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双手端起琥珀色的烈酒,玻璃杯壁沁着凉意。指尖微微发颤,发白。
零点五个点的股份。蒋家以外公司的零点五个点的股份。今天的种种都让她感到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可零点五个点的股份是真的落进她怀里,白送的。
这意味着什么?蒋妤不太清楚。但她知道,这代表她再也不会是那个欠人十几万的打工妹,也不会是那个被蒋聿停了卡就得去住笼屋的落魄千金。
这场不真实将因她而变成真实。
她会变成股东。
这两字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脏怦怦直跳。虽说数字不大,但这只是个开始,这是她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桶金,她会拥有自己的钱,很多很多钱。多到可以把钞票摔在蒋聿脸上,告诉他,老娘不伺候了。
她的计划看起来一帆风顺,她未来会出现在金色娜迦的股东大会,杨骁和一群西装革履的精英都得听她发言。她指点江山,挥斥方遒,把蒋家的公司搅得天翻地覆。
在这个热得快要把人烤化的夏天里,蒋妤的血液在升温,她的心跳在加速,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她觉得自己被一个巨大的怪物笼罩了,这个怪物张着血盆大口朝她咆哮。
“想什么呢?”
杨骁端着酒杯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蒋妤目光一凝,从怪物的嘴里退回来。
她缓缓抬起视线,看到杨骁噙着笑意的脸。
“敬酒啊。”杨骁将她的野心尽收眼底,扬了扬下巴。
蒋妤抿唇,垂眼看向杯中琥珀色的液体。酒精对她而言如同致幻剂。
“去啊。”
这句话深邃得像一个黑洞,把蒋妤吸进去,跌进一个无底的漩涡。
她握住了黑洞的边缘。
蒋妤双手高举起酒杯:“将军,我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她仰头一饮而尽,故意喝得豪迈,浓烈的酒精气息瞬间在口中炸开,火辣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她立刻被呛得咳了声,耳根子都烫了起来。
颂猜被逗笑,大赞道:“有脾气!是个聪明孩子!”
蒋妤偷偷擦掉眼泪,甜甜喊了声“谢谢将军”,又喊“谢谢杨先生”。
这声谢倒有几分真心。她虽说算不清账,但知道有人把饭喂到嘴边了,不张嘴那是傻子。
一顿饭吃到月上中天。
酒在社交场上实在很有一番用场,任几方如何笑里藏刀你推我往,几杯下腹后皆谈笑泯恩仇。颂猜喝得痛快,拉着蒋妤的手一口一个“丫头”,大聊自己早年打拼的辛酸,说自己没个儿子,就帕塔拉一个被惯坏的女儿。
“你就不一样。”颂猜拍着蒋妤的手背,“懂事,聪明。你要是我女儿就好了。”
蒋妤酒劲上头,脑子软乎乎像一团被水泡开的棉花。她听见“女儿”两个字,眼眶一热,竟有些鼻酸。有人要认她当女儿,还是个大方肯给她股份的爹,这比不管事的蒋家夫妇、不知所踪的亲生爹妈、以及蒋聿那个只会欺负她的混账哥强多了。
她不禁眼泪汪汪,膝盖一软,竟真有要当场拜义父的冲动。
“将军说笑了。”杨骁不着痕迹地伸手扶了她一把,力道不重,却让她没能跪下去,“您要是真喜欢她,以后多提点她就是。她脸皮薄,您纡尊降贵给了这么大的礼,她可受不起。”
话锋一转,又道:“不过说起来,曼谷这几年旅游业确实肉眼可见地复苏,光是今年上半年的游客数量就比去年翻了一番。将军您这庄园位置得天独厚,以后金色娜迦仰仗了您,怕是普吉岛的风头都要被抢走一半。”
颂猜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颇为自得:“那是自然。我这地方是请清迈的大师看过的,龙脉所在,聚财。”
“那是,那是。不过光靠风水还不够,东南亚这块经济一体化是大势所趋,您看新加坡,弹丸之地,靠着港口和金融就能撬动半个亚洲。咱们这儿守着马六甲,有资源,有人力,缺的就是一个能把钱盘活的口子。盘活了地价就盘活了资金,钱生钱,利滚利,这道理您比我懂。”
杨骁的话匣子打开,从曼谷城市规划聊到东盟自由贸易协定,再到全球供应链重组下的新机遇。颂猜也来了兴致,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一桌子人都晾在了一边。
蒋妤被那阵风一吹,酒醒了大半,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后怕。她刚刚差点就真给人跪下了。
那头杨骁已顺水推舟将话重新引回她身上:“将军爽快,看重她也是她的福气。那就这么定了,具体的条款我让她整理好了再给您过目。”
他三言两语就把事情敲定下来,颂猜连连点头,高兴道:“好!杨先生是个痛快人!我也不多说什么了,看你的了。”
蒋妤感到有些压力。
她捏着筷子,一时无言。
这场闹剧来得突然,结束得也突然。大家都在为了钱或利奔忙,只有蒋妤一个人傻不拉几地在这儿冲锋陷阵。
可现在既已经坐上了这条船,船票被杨骁收回去,她想下也下不去了。
蒋妤暗戳戳地想,反正她在这儿也就是为了搞钱。
搞完她就溜,管他们洪水滔天。
散席时帕塔拉同样拉着蒋妤的手不肯放,那双酷似颂猜的眼睛里满是相见恨晚的热切。
“这么晚了还回什么酒店,庄园客房多的是。”大小姐指着远处一栋掩映在椰林里的小楼,“那栋是专门招待贵客的,今晚咱们抵足夜谈,我还有好多关于中国的事想问你呢。”
蒋妤看着那栋三层小楼,又瞥一眼不远处正和杨骁笑得像尊弥勒佛的颂猜,心里仍是有些发怵。虽说收了大红包,无本万利的买卖,但料想颂猜这种笑面虎翻脸应是比翻书还快的,她没那个胆子在他眼皮子底下过夜。
给钱是一回事,要命是另一回事。
毕竟这地方风水聚不聚财不知道,聚煞是十有八九。
“下次吧,亲爱的。”蒋妤抽出手,遗憾地婉拒道,“我老板明天一早还要听汇报,我资料还没整理完。你知道的,资本家剥削起人来不分昼夜。”她冲杨骁那边努努嘴,甩锅甩得熟练自然。
帕塔拉虽然不情愿,也只能作罢。
“那明天下午。”她退而求其次,“我在芭提雅的CaveBeachClub组了个局,请了不少朋友,没长辈,你一定要来。”
蒋妤满口答应:“一定到。”
她喝得脑子有点儿不清醒,隐隐觉得自己在梦游。又像在演电影,明星在台上唱着跳着,光鲜亮丽,台下人来来往往,花团锦簇,华灯璀璨,好不热闹。
她如同置身于梦境,脚下踩着软绵绵的云。
告别了依依不舍的大小姐,蒋妤晕乎乎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就要走。
有人扶住了她。
蒋妤眯着眼睛抬头,模模糊糊看见那人的下颌线。车门开启又合上,隔绝了外头湿热的夜风和虫鸣。
回程路上,杨骁的声音冷不丁响起:“零点五个点,就把你收买了?”
蒋妤醉醺醺地弯起眼睛,得意道:“不少了。才刚认识一天,他可真大方,白送的钱,不要白不要。”
“出息。”他轻嗤,“差点就给人跪下了。”
蒋妤脸上开始发烫,嘴硬道:“我那是……我那是入乡随俗,表示尊敬。”
杨骁讥讽:“我看你是敬钱如神。”
蒋妤被他一激,不服气道:“钱怎么了?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我本来就是个赚钱机器,不对钱专注,难道还专注于老板你吗?”
他没再接话,闭目养神。车厢冷气太足,蒋妤后颈贴着真皮座椅,汗还没干透,凉意就渗进皮肤里。
她转回目光,眼盯着车顶灯,一眨不眨。
零点五个点。
零点五个点。
零点五个点。
这数字在她脑子里滚来滚去,像颗花生,硌牙,但嚼着香。
可花生滚着滚着,忽然就变了味。
杨骁前脚说老东西为人贪婪极度多疑,后脚老东西眼也不眨地平白送她一份大礼,凭什么?图什么?图她年轻貌美?图她懂点茶酒?
蒋妤立刻警惕起来,大嚷道:“你把我卖了!”
杨骁眼皮都没抬一下:“卖去哪儿?缅甸北部?当娇贵的小公主?”
蒋妤愣愣:“真的假的?”
“真的。”他语气有些不耐,“你可以去面试。”
她后知后觉终于把思路掰扯回正途,絮絮说:“你少跟我装蒜!你刚才还顺水推舟,是不是早就跟他串通好了拿我当筹码?不然我什么都不会你为什么带我来曼谷?这零点五个点是我的卖身钱?”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逻辑自洽抓住了真相,拿手指着杨骁鼻子大骂:“怪不得你今天又是带我看场子又是跟我画大饼,原来都是铺垫!先给我点甜头,再把我往火坑里推!杨骁,你心也太黑了!那是买命钱,那是封口费!回头要是出了事,洗黑钱还是做假账?是不是得我去蹲大牢?我是法人还是替罪羊?杨骁你好狠的心呐!”
酒精在她血液里沸腾,心也高高吊了起来。蒋妤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委屈得不行,扭头就拽门把手:“我要下车!这钱我不赚了!我要回香港!你停车!”
车却没停。
蒋妤仍在捶车门:“放我下去!不然我喊了!我报警了!”
杨骁被她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那双总是带着散漫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沉静得很,直到她拿出手机打算拨1195时他才伸手摁住她手腕。
“闹够了没有?”
他不紧不慢开口,“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你出门没带。颂猜那种人疑心病重过癌症晚期,我要是找个精明的离岸公司,哪怕做得再干净,他也可能觉得我做账坑他。只有把你这种蠢得挂相的人摆在台面上,他才觉得安全,才觉得掌控权在他手里。”
蒋妤一愣,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你骂谁蠢?”
“骂你。”杨骁冷酷无情,“不然呢?”
他看她像看只被踩了尾巴龇牙咧嘴的小型狗,慢条斯理理了理袖口:“蒋小姐,咱们讲讲道理。那零点五个点是写在你名下还是我名下?分红是打进你卡里还是我卡里?真金白银是我出的,人情是我做的,风险也是我担的。你以为这字好签?万一你脑子一热被人忽悠了,或者哪天不高兴把股份贱卖了,赔钱的是我,得罪颂猜、在曼谷混不下去的也是我。”
他道:“我拿身家性命给你当玩具练手,还要被你指着鼻子骂黑心?行啊,你要是觉得烫手,明一早我就让律师把名字划了。想当这个冤大头的人多得是,不差你这一个。”
一番话立刻说服了她,蒋妤的气势瘪下去。合着人家是拿钱陪太子读书,自己不仅不领情,还在这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她当即把杨骁归入了真君子之列,眨巴两下眼睛,手指抠着真皮座椅的缝线,酒劲化作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那你刚才怎么不早说?”
杨骁见她冷静下来,懒得再看她,手肘撑着椅背一撑身坐了起来。
“现在知道了?”他嗤笑,“蒋小姐,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提醒你一句,别把别人的好心当作理所当然。觉得有道理就好好干活,别动不动哭鼻子,丢人。”
道理其实简单,有人替你负重前行,你只管岁月静好数钱,再矫情就是不识好歹。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庆幸还是该抱歉,只好讪讪地闭上嘴,悄悄揩了眼泪摸出手机,掩饰性别过一半身子埋下头去。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一条来自蒋聿的消息或未接来电。
那家伙大概真的在开香槟庆祝她这个麻烦精终于滚蛋了。
*
芭提雅的海风咸而粗粝,被阳光晒得烫了,卷着沙粒往人皮肤里钻。
CaveBeachClub的露天吧台悬在浪尖上,音乐声震得人心脏共振,空气里全是椰子油和荷尔蒙的气息。
蒋妤在躺椅上翘腿躺着,只有几根细带子勉强维持住比基尼的形状,颜色是极正的红,鲜亮,年轻,招摇。
帕塔拉忙得很,像只花蝴蝶穿梭在男男女女中间。蒋妤百无聊赖,中指将墨镜推上鼻梁,视线像雷达一样四下扫射了一周。也没别的目的,纯粹想找个合眼缘的公孔雀开开屏,洗洗昨天被群老男人熏坏了的眼睛。
看了一圈,没劲。要么太油,要么太土。她失望地躺回去。
直到入口处一阵骚动。
帕塔拉尖叫一声,抛下正在调情的法国帅哥,提着裙摆冲过去:“Nick!Here!这里!”
这名字让她浑身一激灵,顺着看过去,雷达在那一瞬间发出了警报。
银色古巴链,沙滩裤,宽肩窄腰,腹肌块垒分明。一张脸在墨镜底下依旧是一副欠揍的死样。
酷。
野。
侵略感。
离经叛道。
蒋聿。
这就很没意思。世界小得像个没冲干净的马桶,在哪都能撞见不想见的排泄物。
帕塔拉显然跟他是旧识,一见面就热情地给了个拥抱,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泰语,又换成英文:“你之前不是说打算去菲律宾吗?怎么一声不响就跑来曼谷了?”
“来度假。”蒋聿言简意赅,墨镜下的目光就这样在日光底下、在女人堆里,漫不经心地抬眼扫了过来。
看得蒋妤虎躯又是一震,险些从躺椅上滑下去。
蒋聿却像没瞧见她似的侧开头,微微俯下身和帕塔拉说话。他那一身冷白的皮肤和浑然天成的渣男气质在这群被热带阳光晒得黝黑的游客里简直像个发光体。
没两分钟,蒋聿周围便围上了一圈比基尼,燕瘦环肥,香风阵阵。他正低头点烟,火苗窜起时照亮眉骨上的银钉。而后吸了一口,隔着雾气跟旁边的金发大波浪调笑,嘴角挂着那种漫不经心的、坏透了的弧度。
他视线每每总是唯独略过她这块地儿。像是她是空气,是这沙滩上一粒不起眼的沙。
他当瞧不见她,她本也不打算自讨没趣。可奇怪的是心里堵得慌,觉得自己也像那根烟似的,是不是只有被蒋聿点着了,才能证明还有价值。
蒋妤盯着那头的热闹看了半分钟,愤愤一推墨镜,深吸一口气,抓起旁边金
色瓶子的助晒油站起身来。
赤脚陷进沙里,她走得摇曳生姿。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道,她径直到他面前,挡住了一旁正准备凑上去要联系方式的黑珍珠,将助晒油朝他胸膛点了点。
蒋聿低头,墨镜滑下一点,露出那双凉薄的下三白眼。
“Excuseme.”她歪头,甜度满分地笑,“帅哥,帮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