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佑道和安小璐。
早八百年就被祝可可踢出好友圈子的两个人，时隔这么久突然在系统频道里跳出来刷存在感，别说祝可可，近几年忙着开疆拓土的方又明都稀罕地在频道里发了个问号。
季佑道自毕业后就留在韩国专心经营自己的爱慕殡仪馆，失恋的、爱豆塌房的或者从暗恋中走出来的人都会来这家店亲自埋葬自己这段无疾而终的情感，或许韩国人感情过于充沛，自开业以来他就不缺生意。
安小璐的花店借着四季长廊和宠物店的东风，说不上有声有色，但至少能过个糊口，她还是没顶住季佑道的追求，已经和他结婚了。
只是婚礼请了祝可可和胡菁以外的所有人。
正常来说，他们这波人现在都有了稳定的生活，过往没有闹腾起来的龃龉也在时间的海浪里越掩越深，且工作内容也算有交集，谈不上一笑泯恩仇，彼此面子功夫要过得去才对。
但祝可可不乐意。
胡菁同样，所以在那两人在频道里发消息的那一刻，就给祝可可打了电话，语气有些不满。毕竟几百年没联系过的老同学突然问你在吗，不是求帮忙就是找你借钱。“指不定又是有什么事情想求大家帮忙。”
祝可可在八年前经历过系统的不对劲，愿意在频道里活跃也完全是因为安小璐的那句做梦梦到系统了。
频道里热闹的宛如大家刚落地异世界时那样，七嘴八舌的，你说你的我说我的，好不热闹。
没意义的客套话被方又明打断，他只想知道安小璐说的‘系统bug’是什么，他自认为将系统代码拆解的很透彻，那所谓的粉丝怨气值到100%时全员抹杀，也不过是唬人的，让刚到平行世界的他们乖乖听话的手段罢了。
直到一切推上正轨。
他们发现这100%永远实现不了。既然这个惩罚永远不会实现，那谁还会遵守。
想到这，方又明啧了一声。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被他遗漏的？方又明想知道这两个憨傻的弟弟妹妹能说出什么来，当然他还有自己的傲慢在，谁叫很早以前他说过系统的事情已经解决掉了。
结果几年之后又来这一出，方又明有好奇，更多的却是恼。
他问季佑道，既然发现系统有问题，为什么不先和他说。
此刻大家正在打视频。
季佑道抓抓头发，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又明哥，我这不是忘了吗。”
方又明也不是真的要和他计较，他知道季佑道没什么小心思，但是他那位妻子就不一定了。想到这，他看了一眼安小璐。和时不时上一下热搜，在网上有不错粉丝基数的祝可可、胡菁不同，安小璐低调的不行，就连粉丝去她的店里打卡，都会婉拒合照请求。
安小璐......是不是整容了？
乍一看憔悴的安小璐和圆了一大圈的季佑道，挂断电话后加入频道视频的祝可可和胡菁，在看到这两个人现状后，心里的问号都要沸腾了。
视频的主导权在方又明身上，只是他时不时看时间，看起来似乎真的很忙，所以他快速抛问题让那两个人回答。
“你做了什么梦。”
他在问安小璐，而后者.....在祝可可进来后，眼里就看不进其他人了。那眼神灼热的，似乎都能透过屏幕把她烧死。
“小璐？”
“小璐？”
“.......安小璐！”
方又明不耐烦地喊了好几声。
“哦.....哦不好意思又明哥。”安小璐收回视线，逼着自己不去看好像比上辈子还要光彩照人的祝可可，可是自己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往她那框框瞥。
安小璐说这话时，目光直直地盯着祝可可，盯得有点太久了。
不是欣赏的、羡慕的看。说是嫉妒，或者是恨？但是又没浓重到那种程度。
祝可可似乎察觉到了，所以她终于抬起眼看过来。那头的安小璐立刻移开视线，低头摆弄自己的咖啡杯，手指在杯沿上划来划去，动作有些神经质。
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个干巴巴的笑，“我就是……就是看看。”
方又明没说话，只是转着手里的打火机，等她继续。
频道里沉默下来，祝可可和胡菁对视一眼，低头在手机里疯狂互发消息。
直到安小璐深吸一口气，开始讲那个梦。她讲得很快，像是怕讲慢了就会忘掉似的，有时候一句话颠来倒去说两遍，有时候突然卡住，眼神飘忽几秒，再接着往下讲。
“我梦见自己在系统空间里。不是现在这个，是更早的那个。你们都站在中间说话，我站在角落里。我想走过去，脚动不了。想开口，发不出声。然后——”她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急促，语调尖锐起来：“然后我看见好多好多自己。有的站在这个角落，有的站在那个角落。每一个都在看中间，每一个都在羡慕中间那些发光的人。”
胡菁皱了皱眉，想说什么，被方又明一个眼神止住了。
“那些‘我’，都穿着一样的衣服，都有一样的脸。但她们都不看我，都在看中间那个真正的‘我’。我就想，那个真正的我在哪儿？是中间那个，还是角落里的某个？还是——”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还是根本就没有真正的我？我只是被一遍遍复制、一遍遍扔进角落、一遍遍看着别人发光的——”
“安小璐。”祝可可出声打断她，声音不大。
安小璐停住了。她看着祝可可，眼眶泛红，胸口起伏着。几秒后，她像是被抽走了什么，肩膀塌下来，整个人缩进椅子里。
“对不起。”她低声说，“我……我最近睡不好。那个梦做太多了。”
方又明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的响声。
“知道那个破系统为什么选我们吗？”他开口，声音很平，毫不在意自己是否丢了个炸弹：“不是因为我们在各自圈子里最优秀的，”
他不知道是在笑还是自嘲，声音很轻：“只是因为我们都有执念。那种深到骨头里、放不下、死也要再试一次的执念。”
听到这，胡菁打断他：“所以，你早就知道这个系统的不对劲，但是你为什么不和我们共享信息！”
她听到自己呼吸变得粗重，心脏几欲跳出胸腔：“高高在上看着我们所有人被蒙在鼓里，会让你的控制欲得到满足是吗！”
方又明淡定又理所当然的摊手：“自第一次我们来到这个世界开始，我付出的金钱、时间是最多的，系统的秘密是被我发现的，我难道没有权力选择公布或者隐藏吗？”
“而且，”他的视线划过每一个人，“这一次重生你们都实现自己的执念，比原本的自己还要成功，你们有什么不满足的？难道想回到原先的世界吗？”
祝可可一语道破他的诡辩：“这时候还要玩偷换概念很有趣吗？”
“付出多少和有没有权利隐瞒，是两回事。付出多的人可以要求更多回报，但不能要求别人无条件信任的资格——那是要自己挣的。”
这也是她进入视频，听他们说了这么多，一直很不满的原因之一。
方又明挑眉看她，没说话。
“而且，”祝可可继续说，“你说我们都实现了执念，比原本成功，这话
听着像是你在施舍我们。但问题是，这个成功是在我们不知情的前提下发生的？我们以为这一切是我们一步步走出来的，结果现在你告诉我，完全是背后有人在操控？有人一直在看着我们挣扎、痛苦、崩溃，然后轻飘飘地说‘反正结果挺好’？”
她顿了顿，声音冷下来：“结果好，过程就可以被操控吗？被当成实验品、被瞒着真相、被蒙在鼓里——这些如果都是成功的代价，那这个成功，是你定义的，还是我们定义的？”
胡菁在旁边补刀：“你说我们有什么不满足的？哪都不满足，你这话更像是在堵我们的嘴。我们要是追问，就成了‘不知好歹’；我们要是生气，就成了‘忘恩负义’。方又明，你这手玩得挺溜啊。”
方又明听完，不怒反笑，甚至还鼓了两下掌。
他靠回椅背，语气变得随意：“行，那我换个说法——不是我有权利隐瞒，是我必须隐瞒。”
胡菁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个系统的规则，我是在拆它的过程中一点一点摸出来的。它不是一本说明书，打开就能看。它是——”他想了想，眼神放空，“我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把系统拆开了，它像拼图，我拼了无数次，才拼出大概的样子。每次拼出一块，我都不知道下一块要多久才能找到。可能下一次重启就找到了，可能再等十次也找不到。”
他看着她们，目光很平静：“那你说，我什么时候告诉你们合适？第一次发现不对劲就说？那后面重启那么多次，你们每一次都要带着‘这是被操控的世界’的念头活着。你们扛得住吗？”
他看向祝可可：“比如祝可可，明面上看，她的执念是她的至龙欧巴。”
说到后面，他甚至嗤笑一声。
祝可可脸色有些难看。
方又明好像在夸奖她，也似乎在嘲讽她：“是那个舞台上发光的人，是她想保护、想改变、想陪到最后的人。诶，认识你这么久，我才知道原来你还是个，爱一个人爱到想逆天改命的家伙啊。”
他继续问：“如果我告诉你，无论你重启这个世界几遍，它永远会按照原本的轨迹走，权至龙的出道路还是会有这么多波折，他还是会和KIKO分分合合，还是会被杨闲硕压榨到没有价值，团队还是会发生那些事.......”
祝可可垂下眼，没说话。
“明面上？”一直装死的季佑道不解，“难道不是吗？”
在他看来，一个女人为了男人要死要活很正常，像他妈，又比如安小璐。
胡菁冷笑，毫不客气的怼他：“我想她还没有失智到为了一个人放弃自己的生命。”
而后她摊摊手：“她跟父母的关系，她想考上的大学和想真正去做的工作，这才是她一直没有放下的执念。讲不好听的，把YG拉上正轨免得他垮台，让权至龙避开那些事情，都只是顺带而已。”
方又明点点头。季佑道和安小璐则是一脸恍惚，似乎没想到祝可可真实的执念原来是这样。
这两个人一时分不清到底是祝可可惨还是一直以为对方深爱自己的权至龙惨。
所以他带着笃定的笑容，气定神闲的看着祝可可：“那如果我告诉你，你无论重启几遍，你和你父母的关系永远修复不了呢？”
“方又明！”祝可可脸色变得难看，方又明立刻举起双手，做出投降闭嘴的姿态。
惹毛了祝可可，方又明又看向胡菁：“胡菁的执念很简单，一个把人渣送进监狱，对吧？哦我想想，应该还有顺带的，证明自己不是谁的附庸，不是‘随便吧就这样’的人。她要做成一件大事，一件让所有人闭嘴的事。”
胡菁挑了挑眉，算是默认。
最后他看向安小璐：“那么你的执念是什么？”
安小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方又明等着。
半晌，安小璐才开口，声音沙哑：“我想……我不想再在角落里看着了。我想站中间一次，想被人看见，想让人知道我是安小璐，不是‘那个花店的’，不是‘谁谁的老婆’，不是‘某某的朋友’，不是——”
她突然停住，咬住下唇。
“不是什么？”方又明问。
安小璐没回答。她低下头，手指又开始划咖啡杯，划得杯子在桌上轻轻晃动。
胡菁看不下去了：“安小璐，你倒是说啊！”
“不是那个……被婆婆嫌弃、被老公敷衍、被当成透明人的。”安小璐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不是那个每天早起做饭、晚上等门、周末还要伺候一大家子的。不是那个结婚五年、连句‘辛苦了’都听不到的人。”
她抬起头，眼眶红着，但没哭。只是嘴角扯出一个很奇怪的笑，像是在嘲笑自己。
季佑道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们知道季佑道怎么叫我的吗？结婚以后，他不再叫我名字。他叫我诶，或者那个。他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从来不在我身上。他在看手机，在看电视，在看窗外，反正就是不在我身上。”
她顿了顿，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他妈说什么他都听。他妈说‘这媳妇不行’，他就几天不跟我说话。他妈说‘让她再生个儿子’，他就来跟我‘商量’。他妈说‘你赚的钱凭什么给她花’，他就把工资卡转给他妈了。”
季佑道在所有人目光下嘴唇微动，似乎为了求证，他看向已经结婚了的方又明和孩子都要上高中的陈国富，声音急促又尖锐：“难道你们不是吗！又明哥！陈哥！结了婚我就是一家之主，我妈把我照顾到大，我听我妈的有问题吗！难道你们不是这样的吗！我这是孝顺！”
方又明嗤笑一声，他以前觉得这个弟弟挺憨的，但人不坏，想不到他还有看走眼的时候，这个弟弟不是坏，是蠢才对。
不过也因为这样，他才很好奇一个被妈妈安排好一生的人，有什么执念能够让他反复重生。
陈国富无奈地摇摇头，似乎也是第一天真的认识他：“日子不是这样过的，你是和小璐结婚还是和你妈结婚？”
这已经是他能说的最重的话了。
祝可可眉头微微皱起。
胡菁则是毫不客气的嘲笑：“权至龙现在这个名气，想安排祝可可都得先和可可商量，你觉得你比权至龙还有名气，比他还有钱是吗？”
安小璐没理会季佑道发疯，她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语速越来越快：“我开花店，他说‘玩玩就行’。我赚到钱了，他说‘那点钱够干什么’。我跟他说话，他‘嗯’一声算回应。我不说话，他根本注意不到。我在那个家里，像个会做饭会打扫会赚钱的家具——”
“安小璐。”祝可可又叫了她一声。
安小璐停住了。她看着祝可可，胸膛起伏着，嘴唇微微发抖。几秒后，她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刺耳又空洞。
“所以啊，祝可可，你知道我为什么总看你吗？”她盯着祝可可，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烧，“因为我想知道，被人那样看着是什么感觉。我是第一个注意到权至龙对你情感变质的人，他总说把你当妹妹，”她又哈哈笑了几声：“哪个哥哥会对自己妹妹有占有欲？”
“他看你的那种眼神——就好像你是他世界里最重要的东西。我看一次，就想，原来有人是可以这样被对待的。原来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活着活着就活成了空气！”
频道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季佑道似乎被她的爆发吓到，他看看安小璐又看看屏幕里还有些震惊，没反应过来的几个人，小声嘀咕：“我妈说的对，你确实疯疯癫癫的，太坏了。”
“那就离婚吧。”安小璐声音平静。
胡菁难得没说话，只是皱着眉看着安小璐，眼神复杂。
眼看季佑道又要说什么，方又明把手里的打火机转了两圈，终于开口：“所以你的执念，是想被看见。”
安小璐点头。
“被谁看见？”
安小璐愣了一下。
季佑道不屑的哼笑几声，被陈国
富和方又明两个人厉声训斥，把人骂的脸涨成猪肝色。
他愤愤，想退出去，又怕大家讲什么关键内容让他错失良机，比如说发财又不带他。
所以他顶着几个人了然又嘲讽的目光厚着脸皮继续听。
“所有人。”方又明替她答了，“你想被所有人看见，想证明你不是空气，想证明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安小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没擦，任由它们往下流，流过脸颊，滴在桌上。
“是不是很可笑？”她声音沙哑，“我都穿越了，能有新的开始，可是我还是选择了错误的婚姻。”
“我知道这样很丢人很窝囊，可我还是想让他看看我。我还是想让他说一句老婆你辛苦了。我还是——”
“停。”方又明抬手打断她。
安小璐愣住。
方又明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说不清的锐利。
“你知道为什么你穿越这么多次，每一次都还是这样吗？”
安小璐摇头。
“因为你的执念不在你自己身上。”方又明说，“你的执念在旁人身上。你想被他人看见，想被他人认可，想被他人好好对待——但你从来没想过，你自己看见你自己了吗？你自己认可你自己了吗？你自己好好对待你自己了吗？”
安小璐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把决定你是谁的权利，交给了无关的人。”方又明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他说你是空气，你就是空气。他看不见你，你就是透明的。但安小璐，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他看见了又怎样？就算他认可了又怎样？你还是那个把自己活成别人附属品的人。”
安小璐脸色苍白。
陈国富突然开口：“又明啊，够了。”
方又明看他一眼，没再说话，只是往后一靠，把打火机又转了起来。
过了很久，安小璐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我不知道怎么做。”她说，“我不知道怎么把自己当回事。”
“这一世，好像是我唯一一次成功读了大学的一世，以前我从来就没学过这些。我妈说，女孩子要懂事，要听话，要照顾别人。我婆婆说，媳妇要贤惠，要能忍，要以夫为天。季佑道说……哈哈，他什么都没说，他根本不跟我说话。但我知道他要什么，他要一个不麻烦的、能干活能赚钱的、最好还能生儿子的——”
工具。
不是一个妻子，甚至不是一个人。
安小璐颓了下去。
方又明没兴趣再做心理辅导，前面说了，他愿意抽时间发起视频，完全因为安小璐说的做梦梦到系统了。结果对方做的梦是几次重启的记忆碎片，甚至这人自己都有点分不清这是哪次世界了，他瞬间没了兴趣。
他不想和脑子混乱的人说话，那会影响他的思路。刚要结束视频，他听到祝可可说：
“所以这个世界重启了751次。”
方又明再次挑眉，不再只露出半边脸，他凑近屏幕，饶有趣味的盯着祝可可：“和我估算的差不多，你哪里来的数据？”
祝可可垂下眸子，她当然不会说自己某次触发了系统bug。当时匆匆一瞥不明白的含义，今天方又明的言语让她将一切串联起来，“因为系统编号。”
系统说，它是751号。
“系统的养分是执念，可明显它低估人类的情感。”她整理自己的信息，重启的原因无外乎就是执念没有完结，系统持有者不死心，所以一次次重来。过往的失败没必要细究，至少这一次重启的结果她还算满意。
光幕悬浮在空中以肉眼可见的频率闪动，是所有电子设备进入低电量模式后都会发生的情况。
她只在意两件事。
第一，“无数次重启后，它的能量已经消耗殆尽了，是吗。”
第二，“系统重启，是一个人希望重启，还是必须所有人都同意才能重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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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敲木鱼][敲木鱼][敲木鱼]
改了点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