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枯坐了半个多时辰,期间小内侍添了好几次茶水。
从小内侍的口中黛玉知道太上皇、皇帝和洪鹏一直在闭门密谈。没人听见里面在谈论什么,只有外面侍立之人隐约听到几声瓷器碎裂之声,似乎是太上皇发了脾气。
夜重风寒,天气转阴,不多时飘起了雪。
黛玉步至回廊上,凭栏而立,伸手接那细碎的雪花。
接在手里才发现不光是下雪,雪花中还夹杂着球状的小冰粒子,是霰。
虽非大片雪花,却下得很急,不多时便在手上铺了细碎的一层,底层的雪花和小冰粒子被手温融化,晶莹漾起水光。
王一心捧着一个小铜手炉走来,见黛玉接了满手的雪,便放下手炉掏出帕子要给她擦手。黛玉接过帕子擦了,王一心把手炉递过去,黛玉摇头:“不用!”
王一心说:“外面冷,郡主还是回屋吧。”
黛玉不肯,屋里暖风熏得人头昏脑涨,她现在很需要清醒一下。况且这里回廊连着主楼,爹爹若是回来,她第一时间便能看见。
王一心知黛玉外柔内刚,是个有主意的,她决定的事别说是自己,便是太上皇只怕也不好否决,只好退而求其次,道:“郡主披个斗篷吧。”
黛玉想了想,回头道:“你去拿吧。”
王一心忙答应一声,亲自去拿。还没拿来,洪元坤和洪鹏倒是先裹挟着一身风霜回来了。
黛玉甩甩手上雪水,忙迎上去。
洪元坤接住匆忙扑上来的女儿,摸了摸手冰凉,对刚赶来捧着斗篷的王一心道:“怎么服侍的,不知道给郡主拿个手炉?”
得,就知道冻着郡主太上皇得怪罪。
无奈主子很多时候有自己的想法,不是他一个奴才能左右的。
就比如今天,就是怕这个,偏偏就来这个。郡主是太上皇的心头肉,无论做什么自然舍不得说一句重话的,都是奴才服侍的不好,劝得不够。
王一心跪下请罪,黛玉忙道:“不怪王公公,他原拿了手炉的,是我不肯用。”
洪元坤点点头,示意王一心起身,回头向黛玉道:“回宫吧。”
王一心抱来狐裘斗篷,洪元坤亲手替黛玉披了,雪帽也戴上。
黛玉所披斗篷乃是赤狐皮所制,正是洪鹏所猎。洪鹏见她尖尖的小脸儿掩映在赤色雪帽里,越加显得肤白如玉,娇俏可爱,目光柔和了几分,问:“妹妹今日可吓到了?”
黛玉想到自己担惊受怕一晚上,以为突然杀出来一帮子刺客,要对爹爹不利,最后事实证明,这很可能是有人下得一盘棋,身边便有棋手,只有自己是一个蒙在鼓里的棋子,不由便带出些不满情绪。
“当了一夜睁眼的瞎子,如何能不吓到?”
洪元坤正携着黛玉的手下楼,闻言一顿,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以示安抚。
洪鹏紧随其后,声音微颤,似乎含着担心:“妹妹别生我的气!”
黛玉回头:“我没生你的气。”冤有头债有主,便是瞒着她,肯定也不是洪鹏的主意。
三皇子闹腾大半夜,又是跑又是跳,本就乏累,又受了惊吓,困倦交加,一安顿下来便睡着了。这会子被内侍从睡梦中叫醒,还眯着眼打盹儿,摇摇晃晃地跟在洪鹏身后,随从内侍半牵半抱地扶着他下台阶。
地上早有一辆阔大马车备着,下得楼来,洪元坤、黛玉、三皇子上了马车,洪鹏骑上一匹银鞍骏马。
马车十分阔大豪华,分内外两室,底下铺着狐裘地毯,外面摆着一个小炕桌,两侧是多宝阁,摆放着书籍和动用之物。隔着一个屏风,里面放着小榻,可躺可坐,十分宽敞。
三皇子一上来便睡着了,洪元坤把他安置在里面榻上。
黛玉倚在车壁上,随手抽出一本书胡乱翻着。
洪元坤伸手从暗格里取出一个食盒,仔细看是六层的格子。
一盒一盒揭开,洪元坤将六盘点心摆在小炕桌上,分别是奶油松瓤卷酥、牛乳菱粉香糕、藕粉桂花糖糕、山药糕、水晶虾、云片火腿。
“逛了一夜,想必饿了,来,玉儿,先吃点东西垫垫,回去让御膳房再做些热的。”
黛玉嘟着嘴只是看书,半天才低低“嗯”了一声。
洪元坤挨过去,将她手中书抽去。
黛玉哼了一声,嗔道:“您做什么,我还看呢。”
洪元坤道:“横竖也是心不在焉,看了这半天,只怕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莫摆样子了。”
既然被说中,黛玉索性道:“我就爱摆样子!”
“好好好,给你。”洪元坤把书递给她,看着她气呼呼的小脸,心里一阵柔软,笑道:“真生气了?是我不好,我给你道歉,不该瞒着你。”
黛玉瞪圆了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道:“这么说,您承认有事瞒着我?”
洪元坤轻轻拍拍她的手,道:“此刻多有不便,待回了宫,我一五一十与你说清楚,可好?”
黛玉想了想,说:“一言为定!”
洪元坤也道:“一言为定。”
见黛玉脸上消了怒色,便放了心,道:“现在可以吃东西了吧,一会子饿过头,又该嚷肠胃疼了。”
黛玉捻了一块奶油松瓤卷酥吃得眉眼弯弯,含糊不清地道:“我想吃螃蟹小饺儿,还有鸡髓笋!”
洪元坤道:“为父这便打发人吩咐御膳房备着,回去便能吃。”
黛玉听他自称为父,吓到惊慌失色,怕被人听见,怀疑洪元坤的身份。洪元坤示意她不必过于担心,外面的人听不见。
外面的是听不见,可里面还有一个呢。
洪元坤道:“你说三小子,他睡着后死猪一样,打雷都听不见!”
可巧这会子三皇子咕哝了一句:“火腿,肘子……”
黛玉愣了愣,不由笑道:“馋嘴鬼,做梦还想着吃呢!”、
一时回到皇宫,洪鹏自回寝殿,洪元坤命内侍将三皇子抱去睡觉,携了黛玉进得内殿。早有御膳房之人提着食盒,摆了一桌精美吃食。
按惯例太上皇晚膳有菜二十八品,汤十六品,另有点心和各种小吃。
今日洪元坤并未命御膳房按惯例上菜,而是按自己和黛玉的喜好点了几样,连菜带汤加起来十几品,也丰丰富富摆了一桌子。
洪元坤又吩咐:“给三皇子备些饭菜,预备他醒来吃。”
梦里还喊火腿、肘子,想必是饿了,只怕一醒就该要吃的了。
膳毕,洪元坤便将原委与黛玉说了。
原来此番刺杀乃是吴贵妃狗急跳墙,意欲一举拔去眼中钉肉中刺。她通过父兄早联络了杀手,又打听得洪元坤常微服出宫,便想了这么个主意。
洪元坤得知这个消息后便同洪鹏商议,故意放出要微服赏花灯的消息。不管怎么说刺杀太上皇乃是灭九族的滔天大罪,没有十分的把握吴贵妃也不敢贸然行动。
元宵节宵禁取消,宫门大开,连皇帝都要出宫赏灯,与民同乐,禁内侍卫也都有过节之心,未免防守松懈,方有可乘之机。
为引蛇出洞,洪元坤筹谋一月有余,不断露出各种破绽,故意泄露自己的行踪,让吴贵妃觉得胜券在握。
不告诉黛玉是不想她牵扯进来,更怕她担惊受怕。
原本计划是黛玉待在宫里,没想到黛玉非要跟他一起出宫。思及今日皇帝也会携大量禁卫出宫,自己又不在,宫内未必安全,倒不如把黛玉放自己眼皮子底下护着。
况又有洪鹏保护,随身还当带着三皇子。
虎毒不食子,有三皇子跟黛玉在身边,对方投鼠忌器,反倒更安全。
洪元坤告诉黛玉今夜虽看着凶险,其实并不十分危险。吴贵妃不过是想打个乘人不备打个措手不及,埋伏的杀手并不多,只有三四十个。
可他们身边光禁卫便有二百余人,个个都是武艺高强的好手,况且还有有司衙门的官差,拿下几十个刺客轻而易举。
黛玉听得一阵震惊,半天方问:“可拿到吴贵妃暗中操纵的证据了?”
洪元坤道:“证据确凿,吴贵妃必死无疑,吴家也将倾覆。”
宫里少了歹毒狠辣的吴贵妃,黛玉也更安全了。
本以为尘埃落定,谁承想翌日竟来了惊天大反转。一场大火将诏狱监舍烧得一干二净,犯人无一人生还,还烧死了不少看押的官差,连官员都烧死几个。
证据文书也被烧毁,皇帝一力袒护吴贵妃,称其已怀有身孕,不能受罚。吴家只贬谪了吴贵妃的父亲和一个弟弟,另其至西海沿子为官。
西海沿子驻军主将便是吴贵妃的长兄,哪里是贬谪,分明是要军政一把抓的节奏!
皇帝还在洪元坤跟前儿演了一场戏,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称吴贵妃对太上皇无礼,罪该万死,无奈她如今怀有皇家血脉,求太上皇网开一面。
说到最后以至于在地上碰头,洪元坤听得眼前一阵发黑,若非吃多了系统丹药,身强体健,铁定要晕过去!
唉,谁让他还没把大权收于囊中!
最后博弈结果是吴贵妃降为贞嫔,彻底剥夺三皇子的抚养权,软禁在自己宫中。
寒风凛冽,吹得宫中为数不多矗立着的枯树枝簌簌的声音,大明宫内,洪鹏静立于丹墀之上,面容冷峻,身形挺拔如松,一袭玄色镶边墨绿撒花缎面锦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皇帝召他来,却不见他,也不让人领下去奉茶等候,就这么让他干站着,已有一个时辰,不止何意。
许是皇帝心情不好,里面的低气压影响到外面。宫女太监们低着头,悄无声息地进进出出,来往人虽多,却静得可怕,一声咳嗽也不闻,压抑得可怕。
又不知过了多久,掌宫内监戴权出来,满脸带着假笑,道:“王爷,圣上请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