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茶好了……”
“是去年的?”皇帝掀起碗盖略嗅闻了两下,“我这里各类茶放陈的多么?”
“是,这茉莉毛尖惯常是中秋前送来宫里的,”如期小心翼翼碎步挪去皇帝身后,悄摸收拾起灯火来,“陈茶按着惯例是不多的,您喝的少,但赏人的多,兴头来了这位大人包一两那位公子带二两,也就不剩什么了。”
皇帝便好笑道:“还是朕太大方了?”
小妮子瘪着嘴巴眨了眨眼睛——您看呢。
“好么……你怎也跟你师傅学得守财似的,茶叶也不是什么名贵物。”皇帝好笑,呷了一口茶下去。
京城里的茉莉毛尖,是香。
香得人怎么也要调回来。那小侍招认的,方行思最喜欢京里带去的茉莉花茶,也不过是个做回京官的念想。
她轻轻晃了两下盖碗,里头茶叶也跟着绿汤一道飘忽起来,又缓缓落到碗底。
一盏茶,就毒杀了方行思。
古来女人死在男人手里的多了,方行思也是疏忽太过没想过防备。想来她也不曾料着自己死在爱侍手中,死在一盏茶里头。
那小侍说为方行思强夺,怨恨已久,倒无法查实,法兰切斯卡独自留在诏狱用刑审问了,也只招出收了钱,对方拿了家人,要他毒杀自己妻君,再多的没有。交的账簿呢,保真,苏如玉也说钱数都能对上,还以此为据查抄了一大批钱款田宅。
都能对上,说明东西是真的。
方行思参与了此案。
皇帝忽而灵台清明,起身叫来长宁道:“你带人赶在宫门下钥前令苏如玉进宫一趟。”
朝堂上最重是平衡。有人一手遮天了,坐中间的皇帝便难免偏听,偏听就会偏信,所以朝堂上最重是平衡。两派相争,才能相互检举制约,清明天听。
此事牵连甚重,若要一时平息,置之死地而后生,就得有弃子。
皇帝亲自往博山炉里加了一勺香粉。烟气袅袅中,她吸了一下鼻子,发觉是降真香……怎么偏偏是这么一品。
“陛下,苏大人到了。”
“刑部笔迹核对可有说头了?”皇帝没等苏如玉说完场面话。
“陛下……”苏如玉倒有几分踟蹰,“夏示瑜笔迹而今只有殿试卷子一份,恐不足以服人。”
皇帝叫如期给苏如玉上了茶才道:“无需服人。方行思,必然已身入其中。”
“她是被灭口。”
苏如玉猛然回神,不由自主站了起来:“陛下……”
“夏示瑜之污名如要洗清,此事必要直指江宁谢氏。你我皆知这钱正正是谢家敛出的那笔横财。”皇帝面无表情道,“彼既已有敛财之举,又设局令人替罪,咱们也只好将计就计,做这个筏子。”
要将计就计直指江宁谢氏,便只有进一步扩大事态。圣人需要一个端的,自涉事钱款查抄谢氏全部钱财出入。
此事一旦开场,绝无可能回头,便自有人跳出来揭发谢家乃至揭发这一条线上的地方僚属。
此即打乱对方阵脚,自绝处逢生之计。
但要扩大事态……
“陛下,臣不愿认同此法。臣明日便赶赴江州查封谢家上下,臣会有铁证……”
“铁证已经有了。”皇帝轻声道,“方行思身在其中,连同数县僚属昧下赋银,以利契形式栽赃夏示瑜同李端仪。”
真相早已昭然若揭,而今在于如何使之大白于天下。
要牵连出后头阴私,仅夏怀瑾一人还不够。
苏如玉猛然高声道:“陛下!臣知身为臣子不当出此言,但是臣必得劝阻三分,臣不愿以无辜性命换清名!”
监室门口那把黄铜锁又响了。
“贵人仔细脚下,这里头虽日日打扫着,到底是腌臢地界。”看守道,“吱呀”一声开了监室门。
李明珠闭着眼,背朝门口不发一语。脚步杂乱,不止二人。
那“贵人”没说话,倒是旁一人开口道:“这是贵人赏的,你拿去买些好酒好菜,贵人不喜欢打扰。”接着便是几声银钱闷响,想来是贿赂了一袋钱。
那看守似是接了钱,诺诺应声便走了。李明珠这些日子常有人来探望,这几个看守的倒借此收了不少封红,没多想,便去外头守着。
待看守走远了,他才听见背后“贵人”出声道:
“端仪。”
李明珠闻声一凛,浑身如遭雷击,忍不住颤栗起来。他身子忍不住向后扭去,颈子却冻僵一般仍定在原处,费了好大劲才正过来——让身子也转回来。
他不能回头,不可被旁人言语所扰,在生死之间徘徊不定。
不论她是来赐死,还是予生。
那人走近几步,又唤了一声:“端仪。”
侍从似乎是有些无趣,道:“你们慢聊,我去外面等你。”
见他终不回应,那人轻声叹了口气,放了东西缓缓坐到地下:“端仪,我带了些饭菜来,你这些日子受苦了,多少用些吧。”
一声声金属落地声响之后,李明珠听见几声窸窣,眼角余光撇见墙角稻草慢慢离了视线。
“端仪。”那人越发声音越发柔和了,“你……”
她没有说完,李明珠已转过身叩拜于地:“陛下,臣不敢受人言语而断义理。依本朝律令,受贿而渎职,该当抄家,并处数额罚没,斩立决。臣知此事唯速死可破,但律法之责更在人情之上。臣当……”
如若不能救于民生,则至少要求得律法之正,换得法司之尊。
徇私者,上行下效,有一则必有二,尔后二生三,三生万。
“端仪,我本意是留职轻判,夺职而留任。”皇帝微微偏过头,轻声打断了他,“我亦不愿端仪去职,你要信我,饮下这杯酒吧。”
她执起酒壶,手指交握在壶柄上,抬腕,斜掌,倾倒出一杯醇厚酒水。
宫中禁酒,此香已久未闻见了。
李明珠再次一拜而下:“法理而外,不可开徇私先例。陛下今日容情,明日便有下效之,以‘情’之一字阻法理之行,来日陛下若再想行严规整饬吏治,便要为此事束手。”
他微微抬起视线,瞧见皇帝带来的饭菜与酒液。赤金所制的杯盏在微光里莹莹散出光彩。
是从宫中带出来的膳食。
她会以为我是在乞命么?李明珠忽而想到。王琅所言不错,解她两难最好便是他死于大狱,此案就此成一段无头公案,却能以他与示瑜之死激起大浪,趁乱杀灭士族气焰。
唯有他一死才是最合宜的。
他瞥向那杯酒。
天子口中虽道夺职留任,那不过是她安抚人心的手段,她是来赐死。
她甚至有些慌张了。李明珠看着身下稻草,她忘了他不胜酒力,是故于酒气格外敏感,多一丝药味也能闻见。
他恍然大悟,怪道王琅说他会心满意足,原来是她亲手来赐死。
若真如此,他当取来酒盏才是。
君要臣死,臣如何不死。
然而。
“陛下,法理不可废。自古而今,凡求新求变者无不应事而流血以证丹心。今以天下之昭而见未遂之案,虽未遂而重证明辩,此法理之尊,是为后世吏治之基石。臣愿为此中以血论道之人,启后世之明断。至于沉冤昭雪有日,总赖后人。”
他终于还是叩首到底,不欲收回谏言。
一室沉寂,只有墙上壁灯扬起微微火光,偶尔发出几声灯影晃动的轻响。
李明珠忽而想抬起身子,在昏暗灯火下看一看天子的脸,
他已多日不曾见过她了。
也不知她精神如何,餐饭多寡。
但他最终还是保持着叩拜姿势,既没有起身,也没有抬头。
“……端仪如此打算么。”皇帝眼帘扑闪了一下。
她的视线轻轻落在李明珠脊背上。
他又瘦了些。原本就是清瘦的一条,现下更显得枯干。
他还年轻啊。
但,没关系了。只要从今往后将他养在身侧,令他永远脱离这潭泥淖……
她静静开口道:“端仪,你当真决心了么。”
“是,陛下。法理在上,臣……有死而已。”他深深伏拜于地,只能见着皇帝雪白裙角与深青鞋面。
原来她今日是乔装作了宫人打扮。
她坐在稻草上许久。久到李明珠几乎能感受到她目光之重。她在等他改口。
他始终没有抬头。
良久,衣料簌簌一响,李明珠余光里只见皇帝猛然站起,袖摆一扬,一杯酒泼了他满头满脸。
酒香浓烈,霎时充塞了他鼻尖,激得他两眼通红,不得不暂闭了眼与口。
酒水冰凉,顺着发丝颅骨缓缓流过头皮,有几滴顺着颅骨而下,聚在鼻尖,落入干草,浸润出一片深影。黑暗中,他听见几声衣料窸窣,伴着脚步声渐行渐轻。
她走远了。
过了半晌,李明珠才缓缓起身,以袖角擦去面上酒水。
食箸仍在食盒中尚未取出。
是一双银箸,在灯火下微微闪烁白光。
一团白光迎面飞来。
妖精才要进门,教这团白吓得一凛,正在这东西险险要正中他面门时候总算是接住了。
好险,差点自己这张漂亮脸蛋就破相了。他松了口气,拿起先接住那一大块沉甸甸的玩意儿先看一眼。皇帝气性上头就爱砸东西,还专拣贵重的砸,万一是个重要物件就不好了。
这不看不要紧,就这一眼倒将他吓得一跳:“姐姐哎,这是能砸的嘛,这不是传国玉玺么!”
皇帝比他更高声:“砸也就砸了!找块好玉再刻就是!”
这还是不一样的吧……妖精腹诽,面上一句不敢反驳主子——皇帝正在气头上,这会说什么都是讨打,他还没法还手。
哎,难怪那帮小孩都不愿意进来伺候,全推着他来呢,左不过是看皇帝不对他喊打喊杀罢了。
他趁着皇帝不注意东张西望半天,总算往多宝阁上找了个不起眼角落,小心翼翼给玉玺放好了,这才手脚并用将皇帝抱住:“你拿着东西撒气也不顶用啊,你你你,要不我帮你强灌他把药喝了?”
这句话说得好,皇帝不砸东西了,改一脚踹他**了。
第一脚不尽兴,还接了第二脚。
“我……哎,我……”妖精捂着腿心倒吸冷气,“你到底想怎么样嘛……”
什么叫无妄之灾啊就是说,哎哟圣人天子发个脾气可真难缠。
皇帝却忽而泄了力,轻声叹道:“我哪知道呢……他若就那么喝了我自然是带回来……”
只要带回来,放在身边,便再不必担惊受怕。
只要将他养在身侧。
但他没有。他一心求法理公正,他宁愿有死。
皇帝坐回椅子上,缓缓抱上膝盖,蜷成一团。
“只有亲鞫了……”她颈子往后拗过去,直至视线对上雕漆彩画的天井,“亲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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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端仪在介绍里的名台词其实是非常平淡地出现了。
(是的这是男主6号探花宰相,本局反派王琅是男主7号阴湿男鬼)
关于这杯酒其实是设计成了一个选项分支,如果端仪选了喝就会成为番外if线,假死之后成为养在宫里的金丝雀(这个if线我有写一千字的彩蛋!我喜欢阴间风味!)
但是端仪是正派人,他不喝,他要受审,要程序正义(其实最后也没给),所以就有了正文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