完全是靠自己的实力。
建功立业,捍守边镇,哪有那般容易?
新年前黛玉抽空去寺庙拜了拜,求了两个平安符,一个给洪元坤,另一个给了洪鹏。年后洪鹏便要回凉州了,边疆危险,刀枪无眼,望他平安顺遂,遇难呈祥,逢凶化吉。
腊月二十八这日,洪元坤干了两件大事,一是大封后妃,范围之大,几乎囊括所有太上皇妃嫔,梁红由选侍一跃升为静嫔,连升两级,赐了华阳殿居住。
二是在宫内设立医馆,招揽天下女医入馆,再在宫女内侍中选拔聪明灵秀之人学习医术,日后宫女内侍生病,也可入馆诊治。
医馆设在跟天禄阁临湖相望的三间小抱厦内,门头上贴着斗方儿,乃黛玉手书“裕康堂”三个大字,因此宫人们提起医馆便说裕康堂。
宫女内侍们听闻开了医馆,个个感激涕零,直呼皇恩浩荡,竟连他们这些低贱之人都考虑到了。
开馆当天,裕康堂便人满为患,四个女医忙了一天,累得昏天黑地。眼见着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若把四个医生都累病,裕康堂还不关门大吉。
黛玉综合考虑之后将来访之人按病情轻重缓急分类,每日限量八十人,重者先看,轻者按顺序排队。待年后新招揽的医者进宫,便什么都解决了。
临近年节,皇宫内装饰一新,各处皆贴大红福字。外面树上虽无花叶,然用各色彩绢绸缎剪裁成花叶模样,装饰得十分好看。
除夕这日一大早,洪元坤便打发人给黛玉送来许多金银锞子,皆用宫制荷包装着,金银锞子铸有吉利图案和字样,取吉祥如意之意,是赏赐下人之用。
辛苦一年,这也是对他们殷勤服侍的馈赠。这一日所有的下人都能得到赏赐,不论地位高低,甚至越是地位低的得到的赏赐越多。
黛玉刚命人收了,洪鹏又送来许多。
守岁前,黛玉便给下人们分派荷包,每个人都分了好几个,个个喜气洋洋。是夜黛玉也收到了洪元坤给的压岁钱,厚厚一个红包包着,摸起来硬硬的。
黛玉小声嘀咕:“我都大了,还要什么压岁钱?”
“再大在为父面前都是个孩子。”洪元坤一面说一面叮嘱她睡觉前压在枕头底下,说是可以压祟辟邪。
黛玉嘴上说着不要,其实心里十分喜悦,转过年她便十四了,再有一年便及笄了。好多姑娘十二三岁便定亲,十五便嫁人了,也只爹爹还把她当孩子,有爹爹在真好,从前哪有人记得给她压岁钱,哪有人把她当孩子疼。
却不想今晚还有惊喜,洪元坤刚走,洪鹏便也送来压岁红包,比洪元坤的红包还大还厚。
洪元坤的压岁红包是用赤金打成铜钱模样,以彩线穿之,编成龙形,已是夸张。
洪鹏的更夸张,直接一块厚厚的金牌,镌刻着许多吉利话,什么吉祥如意、平安顺遂、福寿安康等,几乎网罗所有的美好祝愿。
金牌下面还有厚厚一沓纸,全是宅院、田庄、铺子的契书。
黛玉手不由得抖了一下,这是做什么?
洪鹏气定神闲,想了想说:“我打听过,压岁钱不拘多少,全看个人心意。寻常百姓之家用红绳穿八枚铜钱,富贵之家用金银锞子,银钱多少不同,心是一样的。”
黛玉道:“但你这也太多了……况且压岁钱是长辈对小辈的祝愿,你我同辈,可以省了。”
洪鹏道:“你叫我一声哥哥,便不能省。幼年母妃也是这么给我的……”
黛玉:“……”
难道你们皇室之人给压岁钱……都这么大手笔吗?
黛玉还要再说什么,洪鹏道:“就当是你送我平安符的回礼吧。你爱吃的那家点心铺的契书也有,以后那家铺子便是妹妹的了,方便随时取用。”
那家铺子可是百年老店,又是洪鹏母亲的嫁妆,黛玉摆手道:“这不妥,我不能收。”
说着把那一沓契书都拿出来,要还给洪鹏,岂料对方说送出去的礼物没有收回的道理,黛玉执意不收便是不认他这个哥哥,这就有点让人为难了。
“这太贵重……”黛玉踟蹰半天,咬了咬嘴唇,“我先收着,就当暂时替你保管,那日你若后悔,随时来取。”
洪鹏眸子锁在黛玉身上,肃然道:“我不会后悔!”
新年这日宫内十分热闹,王公百官要进宫朝贺太上皇、皇帝,外命妇也要朝贺皇后。宫内车马辚辚、辇舆簇簇,各色大灯将漆黑夜晚照得亮如白昼,从子夜一直折腾到天光大
亮。
黛玉从皇后那里回来,累得骨头散了架,坐在罗汉榻上不住地打瞌睡。
慧娘轻轻扶住她的头,道:“奴婢替你卸了簪环,郡主略躺躺吧。”
朝贺后该各宫相熟之人互相拜年了,黛玉平日鲜少余人打交道,在宫里也没什么闺中好友,关系好的也就皇后和五公主了,已经见过,想不会有人来,便点点头,道:“折腾半天,倒有些饿了。”
慧娘左手张开,掌心贴着黛玉太阳穴处,指头微曲,轻轻扶着黛玉的头,右手将她头上插着的赤金镶珠凤簪取下来,一面笑道:“郡主有什么想吃的,奴婢打发人去膳房吩咐。”
黛玉想了想,说:“不想吃那些饭食点心什么的,你着人将昨儿太上皇送来的新鲜水果洗了,切一盘罢了。”
慧娘忙答应了,服侍黛玉躺下,亲自去洗水果。
一时端了去皮切好的果盘来,黛玉竟歪在榻上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踏实,足有两个时辰才醒来,慧娘服侍黛玉梳洗,一面禀说:“静嫔娘娘来拜年,可巧碰见太上皇驾临,太上皇他老人家听说您睡了,便未多留,还把静嫔娘娘也打发走了。”
黛玉眉尖儿一挑:“太上皇来了,怎么不叫醒了?”
慧娘道:“太上皇不许奴婢们叫您,说没什么事,就是来瞧瞧您,新得了一个玩意儿,想您会喜欢,便留下了。”
黛玉道:“什么玩意儿,值得太上皇亲自跑一趟,快拿来我瞧瞧!”
慧娘忙向身后案上取了一个紫檀木盒子来,那盒子是长条形的,周身镌刻精美纹饰。
捧至黛玉跟前,她躬身道:“是西洋的千里眼,太上皇说能摄数里外之物如在眼前,给您玩的,太上皇他老老人家已将使用之方法告诉奴婢,郡主您瞧,是这样用的……”
黛玉早听说西洋有一种这样神奇之物,只是未曾见过,闻言忙将盒中长筒状之物拿起来,按照慧娘说的方法将眼睛贴近一方的玻璃,一手托着层叠相套的虚管,一手轻轻前后拉扯,随着伸缩长短不同,远处的景物跃然于眼前。
黛玉不由得站起身,脚步也迈开了,却因过于专注眼前的景物,险些跌倒。
“我的祖宗,您小心些,摔倒了不是玩的!”慧娘忙心惊胆战地扶住她,“您慢些,小心,前面就是门槛儿了。”
听见她说黛玉才低头瞅了一眼,抬脚迈过门槛儿,兴奋地道:“真不愧是千里眼,那么远假山上的石头都看得一清二楚的,还有那,北辰殿檐角瑞兽的鳞片都看得清……”
若是站在高处,岂不是可以将整个皇宫的风景都收于眼下。
想着黛玉便带着慧娘爬到角楼上,角楼本就建于高台之上,又是三层,平日远眺,便能将大半个宫室收于眼底,加上千里眼,更是一览无余。
黛玉推开四面的窗子,拉开千里眼,饶有兴致地四下张望。
虽然一直在看,不过每个方向停留时间都不长,不过是浮光掠影、走马观花,并不是十分用心。不过却在面向西南方向时,一扫而过后又回来,显然是遇见感兴趣之物,不仅转回来重新看,还停留了许久。
久到慧娘都忍不住问:“郡主,看见什么了,可是什么有趣之事?”
黛玉面对的是靖王所居的方向,宽敞的庭院内,靖王一身利落武袍,将一根长枪耍得虎虎生威。动作大开大合,全不似外伤未好。可昨日见他,他明明说伤口还隐隐作痛,不能用劲过大,难道是哄她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