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鹏吩咐下去,约莫两刻钟后,小顺子便带着两个亲兵进来,提着一个食盒,先摆上小桌,擦得干干净净,在桌上摆了四样菜、几个馒头和一大碗甜汤。
洪鹏歪在小榻上,头微侧,许是因为痛楚,眉头紧紧蹙着,抬眼看着黛玉,眸子里却溢出罕见的柔和。
“吃罢。”他微微挑眉,纤长睫毛颤了颤,嗓子因高烧和长久未进水有些沙哑,“粗茶淡饭,委屈你了。”
摆好饭那两个亲兵便退下去了,小顺子识趣地将筷子冲洗干净,双手递向黛玉。
接过筷子,黛玉看向小桌,一盘清炒豆芽,一盘腊味合蒸,一盘炒鸡蛋,还有一盘绿油油不知是什么的炒菜,似乎是一种野菜。菜品虽简单,却也香气扑鼻,想来不错。
这一路黛玉受了不少苦头,几乎没吃什么像样的饭,昨儿又累又记挂着洪鹏的伤势,无心进食。饱睡一觉,精神头足了,悬着的一颗心放下,才发现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这有什么委屈的,反倒是麻烦了你们。”黛玉眯着眼闻了闻,已是食指大动,由衷地叹道:“好香啊……”
也不客气,随即大快朵颐起来。不多时已吃了大半个馒头,菜用了不少,才忽然想到洪鹏还未用饭,回头看他,“你也饿了吧,一块用些,噢,不对,你还不能起来,让小顺子喂你!先用些甜汤吧,我给你盛。”
说着又要找小碗,找了小碗又找勺子,挽了袖子盛汤。
她自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很少做这等事,不太熟练,看得洪鹏心惊胆战,唯恐她不小心浇在手上,汤呼呼冒着热气,一看便烫得很。
“诶,小心!”黛玉手抖了一下,洪鹏腾地坐了起来,扯动重伤的胸口,剧痛失力,又摔在榻上。
黛玉只是抖了一下,并未烫着,倒被洪鹏唬了一跳,忙放下碗跑过去,不顾洪鹏的挣扎揭开衣裳看,见他胸口纱布并未渗血才放心。
黛玉又是心疼又是气,在他胸口一戳,恨声道:“一堆人累得半死才救回你这条命,你还不知珍重,真真叫人生气!”
洪鹏眉头皱得更紧,满脸苦涩,黛玉只当自己戳得重了,忙问:“可是戳疼了?也怪我,跟一个病人置什么气,疼得厉害?忍一下,我叫宋太医来!”
说着便起身,却被洪鹏一把抓住了手,“不疼,没事,我躺躺就好。汤叫小顺子盛,你好好吃饭便是。”
黛玉不高兴了,仰头哼了一声,咕哝道:“小瞧我是不是?”
我哪敢,我是舍不得……心里这么想着,洪鹏嘴上却没说什么。黛玉只当他默认,扭过头去不理他。洪鹏痴痴地盯着她的背影,有一种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的感觉。
小顺子偷偷瞧二人脸色,小喜宝对待主子不像是奴才对王爷,主子对待小喜宝也不像上位者对一个小太监,诡异得很。
思来想去也不知怎么回事,索性放开不提。
身为一个奴才,只要专心服侍主子便是,其他的主子不说,最好便不知道。
“你们平日就吃这些么?”黛玉忽然问。
洪鹏想回答,发现黛玉说话的时候还是背对着他,眼神却看向小顺子。这话是对小顺子说的,不是对他说的,可见还生着他的气。一股莫名的感觉自心底生起,闷闷的,酸酸的,叫他十分难受。
想回答,又怕回了黛玉更生气。
这时他忽然厌恶起自己的迟钝和对情感的笨拙,不知黛玉为何生气,也不知如何才能哄好她。
“哪能呢?”小顺子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用一种不可思议的,似乎看天真无邪稚子的目光看着黛玉,“大军数万人,都这样吃,便是搬空国库恐怕也供不起。”
黛玉呆滞片刻,问:“那,平日吃什么?”
小顺子道:“馒头、大饼、锅盔、炒黄豆、棋子面……”
黛玉:“都是干粮?没有菜?”
小顺子常年遂洪鹏南征北战,自以为对军旅生活十分了解,在一张白纸的黛玉跟前儿油然而生一种自豪感,声音都响亮了起来。
“干粮好携带嘛,有时行军好几日不回,带大量青菜岂不臭了?再者,干粮顶饥,比青菜叶子强多了。有豆酱、肉酱、腌菜、咸鱼、腌肉等佐餐,当然,若是待在城里,或是稳定营地,新鲜瓜果和鸡鸭鱼肉也是常吃的。打了胜仗,酒肉管够!”
“王爷也是这么吃?”
说到这小顺子语气中带些微微的怨念:“主子身先士卒,平日都是跟将士们一起吃大锅饭,你来了才开小灶。受那么重的伤,我私下叫伙夫煮了一碗鸽子汤,主子不但不肯喝,还骂我呢。”
洪鹏淡淡看了小顺子一眼,这小奴才今日也长了胆子,敢当面儿诋毁他。
正说得眉飞色舞的小顺子猛觉得脖子一凉,回头一看,吓得忙跪下了。
“主子!奴才胡言乱语冲撞主子,该死该死!”
洪鹏缓缓地吐出两个字,一字一顿:“退下!”
小顺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就要出去,黛玉叫道:“等等!”
小顺子是洪鹏的奴才,自然唯洪鹏之命是从,可现在这个太上皇身边得宠的小喜宝似乎也很得自家主子喜爱,对她言听计从,自己若不听小喜宝的,只怕也要挨骂。
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小顺子苦着脸,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洪鹏示意小顺子留下,问黛玉有什么事。
黛玉叫小顺子把军中干粮都拿些来,她要看。
小顺子答应一声便去了,不多时带了两个亲兵来,将各色干粮、小菜、腌肉等摆了一桌子。黛玉一样一样拿起来看过,大部分都是见过的,只一样很是特别。
麻制布袋里装了满满的面片儿,手指粗细,状似方棋子。
黛玉取了一片细细观看,洪鹏见她感兴趣,便道:“那是棋子面,蒸熟、晾干之后可保存数月,是军中常见的干粮。”
黛玉微微点头:“所以,这是熟的?”
洪鹏:“对。”
黛玉:“可以直接吃?”
这问题虽十分没常识,洪鹏却没有丝毫不耐烦,用干哑的嗓音道:“可以直接食用。但条件允许的话,一般是煮软之后点些香油,加入肉汁、蔬菜等,味道更佳。”
黛玉抓几片塞进嘴里,嚼碎,咽得时候却遇到了点麻烦。面太干,很难下咽,伸长了脖子,脸都红了,好容易咽下去一口,却感觉堵在心口,很是难受。
洪鹏没想到黛玉忽然吃干粮,一时没来得及阻止,忙叫小顺子端水给她喝,“这棋子面干的很,就着水才好下咽。你想吃的话叫人煮了,加些肉丝、蔬菜、鸡蛋,倒是别有风味。”
黛玉先说不要,吃饱了,又想到什么,说:“煮一碗也行,你吃,你刚解了毒,吃不了油腻的,这棋子面汤正好。”
小顺子打发人煮面去了,黛玉坐在洪鹏身边,低声嘀咕:“原来军中饭食是这样,能吃饱么……”
声音虽小,一直关注她的洪鹏却听见了。
“干粮多是急行军途中或是战役中吃,不打仗的时候饭食还不错,量也足,不会叫将士们饿肚子的。”
黛玉想了想说:“太上皇正抓紧筹备粮草呢,想来用不了多久便送到了。”
“那便更好了。”
“鹏哥哥,你嗓子哑得很,先别说话了。”说着起身将方才盛的甜汤端来,尝了一口,“不烫了,我喂给你吃,润润喉咙,会好受很多。”
一股热流窜上心头,熏得他从头到脚的舒畅,脑子都有点晕晕乎乎,洪鹏喉咙滚动几下,握紧了拳头,开口却说:“放着吧,一会儿让小顺子来就是。”
黛玉挑眉:“怎么,你嫌我服侍的不好?”
“不是……不合适。”
这都什么时候了,这死板的家伙还想着男女大防那一套,黛玉不由得好笑:“我都不怕,你怕什么?要么就是你讨厌我……”
“不……”
“不什么?”
“不,不讨厌……”
“那,张嘴。”
一碗甜汤喂完,黛玉发现洪鹏脸颊殷红的厉害,暗道不好,不会又发烧了吧。在他额上一摸,不热,心下纳罕,不发烧怎么脸红了。
洪鹏忽然咳了一声,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黛玉着急:“怎么回事,没事吧?”
洪鹏捂着胸口,极艰难地抬头,断断续续地道:“没……事,呛着了,咳咳……”
好在只咳几声便止住了,黛玉也没多想。
营帐里没有外人,洪鹏喝了甜汤,喉咙好受很多,气力也足了,黛玉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闲话,说的多是洪元坤近日的情况。谈到战场的情况,黛玉忽然激动起来。
她告诉洪鹏他打的每一场战役她都仔细分析过,了解前因后果,分析每一个步骤。在一次次的分析中她早已对洪鹏崇拜得不行,甚至生出想去战役地点走走,遥忆一下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冲动。
她说起来神采飞扬,举手投足间明媚娇俏,洪鹏盯着她看得目不转睛。
“等天下太平,你带我去漠北走一遭可好?”
“好。”洪鹏回答得干脆,黛玉这样笑着提出来的要求,他拒绝不了。
说完又有些患得患失,她这话什么意思,天下太平之时,想必她也早已嫁为人妇。想往哪里去,自然是夫君陪着。她说让自己陪,难道……
她才十四岁,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或者,只是随口一说,不作数的……
“那说定了,不许反悔!”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