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黛玉问洪瑛,洪元坤便道:“那小子不肯来,用功呢,扬言要发奋读书,今儿背不下十篇文章便不吃饭。”
说着微微摇摇头,叹了口气。
“这是什么话?”黛玉颇不赞同,“便是再用功也不能不吃饭,再把身子磋磨坏了,我瞧瞧去!”
去了不到一刻钟功夫,便牵着洪瑛的手过来了。
这几个月宫中接连出事,因他生母及外祖家的事,洪瑛最近消沉不小。
这会子皱着眉头,满脸不高兴,心不在焉用了饭,不似往日调皮形状。
洪瑛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人也稳重起来,外人都道三皇子终于懂事了,黛玉倒颇为心疼他。
朝廷倾轧也好,后宫争斗也罢,都是成年人之间的事,与孩子无关。黛玉这些日子倒颇为照顾洪瑛,时不时开解他,抽空便陪他玩闹、说话,用心不比五公主少。
饭毕,黛玉亲自把洪瑛送回寝室,安顿好,转身离开的时候却发现被外力阻滞。
扭头见洪瑛拽了她的裙摆,红着眼,使劲抿着嘴,努力不让泪珠儿掉下来。
再小的孩子也有自尊心,为照顾他的面子,黛玉把下人全打发下去,回身做在洪瑛面前,想摸摸他的脑袋安抚一下,刚伸手他便“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手悬在半空,黛玉愣了一下,坚定而又温柔地覆在他脸颊上。
洪瑛哭声更恸,险要断气。
黛玉想了想,把人搂进怀里,轻轻拍打他的背,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也许人在特别悲痛之时只是找个借口或机会发泄一下,并不想听旁人的安慰,说再多也不过隔靴挠痒,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不如就让他痛痛快快哭一回吧,黛玉想。
洪瑛哭了一会儿,才哽哽咽咽的抱怨:“姑姑……呃,我怎么那么笨……”
嗯?黛玉把人拉开一点细看。
洪瑛极为懊恼地低下头,泪珠儿啪嗒啪嗒往下掉,“我背了,呃,一天,连一篇文章都,都没背会。我,还夸下海口,只怕真要饿死了……”
原来是为这个,还当是……
这还不简单?背书什么难的?还用特意去背?看看不就记住了,瑛小子定是没找到方法。
黛玉摩拳擦掌信誓旦旦打算好好指导洪瑛背书,半个时辰后她都想哭了。
万不想人与人之间的差异这么大,她自小过目不忘,像洪瑛这么大的时候四书五经早就倒背如流了。怪不得爹爹提起洪瑛的功课总是摆手叹息,一言难尽,不愿回忆的样子。
“那个,瑛儿,书慢慢背,饭该吃可得吃。小孩子嘛,很容易对自己判断错误,言过其实,其实都不算的……”
洪瑛急得捶自己头:“我怎么这么笨,怎么这么笨!”
黛玉抓住他的手,急道:“别打脑袋,打成浆糊更笨了。”
洪瑛愣住,仿佛被打击到一般,黛玉忙摆手:“不是,我没有说你笨。那个,世上笨人多的是,不都生活的好好的……啊,我不是这个意思,诶,你别哭了……”
好不容易把人哄好,回到正殿,黛玉跟洪元坤对视一眼,无声交流。
洪元坤心中大快,觉得终于有人能理解自己了。
黛玉看着洪元坤的表情充满同情,爹爹,真是辛苦你了。
洪元坤正同洪鹏下棋,黛玉走过去,在洪元坤身边坐下,盯着棋盘看了看,笑道:“黑白棋子紧紧胶着,仿佛两只势均力敌的军队,僵持不下,没有一个时辰,只怕难分胜负。”
洪元坤便放下棋子,“今儿也晚了,先放着罢,明儿再接着下。”
又向黛玉道:“朕同瑛小子的几个师傅讨论过,这小子倒也算不上资质愚钝,不过中人之姿罢了。不求他精通经世安邦之学,只多认些字,不是睁眼的瞎子就行了。”
“朕看他倒挺喜欢舞枪弄棒,鹏儿,你闲时教他习些武艺,说不得这小子没有读书的天分,倒有领兵的天赋呢。”
洪鹏忙答应一个“是”。
洪元坤又向黛玉道:“明儿端阳节,不打发人叫你了,记得来吃粽子。”
黛玉点头。
洪元坤又道:“还有什么想吃的,告诉朕,朕让御膳房做。”
黛玉想了想,说:“想吃些新鲜的蔬菜瓜果,不知可有没有?”
御膳房每日都有新鲜蔬菜水果供应,然这等小事,身份尊贵的太上皇自然不会亲自过问。洪元坤命王一心去御膳房吩咐,按黛玉的口味多备些食材,要清淡爽口的。
洪鹏凝眉思索片刻,道:“这时节桃子、杏子、樱桃、西瓜都成熟了……对了,还有荔枝、芒果,妹妹可有的选呢。御膳房的蔬果自然都是好的,但为预备端阳节,皆是提前采摘,用冰块镇着,不及新鲜采摘的好吃。我在城
外的一个庄子,种得瓜果极好,尤其是桃树,新鲜的水蜜桃儿从树上摘下来,皮薄多汁,甘甜可口,妹妹若不嫌弃,明儿我叫人送些来。”
黛玉喜道:“好啊,我正想这些吃呢。”
翌日一早,果然打发人送来许多新鲜瓜果,个个又大又好,散发着诱人的果香。
黛玉命人将水果洗干净切块,自己动手精心摆了果盘,往北辰殿去。
可巧赶上皇帝来给太上皇请安,不知有什么国事讨论,黛玉不敢打扰,正要折身返回,不成想戴权已进去通报,只得垂首立于殿外候命。
殿内有说话声,听不真切,隐隐约约似乎在说节后请太上皇移驾避暑之事。
不多时王一心出来,请黛玉进去。
黛玉恭恭敬敬给洪元坤请了安,又请皇帝的安。
刚要蹲身下跪,却被皇帝搀了起来,紧接着感到手背被人摸了,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黛玉下意识抬头,对上皇帝的眼神,不由得后退一步。
那双略显浑浊的眸子死死盯着她,冰冷凶狠,却带着炽热的欲望和势在必得的决绝,让人不寒而栗。
皇帝呵呵笑了一声:“多日不见,妹妹倒出落得越发超逸了。”
黛玉只觉得心猛地一抽,不敢抬头看她,好在洪元坤说话了,嗓音轻柔低沉,令人安心。
“黛玉,到朕身边来。”
黛玉忙到洪元坤身边站好。洪元坤坐在主位,两边各有一溜圈椅,洪承业本坐在左手第一把圈椅上,见黛玉袅袅婷婷走来,举手投足间,仪态万千,比第一次见更觉惊艳,不由得心神摇荡,情不自禁便起身扶了一把。
不近身还好,一近身更是把持不住。
尚未触及美人身子,先传来的是一阵香风,再看美人肌肤,细腻如羊脂白玉,他阅女无数,这般极品的,还是第一次见……
这个女人,他势在必得!
黛玉走到洪元坤身边的时候,洪承业已在圈椅上坐定,抬眸,似笑非笑看着黛玉,“妹妹有十五岁了吧?”
不等黛玉搭话,洪元坤便不悦地皱了皱眉,“皇帝,你有功夫倒不如好好整顿一下前朝后宫,都乱成什么样子了,不必在不相干的事上用心。”
洪承业脸色一阵黄一阵白,默然片刻,起身行礼:“父皇教训的是,儿子记下了。”
知道自己触了太上皇逆鳞,再待下去没什么好果子吃,便找借口急忙告退。心中不免十分不甘,这事怪他吗?谁让姓林那丫头生得国色天香、风华绝代,把他满宫嫔妃都比了下去?
他是九五之尊,天下的美女都合该给他享用不是吗?
他看让谁,便是谁的造化。
太上皇把这么一个美人儿留在身边,难道就没什么想法?
洪承业眼神略过洪元坤,落在黛玉领口露出的莹润白腻的脖颈上,眸子暗了暗。
洪元坤盯着洪承业渐行渐远的背影,眸中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目送一个死人,周身寒意仿佛能冻结空气。
“爹爹?”黛玉担心地叫了一声。
怕吓到女儿,洪元坤忙敛了周身寒气,换上温和表情,安抚性地拍了怕黛玉的手背,柔声道:“别怕,有爹爹呢,爹爹定不叫人欺负了你去。”
“爹爹,我讨厌他!”黛玉眉头紧紧蹙着,眼中一片厌恶。那个人看她的眼神简单、直接,赤裸裸全是令人恶心的贪欲,仿佛在看一个关着身子之人。
洪元坤自然明白这个“他”是指谁。
那畜生竟敢,竟敢对他的黛玉生出这样龌龊的心思,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经此一事,更加坚定了他要抓紧收拢权柄的决心。皇帝嫉贤妒能、刚愎自用、横征暴敛,生活奢侈糜烂、荒淫无道,再拖下去,不但大雍百年基业要葬送其手,便是黛玉也会不得善终。
“玉儿,以后别单独见他,切记!”
这些日子北辰殿宴饮不断,歌舞升平,可不仅仅是为享乐。朝中官员他来过北辰殿的,没九成也有个七八成,不管他们抱着什么目的来,只要还有目的或是贪心,便有其可用之处。
黛玉是天生成的钟灵毓秀之人,一点即通,闻言便道:“爹爹放心,我会很小心的,不会单独见他。但他是皇帝,若……”
说到这黛玉顿了顿,微微叹口气:“若他真不顾礼义廉耻,召我面圣,不去便是抗旨不遵,我也定要打发人禀明爹爹再作打算的。”
洪元坤悬着的心略放下些:“这便是了。你爹爹如今是太上皇,你便是再任性胡闹,在这皇宫里也没人敢拿你怎么样。你啊,就是太懂事了,我总怕你吃亏。”
黛玉笑道:“爹爹你呀,是关心则乱,您仔细想想,我从小是吃亏的性子么?”
洪元坤脑中浮现出黛玉幼年在自己身边的日子,那时候的女儿活泼调皮,可是一点亏都不肯吃的霸王性子,也就是身子弱,不然能把偌大的府邸翻个底朝天。
想着往日情景不由笑了,笑毕又不免叹气,道:“是为父拖累了你,若非为父身子不争气,又岂会叫你寄人篱下?”
“您再这样说,我可以生气了。”
爱女如命的洪元坤听见这话,哪怕明知黛玉只是活跃一下气氛,并非真生气,还是缴械投降。
“好好好,你不爱听,我不说便是。”
正说话间,王一心慌慌张张跑进来,气喘如牛,连声道:“不好了……”
王一心素日是个稳重的,连他都如此惊慌,想必不是小事,洪元坤忙问:“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