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冬去春来,草长莺飞,黛玉也即将迎来自己的三十岁生日。
皇后身份尊崇、母仪天下,其生日被称为“千秋寿节”,按例上下官员休假三日,禁止屠宰和刑罚,普天同庆。不仅如此,内外命妇还要进宫朝贺,各地官员及藩属国要进奉寿礼和贺表,以表忠心。
整个仪式要持续数天,光衣服和首饰都要准备许多套,皇宫张灯结彩,从朱雀大街到后宫内廷,沿途搭满彩棚、戏台、经坛,花费惊人。
黛玉一不想劳民伤财,二也不喜欢这些虚华的热闹,往年皆一切从简,不过是三品以上命妇及近支宗室进宫朝拜,再赐宴款待一番也就罢了。
因今年是整生日,洪元坤、洪鹏都有意大办,朝臣们也纷纷上表,称如今政通人和,四境靖安,中宫皇后母仪天下,德配坤元,恰逢多国使臣来朝,若娘娘的千秋寿诞仍似往年简略而行,不足以彰显我圣朝之隆盛,请求慎重对待。
因此这一年的千秋节办得十分隆重,提前一个月便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准备工作,连慕瑶都进宫帮忙,十四岁的南乔也能独当一面了,安排起事来井井有条。
慕瑶已有一个两岁的儿子,虎头虎脑的煞是可爱。
小家伙小名就叫虎子,不怕人,见谁都笑嘻嘻的,人要抱他便让抱,让他喊人他便喊人。
“虎子,叫娘娘。”慕瑶整了整儿子胸前的金锁,哄着他喊人。
“娘—娘!”虎子脆生生的叫,黛玉忙应了一声,把人抱在怀里,叫雪雁拿果子给他吃。又笑像慕瑶道:“这孩子倒不认生,生得好个乖觉模样,只是不大像你!”
慕瑶道:“嘴巴像我,其他地方都像他父亲!”
不是一个人说不像她了,好在他父亲相貌也很是俊美,像他也不错。
正说着话乔儿风风火火来了,一进来便要水喝,喝完水又要果子吃。
黛玉招手叫她上前,一面替她擦额上的汗,一面说:“十四岁的大姑娘了,还这般莽撞,传出去不怕人笑话呢。哎呀,慢点吃,再噎着了。”
“娘,我都饿死了!”
“怎么饿成这样,早膳未用?”
南乔摆摆手:“用了,这不是忙么,跑来跑去,可不早早地就饿了。”
“做什么去了,这么风风火火。”
“还有三日便是您的千秋寿诞,我要忙得多着呢。要盯着戏台、彩棚的进度,还得布置典礼现场,看着小太监们挂颂幡、贴‘寿’字,事多着呢。娘,女儿长大了,能帮您做事了。如今您是大寿星,可千万别操一点心,女儿保证安排得妥妥当当,您啊,就等着看戏,好好受用就是了。”
黛玉搂着南乔哈哈大笑:“还是我的乔儿疼我!”
洪鹏大踏步走来,也不用人打帘子,自己掀帘进来,笑道:“什么事这么高兴?”
慕瑶忙站起来行礼,叫小虎子磕头。
洪鹏摆摆手道:“一家子,不必多礼。”
慕瑶谢恩起身,笑道:“我今儿来了,还没给皇爷爷请安,皇叔皇婶,侄女便先行告退了。”
自己虽是侄女,到底是外人,还是把空间留给他们一家三口吧。
说着已经起身,只听得南乔道:“姐姐等等,我同你一起!”
慕瑶本意是要留够空间给他们一家子说话,岂料南乔偏要跟着自己。也罢,皇叔皇婶虽成亲多年,感情却好得很,俩人一有空便腻在一起,常常连亲生子女都嫌碍事,自己带了南乔
走说不得正和他们心意呢。
想着便点点头,携了她的手走了。
北辰殿前方有一条长长的甬道,平日来往人虽多,却个个屏气凝神,静谧异常。今日却有些反常,冯杰一面走一面拧着自己长孙冯斌的耳朵,气急败坏地道:“小忘八蛋,这是在宫里,再着三不着两,看我回去不揍你!”
“哎呦哎呦,爷爷饶命,哎呦,疼!”冯斌八尺高的身子被拧得躬身弯着,一个劲儿地讨饶,“爷爷饶命,真疼死我了!”
冯杰见他呲牙咧嘴,也怕真弄疼我自己的宝贝孙子,便松了手:“一会子见了太上皇看我眼色行事,别乱说话,惹了祸我也救不了你!”
冯斌揉着被拧疼的耳朵咕哝:“我说不来吧,你偏要我来。既怕惹祸,就何苦带了我来!”
“太上皇召见,你敢抗旨不成?”
冯斌:“就推说我病了不行吗,我又不想娶公主,见太上皇做什么。”
冯杰气不打一处来:“你想的美,还娶公主,大言不惭!公主能用娶字吗,那叫尚公主,用民间的话就是入赘。再说了,公主金枝玉叶,是太上皇和皇上皇后的宝贝,是你想尚便尚的?别以为太上皇见你一次你就能尚公主了,你顶多算是有资格被太上皇考察,想尚公主的世家子弟多着呢,哪里就轮到你了?”
冯斌:“那正好,听说公主娇生惯养,蛮横的很。我才不要!”
冯杰听了这话大惊失色,忙要去捂冯杰的嘴,冯杰以为他爷爷要打他,拔腿便跑,一个跑一个追,慌乱之中冯斌刹车不住,冷不防险撞在一人身上,抬头的瞬间不由得呆住。
一时间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脑子里仿佛炸开了绚烂的烟火。
那人满身珠翠辉煌,冯斌却根本注意不到,满眼都是对方那惊才绝艳的面庞。
最绝的是那一双眉眼,仿佛是天地灵气所化,微微一眨,仿佛夜空中闪烁的星子。究竟需要何等的鬼斧神工,方能孕育出这等钟灵毓秀之人?
一股莫名的情绪爬上心头,冯斌觉得自己像是病了,浑身那都不对劲儿,滚烫的热意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这会子肯定脸红的透顶,对方会不会笑自己?
坏了坏了,丢人丢大了。
正纠结间,猛觉得肩膀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臭小子,冲撞了公主还不速速请罪!”
这貌若天仙的小姑娘便是南乔公主?
冯斌忙深深施礼,道:“公主殿下,我是冯斌,随祖父来拜见太上皇!方才冲撞了公主殿下,罪该万死,请殿下责罚。”
说着重重叩首,一副任由处置的样子。
南乔一看冯杰和冯斌的互动,便知晓二人关系,摆手道:“既是冯阁老的孙子,恕你无罪,起来吧。”
暗道,冯杰这孙儿倒是生得一副好相貌,可惜了,怎的行事这般莽撞,第一次进宫就差点撞公主身上,古今中外他只怕是第一人,想着不由得笑了。
冯斌刚起身,看见她这一笑,不由得又怔住了,连冯杰叫他起身都没听见。
“臭小子,又发什么呆?”
“爷爷,公主呢?”
“早走了,你怎么回事,平常来往应答游刃有余,怎么今日见了公主,倒不会说话了,公主还没问呢,你就把自己的名姓报了上去,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诶,等一下,你走这么快做什么——”
冯斌头也不回:“去见太上皇!”
“怎么,不墨迹了?”臭小子,别以为爷爷不知你打的什么主意!
“爷爷,我的画像太上皇看了么?”
“你不是说不想尚公主,我就没送。”
冯斌猛地停下,扭头,“爷爷!”
冯杰没止住,险些撞在冯斌身上,哼了一声道:“骗你的,早送去了。我竟不知你还是个好颜色之人!”
“爷爷!”
“青春慕少艾,放心吧,祖父都懂!”冯杰拍了拍冯斌的肩膀,背着手,老神在在地走了。
到了北辰殿,南乔不许人通报,自己悄悄走进去。这种行为虽然于理不合,但南乔是古如今宫中唯一的公主,又是太上皇和皇上皇后的宝贝,她便是杀人放火,只怕也无人敢忤逆。
洪元坤正睡在榻上,慕瑶拉拉南乔的袖子,示意先去偏殿,等皇爷爷醒了再来。
南乔道:“久卧伤气,皇爷爷总是睡,气血未免迟滞,精神如何能好?姐姐,待我叫皇爷爷起身,说说话才好!”
说着已走过去,在榻沿儿坐下,从鬓边扯过一缕头发去挠洪元坤的鼻子。
洪元坤蹙了蹙眉头,悠悠睁开眼,笑道:“我就知道又是你这促狭鬼闹的!”
南乔笑道:“皇爷爷别睡了,起来陪乔儿说话!我姐姐也来了,还带着小虎子!”
洪元坤宠溺地拍拍南乔的手:“好孩子,扶爷爷一把!”
南乔便扶他起来,关切地问:“爷爷,腰还疼么?”
洪元坤道:“比昨儿强些。”
那就是还疼了,南乔娥眉微蹙,焦急道:“我找父皇去,让他再寻好的名医来!”
“爷爷耄耋之人,能有这身体便不错了,现在找的不是名医不成?便是再找也是如此,哪能像你们年轻人,胳膊腿儿都还簇新,怎么折腾都灵活!好孩子,你有这个心爷爷便很高兴了!”
“爷爷才不老!”南乔撒娇滚在他怀里,“爷爷最是风姿清癯,寻常人哪里比得了?”
说着回头,向慕瑶道:“姐姐,你说是不是?”
慕瑶笑道:“说的很是,皇爷爷瞧来确实儒雅。”
洪元坤知道她们有意哄自己开心,不好驳了她们之心,笑道:“都是好孩子!”
又叫小虎子上前,拉着他的手细看了看,赏了一个金锁,一个金项圈,还有一对儿金手镯。
南乔笑嘻嘻拉着洪元坤的手问:“爷爷,方才我看见冯阁老来了,还带着他孙儿,可是你叫来的?”
“已经到了么?”洪元坤叫王一心去把人带来,又向南乔道,“那是冯杰的嫡长孙,叫冯斌,长你两岁,小时候你们还一块玩过呢。”
南乔仔细想了想,没什么印象。
另一边,南乔等人一走,洪鹏便把黛玉拉进怀里,摸眼睛摸鼻子摸耳朵摸脸颊,摸了又亲,亲了又摸,千般揉搓,万般怜爱。
“玉儿,可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告诉我,我定替你寻来!”
黛玉笑道:“我什么好东西没有,又要什么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