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不觉又是半年。黛玉身子越发沉重,胃口却一日日见好,口味还时常变化,今日想吃酸的,明日又想吃甜的,过几天又要吃辣的。
御膳房每日变着花样做各种美味膳食,洪鹏也经常想办法弄来各种民间小吃,尽量满足黛玉的口腹之欲。
这日他又叫人将奏疏搬到寝宫批阅。
这
次怀胎黛玉的肚子比上次还大,洪鹏一颗心时常悬着。
他总是尽量抽时间陪着黛玉,能在寝宫办的公务都在寝宫办了,黛玉一时三刻不在眼皮子底下他心中便十分不安,唯恐出现上次黛玉发动自己不在的情况。
“娘,爹爹!”
小南乔兴冲冲跑进来,手里举着一个喜鹊花枝纹刺绣香袋儿。
“瞧,姐姐给乔儿的!”
她口中的姐姐不会是别人,便是暮瑶了。黛玉笑着接过扑过来的女儿,在她腮上亲了亲,“瑶儿做什么呢,怎么没跟你一起过来?”
提起这个,小南乔嘟着嘴“唔”了一声,语气中很有些不满:“姐姐不来,说没时间,还在荷包绣呢。”
“绣的什么?”
“也是香袋儿,要绣福字纹的,给爷爷……我都说有好吃的糕糕了,姐姐也不来。”
黛玉心下纳罕,暗道这丫头何时这般懂事了。一面想一面叫人拿来湿帕子,把南乔的小手儿擦了擦。
一擦手南乔就知道有好吃的了,嘻嘻笑道:“娘,有什么好吃的?”
“你爷爷才打发人送过来的新鲜荔枝!”黛玉将慧娘捧过来刚做好的榴开百子肚兜拿起来,对着光照看了看,回头吩咐,“雪雁,你陪郡主坐着,给她剥皮!”
“娘,我自己剥!”说着小南乔跑到绣凳子上坐下,伸出小手拿了一颗最大的荔枝。她人小力弱,咬着牙才撕开一个小口子,嘻嘻笑着抬头,“娘,我剥开了!”
高兴地跑过去给黛玉看,得到一个“厉害”的表扬,又跑到其他人跟前儿一一展示。
“慧娘姐姐,你看!”
“雪雁姐姐,看!”
“各位姐姐们,快瞧瞧嘛!”
黛玉听着,将肚兜折好,放在枕头旁边,勾唇笑了。
“娘,我厉害吧?”
“厉害的很呢,我们乔儿怎么这样厉害!”黛玉笑笑,柔和的目光注视着女儿。
南乔:“娘,我想吃糕糕。”
“想吃什么糕糕?”
“桂花糕糕!”
黛玉吩咐雪雁:“打发人上御膳房瞧瞧去,有桂花糕拿些来。”
雪雁刚要走,黛玉又叫住她,道:“瞧瞧瑶儿还忙着没,若没忙便叫她来吃荔枝。若忙着回来告诉我一声,我打发人给她送些去。”
雪雁忙答应着走了。
南乔剥好了一颗荔枝,她手小,荔枝又大,五个手指都握着才堪堪抓住,一颠一颠跑来,送到黛玉嘴边儿,“娘,吃……”
黛玉张嘴咬住,轻轻咬了一小口,将核儿去掉,剩下的喂给小南乔,看着她吃的眯着眼,笑问道:“甜不甜?”
“好甜好甜呀!我从来没吃过这么甜的荔枝,怎么能这么甜呢?”
黛玉抓着她软绵绵的小手瞧了瞧:“甜便多吃些,只别自己剥了,瞧,指甲都快扣破了。”
“乔儿想自己剥嘛!”
小南乔说着抓着黛玉的手摇晃,撒娇着滚进怀里。
黛玉哪禁得住她这样撒娇,便叫慧娘陪着她剥。慧娘先剥一个口子,剩下的交给南乔,便容易得多了。不多时已剥了一大碗,小南乔高兴得尾巴都要翘起来。
“娘,我给爹爹送些去!”
洪鹏就在西侧殿办公,怕打扰他的公务,黛玉吩咐南乔送完便回来,不可多待。
小南乔平日虽然调皮,但是认真讲道理她倒是能听进去,知道洪鹏国事繁忙,倒也没有闹他,送完便回来了。
“今儿怎么这么乖?”
黛玉笑着揉搓女儿的小脸儿,心里欢喜不已。
小孩子的脸就是好摸,又软又嫩,还带着奶香,怪不得话本里的妖怪都想吃小孩儿呢,她自己看着都想咬一口!
“乔儿一直都很乖啊!”眨着眼睛,南乔笑嘻嘻抓住黛玉的手,轻轻摸了摸,又摸了摸,“娘的手好华好滑啊,又软,比爹爹的好摸多了,爹爹的手扎人。”
洪鹏手上有常年习武留下的薄茧,黛玉自己摸着还好,乔儿手嫩,总嫌他的手硬。偏洪鹏还爱摸女儿的小手小脸,小南乔总说他的手扎人。
摸了一会子小南乔又要剥荔枝,“娘,找一个好看的盘子,我多多地剥些,给爷爷吃!”
黛玉叫人将那汝窑荷叶青釉盘拿出来。小南乔已经剥了不少,虽有慧娘帮忙,她到底人小力弱,手也娇嫩,再剥下去真要伤了。
黛玉索性也坐过去,帮着小南乔一块剥。
小南乔不许下人帮忙,倒挺乐意黛玉帮她,母女二人嘻嘻哈哈不多时便剥了一盘子。正要一道给洪元坤送过去,赶上张玉求见,偏洪鹏刚被冯杰叫走议事。
一个小太监回说已经安排好了,叫张玉在外面小书房侯着。
黛玉眨了眨眼,蹲下身子与南乔平视,“乖乔儿,你先去你爷爷那,娘回头便赶过去!”
“娘,乔儿想跟你一起去嘛!”
黛玉抿抿唇:“也罢,不过要等一下,先跟娘见个人。”
于是拉着南乔去了小书房,张玉正坐在末座的圈椅上吃茶,听见动静抬眼。
他瞪大双眼,大张着嘴,仿佛被下了定身咒,半日没说出一句话。
“怎么,才半年不见,就不认得我了?”黛玉好笑地挑眉。
“你你你——”你了半天方反应过来,“你是太子妃?”
“怎么,不像?”
张玉眼神仍是呆滞,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呢……”
黛玉哈哈笑道:“怎么跟失了魂一样,你从前可不是如此!”
张玉忽然跪下了:“臣从前多有冒犯,请娘娘恕罪。”
黛玉忙命他起来,笑问:“茶好喝吗?”
张玉愣了愣,忙道:“好,好喝。”
黛玉低头看着小南乔,笑道:“这是你爹爹得力之人,你叫叔叔罢。”
小南乔笑嘻嘻叫了一声叔叔,还上前拉着张玉的手,一面摇晃一面问:“我爹爹凶不凶?大家都说他在外面很凶的,可有凶过你?”
“呃,没有,太子爷待属下很好。”
“他要是凶你,你告诉我!”小南乔拍着小胸脯,斗志昂扬,“我帮你凶回去!”
“啊,多谢小郡主。”
“不用谢!”小南乔潇洒地一摆手,“叔叔你在这吃茶罢,我要给皇爷爷送好吃的,先走了。”
黛玉笑笑,留下慧娘:“你招待一下张将军,将前几日进的新茶泡一壶,莫怠慢了。”
慧娘跟张玉也是老熟人了,在灾区的时候张玉天天跟着黛玉,自然跟慧娘也熟惯了,由她招待再好不过了。
接下来一段日子,张玉隔三差五便来,洪鹏不在的时候黛玉便嘱咐慧娘招待。小南乔央着张玉给她带宫外的东西,一来二去也熟惯了,天天张叔叔长张叔叔短的,听得洪鹏直皱眉。
这日晚间,用了晚膳,宽衣上床。
黛玉摸着洪鹏胸口、脊背上凸凹不平的伤疤,微微地叹了口气。
洪鹏抓住她作乱的柔荑,送到嘴边亲了亲,听得黛玉忽然说了一句:“我早知道战场艰苦,却不知这样艰苦!”
洪鹏将人揽住,从背后整个人抱住,唇贴在她耳珠上:“好好地,怎么又说起这个?”
“我才知道你为守护这江山收了多大的罪。你只轻描淡写地告诉我曾三日不解甲,怎么从来不说三日后甲胄粘连伤口,要三个士兵强行撕下来,还是连皮带肉一起?打仗时曾身中八箭,最大一个伤口化脓,烂了碗大一块,能塞下一个小儿拳头,险些丧命。还有一次追击战,战马连你一起被射成刺猬,还有胯下战马受伤,肠子流了一地,还有……”
说着已经红了眼圈,洪鹏不住地亲她的脸,安慰道:“都过去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乖。”
黛玉抓住他的衣襟:“我说你怎么随身带着止血药,原来是战场留下的习惯……”
洪鹏这样护着的江山和百姓,竟差点被洪承业葬送了。幸而那老匹夫福薄,早早便命丧黄泉了。
“以后要保重!”
“嗯!”
“不许在到危险的地方去!”
“好!”
“多想想我和孩子……”
“放心罢,我会的。”
洪鹏让黛玉枕着自己肩膀,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都是张玉告诉你的?”
“张玉告诉慧娘,慧娘告诉我的。”言毕黛玉疑惑地蹙起眉头,“说来也奇怪,在灾区那段时间我天天跟他在一起,他也没告诉我这个,怎的才几日,便都告诉慧娘了?”
洪鹏呵呵笑道:“这有什么不明白?”
黛玉:“……是何意思?”
“郎有情妾有意……”
“我竟没想到!”黛玉懊恼地一拍额头,“说起来慧娘年纪也不小了,该成家了。从前我也提过,只是她总不愿意,说要服侍我一辈子,我也不好勉强。”
“对了,张玉年纪几何,父母家境怎样,可有婚配?慧娘我是当姐姐待的,可要明媒正娶!”
“张玉年二十七,也是名将之后。他爷爷当年勇冠三军,封了伯爵,可惜他父亲是庶出,且走得早。张玉七岁便跟着伯父过活,十六岁参军,十八岁便当了校尉。二十成家,娶得是一个六品官的女儿,两年后妻子一病去了,不到一年母亲也去了,无人张罗,遂蹉跎至今。”
黛玉想了想:“慧娘今年二十四,年龄倒也相当,可惜是续弦。”
“张玉如今是四品威虎将军。他有勇有谋,将来封侯不在话下,虽是续弦,倒也配得上。”
半天黛玉沉吟道:“倒也是,明儿我问问慧娘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