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心毕竟年纪大了,体力不济,可事关重大,丝毫不敢耽搁,一路小跑着过来,到洪元坤跟前时早上气不接下气,胸口疼得厉害,仿佛有人拿一把利刃从五脏六腑划到他嗓子眼似的。
半天方道:“太上皇,凉州,凉州失守了!”
“什么?!”
莫说是黛玉,连洪元坤都仿佛被雷劈了一般,半天没有言语,怎么都不敢相信。
凉州不说固若金汤,建国百年来也是屹立不倒,经受了一次次的异族入侵,从未沦陷过,怎么……
从凉州往南,一马平川,无险可守,京师危矣!
早听说边疆战事不利,一个月前草原苍部乌珠穆汗率部来犯,皇帝先后派了三个行军总管率部驰援,总兵力加起来足足十万,竟连个凉州都没守住?
真是废物!
早说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带兵的就是带兵的,耍笔杆子的就是耍笔杆子的,不能让带兵的耍笔杆子,更不能让耍笔杆子的带兵。皇帝刚愎自用、任人唯亲,做事全凭喜好,压着兵马娴熟、用兵如神的洪鹏在京城修宫殿,派亲信的废物点心去打仗……
可怜边境数万将士的性命,白白葬送在这等畜生手里……
洪元坤怒火中烧,额上青筋一条条暴起,不多时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太上皇!”黛玉扶住了坐立不稳的他。
那一阵眩晕感过去,洪元坤略清醒些,自觉应该不会再晕了,抬眼看了看,只能模糊看见黛玉的轮廓,定睛好几秒钟,方看清面孔,见她满脸担忧,原本对皇帝的气愤劲儿尚未过去,又添上对黛玉的心疼,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太上皇别急,便是天大的事一旦发生,也没有办法,当务之急是赶紧想出应对之策,您这会子可千万不能有事……”
一句话提醒了洪元坤,对,他不能有事。
冷静,冷静……
他若有个三长两短,皇帝还不把这大好江山全葬送了,还有女儿,女儿在这虎狼环伺的深宫之中可如何是好……
“你提醒的好……”他轻轻拍拍黛玉的手,“我没事,我活了这大
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此事虽大,却还不至于把我气死。”
黛玉看着他,迟疑再三,问:“您真没事?”
又道:“您身子一向不好,天大的事也要先顾着自己的身子,方能找到解决之法。”
这个道理洪元坤自然明白,他给黛玉一个你放心的眼神,忙打发人往洪鹏的寝宫去。洪鹏经营凉州城多年,感情颇深。洪元坤怕他听到凉州城失守的消息,情急之下做出什么冲动之事,万一冲撞了皇帝,只怕要吃亏。
打发的人尚未出发,只听外面人道:“靖王爷来了。”
话音未落,洪鹏已冲至殿内,声音急促:“父皇,苍部大破凉州之后一路南下,势如破竹,如今距京城不足三百里,皇上召集重臣商议迁都呢。”
洪元坤甚为惊讶,还没兵临城下呢,就想着迁都,皇帝所为当真叫人无话可说。惊讶之后很快便冷静了下来,看了洪鹏一眼,“我还怕你冲动坏事,看来是多虑了。”
洪鹏微垂了一双虎目:“父皇的教诲儿子都记着呢,以后再不冲动。”
“好!”洪元坤点头,拍拍黛玉的手,让她好好再宫里呆着,不要想太多,等他的消息。
回头对洪鹏道:“快,瞧瞧去!再迟只怕迁都的决议都定下了,一旦下了敕旨,百官行动,必定内外动荡,大势去矣!”
议事厅里约莫二十人上下,六部重要大臣都在,还有几个近支亲王。
皇帝是把京中重要大臣都叫来了,唯独没有叫洪鹏。
洪元坤赶到之时厅内一片静谧,大臣们跪倒一片,洪承业摔了茶盏怒吼:“平日一个个侃侃而谈,如今需要你们说话的时候怎么都哑巴了?再给你们一炷香功夫,若拟不出个迁都章程,全推出去庭杖!”
“皇帝好大的威风啊!”洪元坤淡淡说了一句,扶着洪鹏的手走进厅内。
皇帝面色不善,看见太上皇也不如平日恭敬顺从。
“太上皇,您老人家怎么来了?”尽管心中不爽,还是不得不压抑着脾气,换上一副笑脸,躬身行了礼,把洪元坤往御座上让。
洪元坤在御座上坐定,淡淡扫过地上跪着的众人:“朕是年老耳聋了,还是怎么样,怎么听着你们说要迁都?”
大臣们支支吾吾不敢言语,洪承业踌躇半天,嗫嚅道:“京师无险可守,且只有三万守军,蛮夷大批南下,只怕……不安全……”
不等他说完,洪元坤道:“我大雍建国百年,打老祖宗那就定都于此,百年来京师固若金汤,怎么这个时候就突然不安全了?祖宗栉风沐雨、九死一生打下这江山,若是亡于你我之手,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洪承业脸面通红,憋了半天,方道:“敌势锋利,儿臣只是避其锋芒,引军暂退,再徐徐图之……”
“放屁!”洪元坤忍不住爆一口粗,“朕还没老糊涂!你是何目的不言可知,在座诸位也都知道,今日我把话撂在这,你若想迁都,除非踏着我的尸体走出去!你要当亡国之君,我还没脸当亡国之君的爹!”
大雍王朝以孝治天下,即使狂妄如洪承业也不敢公然做出不孝之事,只好跪下请罪,只说自己糊涂了,求太上皇原谅。在场大臣本就多数不赞同迁都,只是碍于皇帝淫威不敢反驳,如今有太上皇坐镇,都壮起胆子劝皇帝放弃迁都的想法。
一场闹剧在洪元坤的斡旋之下收尾,洪鹏临危受命,立下军令状,愿领两万将士出征拦截敌军,三日内将敌军拦截于距京城二百里外的介城,否则便以死谢罪。
洪元坤原要悉发京城将士出征,但洪承业执意要留下一万精锐,以作退路。
大家心知肚明,皇帝这是打算一旦前方阻击不利便带人跑路,虽然无人敢公开说什么,但大臣们内心多多少少都有点变化。
皇帝毕竟手握军政大权,这已是洪元坤极力争取的两全之法。
敌军来势汹汹,前方战局瞬息万变,黛玉听到消息的时候洪鹏已经点兵开拔。
战事紧迫得如同箭在弦上,黛玉根本没时间去送了一送,便是去了,洪鹏也没时间见她。一颗心悬了两天,方得知洪鹏已成功将敌军阻击在介城以北。
黛玉悬着的一颗心才算放下,不管怎么说,这是成功的第一步,介城保住了,京城也就保住了。
洪鹏收拢介城周边驻军,又新招募兵士数千人,凑足了三万人,正谋划下一步作战计划。
黛玉记挂着前线情况,一天不知往北极殿跑多少趟。这日午后又带着人来,赶上有官员觐见,黛玉不好打扰,便侧殿瞧洪瑛去。刚坐下就见王一心进来,躬身道:“太上皇让老奴瞧瞧是郡主来了么,若是郡主便让请进去呢。”
黛玉道:“不是有外官在么?”
王一心侧身上前,扶黛玉起身,“来的不是别人,是郡主您的亲戚呢,可以不必回避。”
“我的亲戚?”
王一心笑道:“您瞧瞧便知道了。”
黛玉整了整衣裳,随着王一心出去。
进了正殿,抬眼瞧见洪元坤端坐于御座之上,下面一人双手垂于身侧,虽身形微胖,站姿却也挺拔,十分恭敬摸样。
黛玉只觉得这背影瞧来十分熟悉,自己肯定见过,一时却想不起来究竟是何人。
她在京城深居简出,见过的男人有限,王一心不会骗她,说是她的亲戚,想来多半是贾府之人。
贾府自己能见的外男也不过那么几个,看背影这人也不年轻了。
对得上的只有两个舅舅……
二房这般算计自己,爹爹定不会再让自己见二房之人。况且自己那个所谓二舅舅虽内心虚伪,面上却十分正经严肃,做了亏心事,想必是不敢来见自己的,那么眼前这人必是大舅舅了。
前几年她虽生活在二房,与大舅舅见的不多,大舅舅待她倒很好,得了新鲜玩的或是好吃的瓜果,时常想着给她送些。
后来听说为送她入宫这件事,跟老太太和二房都闹掰了,倒叫黛玉颇有些动容。
思忖间黛玉已近前,先问了太上皇的安,又回头施了一礼,问了大舅舅好。
贾赦忙侧身避开,连声道:“真折煞我也,不敢当此礼。”
今时不同往日,外甥女如今是太上皇金口御封的郡主,享皇家待遇。且常侍奉太上皇身边,极受宠爱,比一般的公主还强呢,他不过一个没落世家,袭个空头衔罢了,怎么敢受郡主的礼?
况且老太太和二房做事太不地道,人林家将百年所积资产都给了你,把唯一的女儿托付给你。贾家的外甥女,没了爹妈寄人篱下的孤女一个,你不说越加怜惜疼爱……
怎能做出这等丧尽天良,卖别人女儿求荣之事?
怎么对得起九死一生剩下黛玉的敏儿,怎么对得起满心赤忱将女儿托付的林如海……
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外甥女,贾赦越加羞愧,即便黛玉如今不是郡主,还是无依无靠的孤女一个,他也羞于受她的礼。
洪元坤一面示意王一心搬凳子给黛玉做,一面向贾赦道:“恩侯不必推辞,黛玉是你的外甥女,她的礼你受了便是。”
君王称呼臣子的字,而不是直呼其名,对臣子来说乃是莫大的荣誉。只有近支宗亲或极受恩宠的家族、臣子才有这种待遇,一般臣子别说给太上皇叫了,怕是太上皇连他的字是什么都不知道。
贾赦热泪盈眶,噗通一声跪下了。
荣国府数十年没有这待遇,自他老子去后,门厅日渐冷落,早年他也是胸怀鸿鹄之志,想着重振门楣,为宗族争光,奈何命途多舛,屡屡受挫,连母亲都不喜他,子弟也是一代不如一代,屡屡被拖后腿,最后心灰意冷,索性摆烂。
今日忽然被太上皇宣召,一路上他是既忐忑又兴奋,不知是祸是福。
及至太上皇说了那些贴心的话,又对他委以重任,他心中五味陈杂,满心激动、感动无法形容,平日的伶牙俐齿都不知哪里去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
听了洪元坤的话,贾赦还只是连道不敢不敢。
“大舅舅身子可还好,舅母和家里人都好?许久没去瞧瞧大舅舅,是我的不是,大舅舅莫怪才是。”黛玉坐定,双手轻轻搭在腿上,笑意盈盈看着贾赦。
贾赦
下意识道:“好容易出了吃人的地方,一辈子不回去才是。”
话已说出,才惊觉在太上皇面前出言放肆,怕要坏事。忙微微抬头,觑着眼瞧洪元坤的面色,似乎没有动怒,不由暗骂自己嘴上没个把门的,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不该如此大意。
也是他看见外甥女心下亲切,便放松了。如今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希望太上皇大人大量,不跟他一个小小的臣子计较。
黛玉不由“嗤”地一声笑了,“大舅舅说话还是这般精确、风趣!”
贾赦心下一沉,坏了,外甥女在太上皇跟前竟如此言语冒失,不会被怪罪吧?
还有外甥女说他什么,言语精确,还风趣,太上皇不会以为他不靠谱吧?
贾赦指尖控制不住地抖,额上冷汗直冒,偷偷看太上皇,没想到太上皇也笑了,看着黛玉的眼神很是柔和,满是长辈对小辈的疼惜和宠溺。
这种眼神他熟悉的很,就是老太太看凤凰蛋贾宝玉的眼神。
怪不得呢,他就说外甥女在太上皇面前怎的如此大胆,原来是有恃无恐。
黛玉以来,洪元坤脸色柔和多了,问东问西,说了许多关心黛玉的话。贾赦也不是个蠢笨的,很快便识趣地找了个借口告退了。
洪元坤想亲亲热热地跟女儿说个体己话,贾赦一走,便将下人都打发走了。
黛玉起身坐在洪元坤身边:“爹爹,你找大舅舅有事?”
洪元坤含笑在她额上轻轻一点:“你这丫头倒是机灵,一猜便猜着了。”
黛玉:“什么事?”
洪元坤问:“你可知漠北金沙部?”
黛玉:“知道,金沙部紧挨着苍部,虽说实力不如苍部,却也不容小觑。听说乌孙部老可汗便是死于苍部乌珠穆汗之手,二部落一向不合。爹爹,难道你想……”
洪元坤点点头。
黛玉:“可这根大舅舅有何关系?”
洪元坤:“金沙部乌孙可汗早年在京师为质,与贾赦关系不错,此番召召贾赦来便是要他出使金沙部,若能促成金沙部进攻苍部,便能减轻鹏儿前线的压力。即使不能成功,至少要稳住金沙部。”
黛玉:“大舅舅愿去?”
洪元坤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建功立业,封侯拜相,哪个男儿能不心动?这个恩侯啊,为父了解的很……别看他现在吊儿郎当,一副耽于享受的模样,年轻时候啊,也是一腔热血……”
于是把年轻的时候贾赦如何上进,如何苦读,以及发生的一些趣事都黛玉说了。
黛玉还是第一次听爹爹说这些,倒也觉得有趣。
“对了爹爹,大舅舅何时出发?”
洪元坤道:“三日后。”
黛玉又问前线情况,洪元坤将前线战报拿出来,让黛玉自己看。战报很多,足足一大筐子,黛玉一个个翻出来。
洪元坤展开一副舆图,黛玉一面翻战报一面找舆图上的位置,对应着做标记,越看越是惊叹。
“爹爹,鹏哥哥当真是手段了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