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鹏来绵州之后采取了一系列的措施,先是设立隔离区,在城西搭建临时救助场所,将染疫之人尽数移至城西治疗,中间是跟病人接触过的人,城东是健康人。同时在城外设置关卡,禁止疫区人员外溢,并发放防疫药材、香囊等。
经过半个月的严格执行,疫情得到有效遏制。
一连好几天黛玉都未看见洪鹏,心里的不安一日重似一日。
尤其是洪鹏还将贴身跟随的一个校尉打发来保护她,更叫她心下狐疑,他定是去了城西,怕染了病过给自己,便不见面,又不放心,才会把得力之人派来。
黛玉几次三番向校尉张玉打听,他总不肯吐露。
这更奇怪,若不是洪鹏身陷危急,他何至于这样吞吞吐吐?
黛玉怀疑洪鹏很可能已经染病。想到这种可能性,便不由得脑懵眼黑,再等不得,当即便揣了洪鹏的令牌来至大隅首附近的关卡处。
不出所料,守卫不放她进去,黛玉掏出令牌叫开守卫,毅然走了进去。
“公子,公子不可!”
张玉一面叫一面狂奔而来,伸手想把黛玉抓回来,晚了一点,黛玉已经进去。
张玉懊恼地“嗐”了一声,推开守卫也闯了进去。
黛玉扭头斥道:“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地方啊,你闯进来做什么?!”
“太子爷命我保护公子,便是刀山火海,也当寸步不离!”
黛玉怔了怔,半天方叹道,“你怎的,这般死心眼!”
过了街口的关卡,便不准再折返,违者斩首。此乃严令,箭已出弦,张玉此刻是不能再回去了,黛玉又感动又懊恼,只能带着他往前走。
忽然从背后又赶来一人叫“师父”,是慧娘!
她现在扮作黛玉的徒弟,在外人面前自然该叫师父。
黛玉看见她跑过来,作势要闯,立刻吩咐守卫拦住她,不许她进来。
慧娘一个弱女子哪里是孔武守卫的对手,被拦在外面哭着招手。
“师父您别丢下我,我跟您一起去,您让他们放我过去,不带着我,谁服侍您啊!”
咬着牙走了百十步,听见慧娘实在哭得哀痛,黛玉回头大喊道:“你回去,照顾好自己,帮着其他太医抓药制药,多救几个百姓,便是帮我了,我命令你!”
说完转头,带着张玉毅然前行,不多时便穿过第二道关卡,来到染病区。
什么叫人间地狱?
如今的城西便是真实的诠释。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尸臭味,还有焚化病人遗体的刺鼻烟雾,到处是哀痛呻吟的病人,尸体一车一车地往外拉。
来往将士皆用厚厚绸布裹着口鼻,行尸走肉般地做着各自的活,拉人的拉人,巡逻的巡逻,泼水的泼水,洒石灰的洒石灰,烧东西的烧东西。
黛玉一路走一路落泪,把捂着口鼻的绸布都打湿了。
洪鹏住在龙光寺,已病了三日。
黛玉进去的时候两个亲兵正抬了个大铜盆蒸笼蒸洪鹏换下来的衣物,安全起见,病人的东西能烧的烧,能蒸的蒸;还有两个兵士在院子里洒石灰,还有抬着大铜盆用草药熏屋子的。
黛玉一进来便直奔洪鹏卧房,关了门,命张玉守着,谁都不许进来。
张玉是洪鹏亲兵出身,一路拼杀,靠着自己本事拼到校尉,深得洪鹏信任,众人虽不知黛玉究竟是何妨神圣,见张玉对他唯命是从,也不敢做什么了。
洪鹏昏迷不醒已有一天一夜,他牙关紧咬,黛玉把从系统里换来的退烧药研磨成分,用清水和了,又要了小竹片,掰开他的嘴,将竹片斜架在紧咬的牙齿上,慢慢将药水倒下去。
虽然抛洒些,到底喂进去大半。
然后她又叫人打温水,仔仔细细地给洪鹏擦身子。
黛玉以为自己见了洪鹏会忍不住哭,然而她并没有哭。见了洪鹏昏迷不醒的样子,似乎根本来不及悲伤,便开始了有条不紊的忙碌救治。
系统说此乃瘟疫,没有特效药,那些药只能暂缓症状,归根结底还需要他自己挺过去。
忙完了一切,黛玉上床,贴着洪鹏躺下,双手攥着他宽厚的手掌在自己唇上贴了贴,低声道:“大鹏,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不知不觉睡着了,迷迷糊糊感到有人推她。
黛玉睁开眼,看见洪鹏满头大汗,极力想把她推下去,喉咙似乎是干急,说不出话来,张着嘴试了好几次,才发出极为沙哑的声音。
“走,你……走!”声音很低,若非离得近,黛玉都听不到。
“我不走!”黛玉抓住他的手,“生了病也不告诉我,我还生着气呢,好了再跟你算账!”
“……走!”
黛玉捂口鼻的才绸布就摆在一边的案上,洪鹏抓起来手忙脚乱地捂在黛玉脸上:“快……走!这里……危险……”
黛玉把绸布抽开,随手扔在地上,捧住洪鹏的脸,低头凑了上去。
洪鹏病中无力,想推没推开,由着黛玉撬开牙关,在他口里一番肆虐,舔得涎水横流。若是平常他自然是极欢喜的,可如今他命在旦夕,染的还是会传染的疫病……
洪鹏气得脸通红,使尽全力扭过头,眼泪便如绝口之堤涌了出来。他痛苦地捂着头,身子蜷缩成一团,像一个瑟瑟发抖的困兽。
完了完了完了,他把病气过给黛玉了!
黛玉会死,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可以!
第一次见他如孩子般无助,黛玉也吓了一跳,转念一想,便也理解了,忙从背后抱住他,不住地安慰:“没事没事的,我不会染病,我天赋异禀,这等小瘟疫打不到我,鹏哥哥,相信我!”
黛玉温柔而不失强硬地掰过他的头,“看着我,没事,我有一个秘密,等你好了我就告诉你,可好不好?”
半天,洪鹏点了点头。
黛玉又让他吃了些药,便见他昏昏沉沉睡熟了。
病人就要多休息,黛玉摸他额头,烧已降了,略略放下心。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还夹杂着喊打喊杀的声音,和一些极不好听的恶言恶语。怕吵醒洪鹏,黛玉急忙出来查看。
外面围满了人,吵着此次天灾乃是皇家德行有亏,要请太子祭天谢罪。
张玉道:“都是些反叛刁民,公子进去歇着,一会子就清净了。 ”
听着话头似乎要采取某种行动,黛玉皱起眉头:“怎么办,都抓起来?都是受灾的百姓,好多家里人都快死绝了,自己不知能活到哪一天。病人朝不保夕,有些牢骚很正常,罢了吧。”
民众最容易被人挑唆,他们这些人很多大字都不识一个,更是连什么德行有亏上天预警都不知道,不过是穷极无路跟着瞎闹,固然有错,但罪不至死。
张玉道:“今日若不小惩大诫,他们还会来闹。”
果然,整整一天龙光寺都被灾民围着,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把龙光寺围的水泄不通。
洪鹏在后面的净室,离大门较远,怕吵到他,黛玉叫人密封门窗,严防死守。
这日又有灾民来闹,黛玉喝问诸人:“你们要把太子逼死才善罢甘休么?!”
“太子是储君不错,但太子也是人!跟你们一样会痛、会生病,会伤心痛苦的人!太子金玉贵体,甘下疫区与你们同吃同住、同甘共苦,如今染病,危在旦夕。他是为你们才到如今的境地,你们都没有心么,非把他逼死才罢!”
“你们要让太子祭天谢罪也行,太子如今躺在床上不能动弹,我这便叫人抬他出来。太子爷若有个三长两短,皇上追究下来,你们个个皆是死罪!”
人群安静了一会子,不多时一个老者喊道:“太子爷是好人,我们不能这样,丧良心啊!”
渐渐地有人七七八八的附和,有人垂了头,有人默默转身,只有极少数人还嚷着闹事。
这个时候还闹事的便是挑头之人了,黛玉命张玉悄悄记住这几个人,不必抓起来,留心看他们后续的行动就行了。
果然,那几个挑头之人又上下联络,黛玉便命人抓了起来,严加审讯。
这几人都是小喽啰,最大不过是个乡绅,便是挑事把洪鹏逼死了,也没有直接的好处。
他们背后肯定有人,这是一个巨大的阴谋,顺藤摸瓜,一定要抓住背后主谋。
黛玉拿着洪鹏的令牌狐假虎威,虽然能调动一部分官兵,到底名不正言不顺,很多事不便出头。
到第三日洪鹏能下床活动了,便拖着病体指挥调度,又是调运病人,又是隔离病愈之人,将疫病规模进一步缩小。
洪鹏身子壮,恢复地很快,第三日还只能吃些肉粥,到第四日便能正常饮食,体力也恢复了七八成。
这日洪鹏正批阅公文,黛玉手里拿着一份谍牍走来,笑道:“这是最新的,又有三百多人痊愈移出病区,已安全送到隔离区了。”
连着几日,痊愈之人每日增加,从四十多人已涨至三百多人。
洪鹏忙接过看了,叹道:“总算看到希望了,满打满算,如今还病着的不到一千人了。”
他仰头看着黛玉:“我该怎么谢你?我欠你的,越发多了。”
黛玉笑着用手中公牍在他头上敲了敲:“那便用一辈子来还罢。”
洪鹏仰视着他,眸中满是柔情:“一辈子不够,得生生世世。”
黛玉点头:“好啊,我们如今就定下生生世世之约,下辈子你可得在茫茫人海中找到我!”
洪鹏不由得抱住她的腰,头埋在她胸口,重重地点了点。
“我的老天爷!”
忽听得一声惊叹,二人同时转头,张玉跟见了鬼似的吓呆了,手里端着的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洒了一地。
“我没看见,我什么也没看见!”转身便撒丫子跑了。
黛玉愣了片刻,捂着脸转身跑内室去了,一头扑在床上,抡起拳头懊恼地捶床。还没落下,被洪鹏抓住,大掌将她拳头整个包住。
“别捶床,仔细手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