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元宵佳节,各处张灯结彩,连皇帝都带头与民同乐,场面搞得十分宏大,上至王公下至黎民都出门游玩,乍碰见洪鹏,黛玉虽有一丝的意外,回思之后也觉平常。
洪鹏只带了小顺子一人,很自然两拨人汇成一拨。
万街千巷尽皆被各色花灯铺满,灯棚、戏楼一个挨着一个,风灯、水灯、诗牌灯等应接不暇,
还有奇术、歌舞、百戏等表演,当真热闹非凡。
三皇子好似被拘久了刚被释放的小马驹子,一出宫便撒了欢的跑,看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摸摸看看,好几次王一心一眼看不见便不见了人影,等从人群里把人捞出来,不免含嗔带怨地抱怨。
“小祖宗,您可别乱跑了,这里到处都是人,再挤着您!”
倒是洪元坤摆摆手,道:“小儿家哪有不淘气的,莫拘着他。虽然人多,却是乱而有序,多打发两个人跟着,别走丢了就成。”
太上皇发了话,三皇子越加肆无忌惮,东蹿西挤,忽然拿着一根糖葫芦回来,献宝似的给黛玉,忽而一手提着一个花灯,让洪元坤猜上面的灯谜。
一行人热热闹闹,行至一个街道拐角处,有一家买汤圆的小摊子。
只丈许一个摊位,摆五六个简易桌子,却乌泱泱坐了许多人。
黛玉笑道:“咱们也歇歇脚,吃一碗汤圆岂不好?”
因生意好人多,能坐着吃的人有限,多数人不得不站着吃。掌柜是个讲规矩的,不论身份高低,只讲先来后到。
等了约莫一刻钟功夫,才有一个小桌子空出四个位子。洪元坤、黛玉、洪鹏和三皇子坐了,跟随之人只能站着吃。
他们原没奢望到主人吃汤圆还能想着他们,虽然站着吃,一个个却几乎要感动至热泪盈眶。
一碗汤圆下去,腹暖心更暖,仿佛喝了琼浆玉液似的,随从之人个个从眸子里迸出光彩来,像受了大恩的狼,只待头领一声令下,便不顾性命地冲杀出去。
“可都吃饱了?”洪元坤放下筷子,含笑问。
三皇子举着手:“皇……”
刚说出一个“皇”字,忽然意识到此刻是微服出宫,皇祖父和姑姑千叮咛万嘱咐,把宫里那套称呼都改了,一切按民间的称呼来。
遂忙改口道:“爷爷,孙儿吃饱了。”
黛玉收回正要捂他嘴的手,换成一个“算你机灵”的眼神。
洪元坤笑盈盈地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道:“谁问你,我问他们呢?”目光扫过站着的众人。
于是大家点头,都说吃饱了,纷纷施礼多谢老爷。
洪元坤许久未别人以“老爷”称呼,乍一听,打心底里油然生出一声莫名的熟悉和亲切,大笑道:“林老爷我今儿高兴,还想吃什么,尽管说,我请客!”
跟以往一样,此番出宫,仍是化名为林姓,连王一心都只当他因疼爱黛玉之心移情,想名姓之时顺便用了林字,却不知太上皇芯子便是姓林,旁人更是难知其所以然。
又逛不到半个时辰,黛玉便猜灯谜赢了五六个花灯,她手里提着一个,三皇子一手一个,剩下的都由洪鹏拿着。他手掌宽大,一把攥了,倒不显得局促。
要不说无巧不成书呢,走不多时,又偶遇冯杰携二三好友看花灯。
几人显然都是官员,认识太上皇,也都识趣的很,礼仪周到却并无不妥的称呼,言谈举止好似寻常同僚寒暄一般。
黛玉见冯杰欲言又止,像是有什么话说,碍于许多人在场不便轻吐,正要找个借口避开,可巧洪鹏说附近有烟火和打铁花表演,要带她和三皇子瞧瞧去。
三皇子听见烟火二字,有些后怕,不想去,被洪鹏提着后领子提走了。
表演是在御河之上,宽阔河面上听着一艘巨大的船,装饰精美。船上悬挂着各色花灯,大小不一,大的足有一人之高,小的不过手掌大,船身用木桩牢牢固定在水面上,稳如平地。
船上是歌舞表演,打铁花和烟花则是在岸边阔地上。
两岸皆为临街店铺,多是二楼面街开窗,乃是最佳观看地点,此刻已站满了人,岸边、地上更是挨挨挤挤,围得水泄不通。
此刻,烟花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空,三皇子攥紧黛玉的袖子,抖着声儿道:“姑姑,咱们回去吧……”
“不过一次小意外,就怕的这么着?”他是上次意外直接受害者,他还没怎么样呢,这小子倒留下心里阴影了?
洪鹏伸手一抓,把三皇子抓到身前,双手铁钳般扣住他肩膀,“男子汉岂能这么怯懦消沉?!不就是烟花吗,又不是吃人的豺狼,有什么好怕的?”
三皇子使他用尽浑身力气却丝毫动弹不得,急得冷汗直流,闭着眼睛叫姑姑救命。
黛玉到底不忍心,扯扯洪鹏的袖子,道:“他才八岁,你要训练他的胆识也不必急于一时,还须循序渐进地来,须知过犹不及……”
洪鹏低头看这小子一眼,对着黛玉点点头,遂松了手。
刚一松手,三皇子便逃也似的躲在黛玉身后。
洪鹏想伸手拉他,伸左边他躲右边,伸右边他又躲左边。仗着人小身子灵活和洪鹏不敢推搡黛玉,便在黛玉身后闪来闪去。
“鹏哥哥,你别吓他了。”黛玉伸手揽住三皇子,以一种保护的姿态,“上次发生那样的事,他吓得病了一场,才好些。他才多大的孩子,害怕是正常的,要不 ,烟火还是别看了罢。”
洪鹏悄悄握了握拳头,深深看了三皇子一眼,道:“原也没打算叫他近距离看……”
洪鹏指着不远处一个酒楼,“我在那个酒楼留了位置,就在楼上远远地看,视线又好,又安全。”
到了洪鹏说的那个酒楼,黛玉才发现何止是留了位置,分明是包了整整一层。
那酒楼是三层的房舍,洪鹏包的是视野最好的三层。整整五间房,连着回廊,视野开阔,不仅将御河两岸热闹繁华风光尽收眼底,连远处连绵起伏的房屋都看得一清二楚。
距离表演的场地不远不近,刚刚好。
三皇子见不是近距离看烟火,也不害怕了,扶着廊柱看得津津有味。
“姑姑,我们明年还来不来?”他问。
黛玉好笑地用手指点了点他的脑门:“今年还没过完,便想着明年了,就这般贪心?”
三皇子昂着脖子,极力辩驳,“一年才玩一次的事,能叫贪心吗?”
黛玉正要说什么,打铁花开始了,随着惊雷般的乍响,铁水翻飞,仿若无数星子从夜空坠落,汇成绚烂的花火,将漆黑夜空点缀得如梦似幻。
顾不上狡辩,三皇子整个人都被震惊得呆滞了,半天方反应过来,抓着黛玉的手道:“姑姑,好……壮观啊!”
忽然手下一空,有人将他的手拂开。他确信不是姑姑的,动作的手掌很是宽大,指腹还带着薄茧,肯定是个男子之手。
哪个大胆的奴才敢拂开本皇子的手!
怒气冲冲抬头,却在对上对方目光时瞬间萎靡了,看着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那某色锐利、不怒自威的小皇叔,除皇祖父之外,他最怕的人。
为什么出了宫还能碰见小皇叔啊,怎么这般倒霉!
“小……叔叔——”颤颤叫了一声,他眉头紧锁,想问侄儿哪里得罪你了吗,抿了好几回嘴终究没敢问出来,最后还是略带讨好的道:“打铁花好精彩,您怎么不看?”
老盯着我做什么!
这句话问出来他就后悔了,暗恨自己没骨气,白担了一个张扬拨扈顽劣异常的名头。
洪鹏咬了咬后槽牙,把人拉到自己跟前儿,淡淡地道:“你也老大不小了,男女授受不亲不知道吗?”
“啊?”三皇子睁大了眼。
黛玉回头道:“他才多大,哪里就讲究这个了?”
洪鹏:“九岁了,有些习惯要提前培养。不然以后见了小姑娘就拉手,岂不失了皇家威仪?”
三皇子小声说:“我还有三个月才满九岁呢……”
可巧打铁花的声音传来,黛玉没听清,低头问:“什么?”
三皇子飞快地看洪鹏一眼,很识时务地道:“没什么,我说烟火真好看。”
黛玉笑道:“你不怕烟火了?”
远处烟火不断升起,夹杂着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三皇子没听清,嗯嗯啊啊地点头。黛玉只当他克服了上次意外留下的心理阴影,由衷的高兴,大声道:“不怕就好!”
看了一会儿,黛玉遗憾地说:“若将千里眼带过来便好了,几里外的热闹都能看得见。”
洪鹏告诉她除神武门外最热闹的便属这里,她若想看远处的风景,一会子打铁花结束,自己可带她去。
黛玉想了想还是算了,省得一会儿爹爹找不着他们着急。
太远的地方看不见,对面还是看得到的。
对面是一个茶楼,也是三层的房屋,密密麻麻挤满了人。相比之下他们这边空阔的多,惹来对方一阵羡慕的目光。
黛玉问洪鹏:“包下这一层花费不少银钱吧?”
洪鹏:“是有些多,不过值得。”
黛玉回身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语气平淡地道:“你提前准备好的,今日也非偶遇?”不想问句,倒似平铺直叙的说出一个事实。
洪鹏忽然倾身挡在她面前,急促地道:“该走了!”
“走什么?还没看完呢!”黛玉愣了一下,“你别想转移话题!”
洪鹏垂首道:“对面有人观察我们,眼神冷戾狠绝对,是见过血的,此地不宜久留!”一面说一面一手提了三皇子,一手推着黛玉,还抽空对小顺子耳语几句。
黛玉被洪鹏推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问:“是面落皮黑,满脸凶相那个;还是眼神阴鸷,一道刀疤将眉毛为两段那个?”
洪鹏:“都不是!”
黛玉:“那是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