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闻言,默然片刻,道:“年前听说她们家妾室有孕,生得也是姐儿不成?”
史湘云嫁的是有才貌仙郎之称的卫若兰。
卫家世代勋贵,卫若兰又是长子,前途无量,想当年史湘云也是意气风发,多少贵族女儿羡慕的对象。
不过短短几年间,便要沦落到这等艰难之境么?
迎春道:“可不是么?若有个庶出的哥儿也是好的,养在膝下,跟自己生的没什么两样。偏偏他们命中无子,两个
庶出都是女儿。”
这就没法子了,现在她男人活着还好,若真去了,史湘云未来堪忧。
这世道便是如此,女人无法自立门户,只能靠着男人过活。
史湘云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又没个亲爹亲娘,史家自然是回不去的。卫家若有良心还好,若是那等不要脸面的,只怕她和女儿们连个安身之地都没有。
回去的路上黛玉跟洪鹏商议,明儿打发宋玉安带几个太医瞧瞧去,若能治好便万事大吉,实在病入膏肓、药石罔效,看在自己还惦记着这么闺中小姊妹的份上,料想卫家也不敢太过分。
岂料翌日一早,宋玉安等人赶到卫家,只见满目缟素,白番摇曳,俨然卫若兰已经去了。
黛玉听了半日未曾言语,良久方低低地叹了口气,“时也命也!”
着人送了香烛纸钱、牲畜酒水等作为祭礼,聊表心意。
对着窗子呆呆地站了半日,黛玉不由得低低感叹了一句:“这世道,对女子也太不公了……”
“什么不公?难道有人敢欺你不成?”
只听得洪鹏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嗓音低沉浑厚,对着黛玉的时候总是无形中带着一丝宠溺,听起来便多一份温柔,以至于黛玉听到他的声音仿佛什么烦恼都烟消云散了。
黛玉回头笑道:“天还早着呢,怎么这会子便回来了?”
洪鹏走过去,从背后拥住黛玉,在她耳侧亲了亲,“想你了,便回来瞧瞧!”
黛玉笑着扭身,抬首搂住他的脖子,正要开口说话,忽听得祯儿哭了,忙赶过去抱起祯儿,原来是尿了。这小子有个毛病,一尿就哭,似乎未用尿布换迟了贴着皮肤不舒服。
黛玉忙喊慧娘拿尿布来,洪鹏站在床侧,低头瞧了瞧,笑骂道:“不知好歹的臭小子,早不尿晚不尿,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尿!”
“大鹏!”黛玉轻蹙眉头嗔道。
洪鹏不爽地扯了一下嘴角,“怎么,我儿子我说一下都不行了?”
“这么大的人,跟个小婴儿一般计较!”
主子感情太好就是这样,随便几句话就像打情骂俏,慧娘听得脸红,手脚麻利地换好布巾,便忙告退了,将空间留给主子们。
洪鹏见没人了,便走过去揽住黛玉的腰,“自从添了这个臭小子,你都冷落我多久了?!”
“哪有冷落你,你不是天天——”
说到一半耳根子便通红了。
“天天什么?”
黛玉攥着洪鹏的袖子,整张脸犹如炽焰炙烤一般。大鹏是故意的,他一定是故意的!
黛玉不想回答,奈何洪鹏咬着她耳朵不肯放过,定要她回答不可。黛玉索性仰头,豁出去般地道:“哪一天不折腾到夜半时分,你是肯放过我的?还还不知足?!”
“不足,永远都不足!”洪鹏忽然抓住黛玉的胳膊,恨恨地道,“自有了这个小的,你在我身上用的心越发少了。”
黛玉认真的想了想,忽然笑道:“不就是前几日祯儿生病,我冷落你两天,便记到现在?”
“亏你还是堂堂的太子呢,就这么点心眼儿?”
“你笑吧。”洪鹏拉过黛玉的手,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她的张鑫,放在手心里儿,另一只手也覆上去,将她一双柔荑整个包裹住,眸光落在她明媚的笑脸上,“我在你面前就是忍不住小心眼儿,谁让我那么那么地在乎你呢。”
“大鹏……”
黛玉低低叫了一声,忽然整个人被洪鹏紧紧抱住,紧到连呼吸都觉得有些困难。
感到洪鹏抱着自己的胳膊在微微颤抖,黛玉心想,他这是怎么了?怎么说着说着发起疯来?难道遇见什么事,或是外面有什么人刺激他了?要么就是朝堂上出了什么难办之事。
“玉儿你知道么?”洪鹏低喃,“我片刻看不见你心里便发慌。有时看着你和孩子们玩闹,抱着孩子们亲,我心里便不舒服,我知道自己这样不对,可我忍不住……一时看不见你我的心便悬着,没找落是的,还怕你遇见什么危险。虽然宫中清理了好几遍,我还总怕有漏网之鱼,趁机对你不利……”
黛玉被震惊地半日说不出话来,嘴唇张了张,似乎无意识地嘟囔道:“我知道,你待我之心我都明白,别说你想我了,我一时半刻看不见你也会想你。可你跟孩子吃什么醋?也不怕叫人听见了笑话!”
“谁要笑便笑去罢,我那里管得了那么多?”
黛玉好笑道:“你也挺疼孩子们的,还吃他们的醋,好生矛盾。”
“这又不冲突!”洪鹏松开胳膊,手掌轻轻覆在黛玉小腹之上,“巧儿祯儿都是你拼了生下的,是我们的孩子,我岂能不疼?”
可巧这时祯儿翻了个身醒了,哇哇哭起来,黛玉顾不上再说什么,忙低头拍了拍祯儿的小屁股。只拍了四五下,祯儿便嘟着小嘴儿睡熟了。
“这孩子倒乖得很!”黛玉不由想起乔儿小时候,感叹:“他姐姐这么大的饿时候可比他难带多了,鹏哥哥,我们祯儿长大定也是稳重的男子。”
洪鹏笑道:“稳重些好,于国于家有利。”
祯儿虽早被封为皇太孙,然几个月以来,养在自己膝下,黛玉几乎亲力亲为,跟寻常人家并无什么区别。如今宫里人口简单,只他们一家四口和爹爹,嫔妃也只婉贵妃来往多谢,其余都住的偏远,见得少。
他们平日没那么讲究规矩,像民间一样爷爷爹爹娘的乱叫,黛玉仿佛忘了自己深处皇宫,是太子妃,将来要做母仪天下的皇后。
听见这句话黛玉恍惚忆起祯儿不同一般的孩子,他将来要承继国祚,延续大雍皇朝的基业的。
这么巴掌大的一个小人儿,将来要挑起这么重的胆子,黛玉心底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心疼,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鹏哥哥,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皇太孙的教导我不插手,但祯儿六岁之前必须住在我这,不许给他单独分寝宫。他身上担子都这么重了,我不能让他身边连个亲娘也没有!”
洪鹏道:“都听你的!”
正说话间去给洪元坤请安的乔儿回来了,人未到声先到。
“娘,爹爹!”
黛玉接住扑过来的女儿,笑道:“说了多少次了走慢些走慢些,总不肯听,跌倒了又该哭了!”
小南乔哼了一声:“我才不哭呢!”
黛玉掏出锦帕,替她擦去头上的汗水,问:“还没进门便喊爹爹,谁告诉你爹爹也回来了?”
“慧娘姐姐说的!”说着小南乔便爬到床上,蹬着脚叫洪鹏给她脱鞋袜,然后便趴在祯儿身边。
黛玉道:“也只你敢这么使唤你爹爹了!”
乔儿抬着下巴“嗯”一声,故意把脚踩在她爹爹腿上,把弟弟的小手拿起来,轻轻在手心里摩挲。
“娘,祯儿的小手好软好软啊,还带着奶香呢。”
“奶娃娃的手自然软,自然带着奶香。你轻轻地,别把弟弟吵醒了!”
小南乔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放心罢娘,我很轻的,不会把弟弟吵醒。”
一面说一面无意识地用脚丫在洪鹏腿上摩挲,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嘟着嘴道:“爹爹,我腿痒!”
“哪里痒?”
“小腿那!”
洪鹏把女儿的腿抬起来,裤子撸上去,便看见小腿肚上红了一块,黛玉凑过去瞧了瞧,蹙着眉头道:“只怕是蚊子咬的。”
南乔道:“爹爹,你给我挠挠。”
洪鹏刚伸手挠了两下,南乔便喊疼,不让他挠。他还没意识到是为什么,还要再挠,小南乔“唰”地一下把腿抽了回去。
“不要,爹爹的手上全是茧子,乔儿好疼。乔儿不要爹爹挠,要娘挠!”
孩童皮肤娇嫩,黛玉细看之下发现那处红肿被洪鹏满是硬茧的手指一挠,已有破皮迹象,忙道:“不能再再挠了,不然要破了。”
因叫雪雁:“将那花梨匣子里收着的艾草膏拿来!”
雪雁答应一声,忙去找了那药膏来,黛玉用手指
搓了些,轻轻抹在乔儿红肿的小腿肚上。
艾草膏有止痒消肿、清热解毒之效,摸上去冰冰凉凉的,一会子便不疼了。
乔儿笑嘻嘻地道:“娘,真的不痒了诶,还是娘厉害,比爹爹强多了!”
说完还挑衅地看了洪鹏一眼,洪鹏长臂一捞,将缩着身子逃跑的女儿捞进怀里,紧紧箍住,笑道:“再说一遍,娘厉害还是爹厉害,嗯?”
小南乔不肯说,先是挣扎,挣扎无效便张着胳膊喊娘救命。于是洪鹏便挨了黛玉一个眼刀,胳膊也被毫不留情地拍开。不过他还是高兴的,因为随后黛玉便拍拍女儿的屁股,叫她快跑,不然还要被爹爹抓住。
小南乔一溜烟跑没影儿了,不多时小太监来报,说是上梁红那去了。
“可算是清净了!”洪鹏说着歪倒在床上,扯了扯黛玉的袖子,“快歪下歇歇,一会子祯儿醒了,想歇也歇不成了。”
黛玉扭头看他:“要歪下也行,咱们清清静静地说会子话,不许你想别的。”
“好好,我保证!”
谁知刚歪下,洪元坤便打发人来找洪鹏,说有要事商议,命他速去文华殿。
再回来已是晚饭十分,屋子里大大小小摆了十几个箱笼,堆得几乎没有下脚之地。
洪鹏:“好端端的,把这些东西找出来做什么?”
黛玉笑道:“这不是快到慧娘的好日子了么,给她翻箱笼准备嫁妆呢。她服侍我一场,这些年尽职尽责,我不能亏待了她。况且张家也是世家,慧娘出身上低了些,若再没有丰厚的嫁妆傍身,更难立足了。”
洪鹏道:“我正要同你说这件事呢,西海沿子又起战乱,我已请缨出征,张玉随我同去,仓促之间来不及办婚事,要推迟了。”
黛玉满心满脑子都是他又要去打仗了,根本没听见后面的话,怔了半天,问:“非去不可?”
洪鹏郑重地点了点头:“非去不可!”
说着想上前抱黛玉,却被她后退一步躲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