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妤在窒息的晕眩中猛然惊醒。
头还晕着,心跳一下下砸在胸腔里,一声更比一声重。像是被塞进滚筒洗衣机里翻来覆去,腰腹一阵阵抽痛,后背冷汗将贴身的衣物浸透。
手背在身后被扎带捆着,眼睛上蒙着黑布。但大概是那帮人绑得不走心,或者是她在昏迷中蹭松了,下方露出一条指头宽的缝隙。
借着那道缝隙,蒋妤勉强辨出眼前的轮廓。
黑乎乎的房间,勉力仰起头,见顶上一盏昏黄灯泡摇摇晃晃。她更快地垂下眼,地上散落酒瓶、铁笼、麻绳。全是人,像摞麻袋似的横七竖八倒着。有呜呜咽咽哭的,有一动不动昏着的,还有几个挤在角落里发抖。
汗味、尿骚味、还有不知什么化学药剂的怪味儿扑面而来往鼻腔里钻,蒋妤胃里一阵翻涌。她想说话,张嘴才发现嗓子干得像吞了刀片。勉强挤出点声音:“喂,你们……”
没人理她,自顾不暇。
蒋妤眼珠动了动,看向离她最近的一个。女孩缩在墙角,裹着件脏兮兮的吊带,头发乱得像鸡窝。蒋妤用脚尖蹭了蹭她。
“喂。”
抬起脸的是将黑布濡湿的满面泪痕。棕色卷发,白皮肤。
蒋妤试着改用英语:“Wherearewe?”
女孩只是摇头,嘴唇哆嗦着说了一串蒋妤听不懂的话,她刚要再问,女孩已经埋下头呜呜地哭起来。
蒋妤只能放弃。试着挣了挣手上的扎带,越挣越紧,塑料勒进肉里生疼。她往后挪了一点儿,靠着墙喘气。手指抵上金属的冰凉触感,她侧头瞥去,身后是一架铁笼,笼中趴着的人生死未卜。
早知道就不逞什么善心给小孩塞钱了。早知道就该听蒋聿的话乖乖待着别乱跑。蒋聿。蒋聿。他现在肯定发现她不见了。以他的脾气八成已经砸了那破秀场。他能找到这儿吗?这是哪儿?她自己都说不清。
冷静。冷静。她竭力让自己清醒,眯着眼透过缝隙数了数房间里的人。九个。五个亚洲面孔,四个白人。年纪都不大。
蒋妤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把腕上的扎带往铁笼钢条上蹭。手不着力,视角受限,她磨得满头大汗,裙子被挤上大腿根也再顾不上,磨得手腕和手肘一片血肉模糊,终于将捆得死紧的扎带磨松了些,后背已然湿得能拧出水来。
她心头一喜,正待调整姿势继续,却听门外夹杂在混乱音乐声中的说话声大起来。蒋妤立刻停下动作屏息静气。
外头人说的是泰语,口音很重,听不大懂,只断断续续听见“C货”、“东尼”、“坤帕”、“昂”几个字,没头没尾。
正听得起劲,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有人“嘭”地推开门,大步跨进来。
蒋妤被这声吓得心脏骤缩,本能地往后挤,身体蜷缩起来,低下头,长发往前挡住脸。
靴子一前一后停在她两米之外的地方,那两男人“啧啧啧”了一阵,一个人用拗口的英语说:“大晚上的不睡觉,跑出来撒野。”
另一个笑道:“有几个钱就真当自己是老大了。你是没见他那新相好的韩国妞,他是被美色迷了眼,都不知道给自己留条后路。”
“女人,全世界都是女人,这女人一茬接着一茬的来,有钱都得去消受。那种女人,说不准哪一天就把他给卖了。”男人砸砸嘴。
“那也是他的事。别管那么多,先把这批解决了。”
“你也不怕得罪了老大,咱们把人卖了,回头他要是清算过来,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怕什么?”那人笑了两声,“他自己玩脱了,钱还没还清就想把上次那批货转手,我巴不得他找上门来呢,那些黑账正好可以一并了了。”
说话间,两人拿起条铁棍挨个拨了拨关在里面的人。当金属触到蒋妤时,她全身都紧绷起来。
“别乱动。”那人踢了她一脚,“老实点。”
她不敢再动,听着两人一个个地往下检查。
“这个,太瘦。”
蒋妤心脏狂跳,悄悄掀开眼皮瞥去一眼,穿着花衬衫的男人正用脚尖踢了踢缩在最里面的一个女孩,嘴里嚼着槟榔,一口红水吐在地上,歪着嘴笑:“没料,客不喜欢。”
另一个戴金链子的附和着笑,盯住了另一个金发的洋妞,淫邪地吹了声口哨:“这个好。上次有个俄罗斯佬就喜欢这款,这一单能抵俩。”
两人叽里咕噜商量了一阵,金发洋妞被拉扯着强行拖起,哭嚎着死命挣扎,被金链男甩了两耳光,再没了声音。
“这个……这个长得也不错。”蒋妤听到自己又被点了名,心跳如雷。花衬衫男人折返回来,盯住她的脸,咕哝道,“好货,起拍得要多加点钱。”
金链子随口问:“她说什么语言?”
“不知道。”花衬衫揣手进兜里,“先关着,一会儿来看看。”
两人转身离开,房间的门重新合上。
原本趴在地上的几个人渐渐有了动静,不知道是哪个女孩先哭出了声,紧接着是一片压抑的啜泣。
蒋妤绷着的身体一点点软下来,又累又怕,后背抵住角落里的铁笼,手腕处磨破的皮肉火辣辣地疼。恐惧像潮水,一波退去,另一波又汹涌而上。
妈的妈的妈的妈的妈的。还不行。还不行。不行。不能等。
她咬紧牙关,继续将扎带往铁笼的焊接点上猛蹭。一下,两下,塑料边缘在粗糙的金属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手腕快要失去知觉时才终于感觉到那道束缚松了一瞬。成了。
她不敢大意,小心翼翼地将一只手从半断的扎带中抽离。汗水流进眼睛里,又咸又痛,蒋妤忍不住低下头,用肩膀蹭掉脸上冷汗。
门又开了。
进来的还是那两人,花衬衫和
金链子。花衬衫嘴里叼着烟,金链子提着半瓶威士忌,醉醺醺地往里走。
“亚洲面孔是显小。”花衬衫嘴里口齿不清地嘟囔,“床上那些老头就好这一口。但放又放不开,就知道哭,还得花力气调教,真他妈不知道图个什么。”
“挑个好货,等会有单大的。”
金链子晃到角落,一把扯起蒋妤旁边那个亚洲女孩。女孩尖叫起来,拼命挣扎。
“放开我!求你了!我还有个妹妹在家里等我!”
金链子嗤笑一声:“闭嘴。”
女孩哭得声嘶力竭,突然扭头向着蒋妤:“她!她刚才在弄手上的绳子!我看见了!她要跑!”
蒋妤心脏骤停。
花衬衫和金链子同时转过头。
“操。”花衬衫脸色一变,大步过来一把拽起蒋妤,另一手扯掉眼罩。灯光刺得她睁不开眼,还没等反应过来,手腕就被粗暴地翻过去检查,断掉的扎带和血痕赫然在目。
“你他妈找死?”
一巴掌抽在她手臂,火辣辣的疼。蒋妤被打得踉跄,膝盖磕在地上。
“操你妈的,给脸不要脸。”花衬衫啐了一口,唾沫吐在她裙摆。转头对金链子说:“给老子绑紧点,别让这贱货再耍花样。”
男人骂骂咧咧用更粗的扎带将她重新捆了个结实,又扯过一块黑布在她眼前缠了好几圈,勒得她太阳穴生疼。
世界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她脑子一阵发晕,被人粗暴地从地上拖起来,推搡着往外走。磕磕绊绊地绕过那些横七竖八的人,拽停下时胳膊险些被扯脱臼,疼得她吸了口凉气。
“哥,这妞刚才把绳子磨断了,她还想跑。”花衬衫的声音。
“跑?”有个不怀好意的声音笑起来,“跑什么,待会就让她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蒋妤踉跄被推上台,被按住肩膀强行坐下,手腕勒在椅背。
“各位老板,今晚的压轴货。”
视觉被剥夺,只觉有人拿手电筒似的东西在她脸上晃来晃去。底下响起一片起哄声,口哨声此起彼伏。那人捏住她下巴,迫使她仰起头。强光打在蒙眼的黑布上,眼前是一片血红色的光晕。
“起拍价十万泰铢。”
“十五万!”
“二十万!”
数字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乱飞。蒋妤死死攥紧手拼命想要维持住冷静,牙齿却不听使唤地咯咯打战。
“砰”
一声巨响,有人狠狠一脚踹翻了桌子,连带着令人窒息的喧嚣声也被这一声巨响硬生生截断,音乐声戛然而止,只有电流的滋滋声在死寂的空气里回荡。
人群立刻重新骚动起来,接着又是一片混乱的桌椅翻倒声,酒瓶碎裂的脆响,尖叫声,叫骂声。
拳拳到肉的声音。
男人低沉的嗓音:“哪个手碰的?”
蒋妤那一瞬间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紧接又是一声闷响,伴随着那个刚才捏她下巴那人的惨嚎。
“说话。”
声音更近了,仿佛就在跟前。
“刚才那只手,是不是这只?”
“啊啊啊——饶命!饶命!”
咔嚓。
蒋妤浑身一个激灵,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音时,惨嚎已经戛然而止。
寂静。所有的动静都停了下来。连心跳声都像是被放大无数倍,在耳膜里砰砰跳动。血腥气扑面而来。
她好像就是在等他来,等他来嘲笑她狼狈不堪,等他来给她撑腰。
蒋妤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声音,眼泪先一步把黑布洇湿了。
*
十分钟前。
蒋聿站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抬脚就是一记。老式的防盗铁门根本经不住他这一脚,锁芯崩裂,激起一阵尘土。
里面的保镖还来不及反应就被迎面砸来的酒瓶开了瓢,蒋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随手扔掉剩下的半截瓶颈,长腿迈过倒地哀嚎的人,径直往里走。紧随其后的卡山面无表情替他解决掉剩下的几个杂鱼。
这里是个地下拳场改的拍卖场,乌烟瘴气,灯光昏暗。
蒋聿视线精准地定格在最中心简陋的高台上,定格在被绑在椅子上,蒙着眼,缩成小小一团的身影。
理智分崩离析彻底。什么坤帕,什么地头蛇,什么后果,全他妈见鬼去。
几个看场的打手见有人砸场子,抄着铁棍就冲上来。
“找死!”
蒋聿只是微微侧身避开迎面而来的一棍,等人冲到跟前,他突然起手,一个借力拽着最前面那人的头发就往一旁桌角砸去。那人连一声都没吭就倒了下去,紧接蒋聿扫起脚边一个酒瓶,毫不留情地砸在下一个人头上,一脚将人踹飞出去砸翻了好几张桌椅才停住,瘫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有人骂道:“操,给老子上!弄死他!”
蒋聿冷嗤:“废物。”
话音未落,卡山已经迎面一记重拳砸在又一人脸上,鼻梁断裂,那人顷刻间直挺挺地倒地。
一屋子客人谁也没想到说动手就动手,又惊又怒,却忌惮卡山,一时间不敢上前。
直到所谓的“拍卖师”吓得从台上滚下来,连滚带爬想跑。
蒋聿几步上去,一脚踩住那人后背,将人死死钉在地上。
“刚才喊价喊得挺欢啊?”他脚下用力碾了碾,“二十万?”
“不……不敢了……大哥饶命……”
蒋聿冷笑一声,一脚将人踢晕过去。
他走上高台,垂眸看着蒙着眼罩瑟瑟发抖的少女,嗓子像是被掐住了一般发不出声音,指甲掐进肉里,疼痛提醒着他眼前并非幻觉。
那股汹涌的戾气依旧在翻腾,暴怒如惊涛骇浪,一遍遍地冲刷着他的理智。
角落一个准备趁机放冷枪的马仔还没来得及扣下扳机,“砰”一声枪响先一步炸开。
马仔手腕一麻,手里那玩意儿脱手飞出去,子弹擦着他手打爆了后面一箱啤酒,玻璃渣混着酒沫子溅了一地。
硝烟味盖过了血腥气。
门口,杨骁随手把那把从保镖手里顺来的格/洛克扔给卡山。
“看来坤帕是真老了,手底下的人连怎么拿枪都忘了。”
场子里管事的胖子此时眯着眼借着昏暗灯光辨认了两秒,那一身肥肉突然就哆嗦了一下。
“骁……骁爷?”
胖子那一脸凶神恶煞瞬间跟川剧变脸似的,点头哈腰地小跑过来,一脚踹开那丢了枪的马仔:“没长眼的东西!连骁爷都敢指!活腻歪了?”转头又冲着杨骁赔笑,“误会,都是误会。您……您怎么有空来这?”
“想弄个小玩意儿,刚好有条子找过来,一顺手就把坤帕的场子给端了。”
“您……您要什么东西只管开口,哪儿能劳烦您亲自动手……”胖子吓得满头大汗。
“别紧张,老朋友一场。”杨骁笑得一脸温柔,“就是想跟你借个人。”
胖子心说哪个敢不借,您说。
“就那个。”杨骁下巴点了点高台上的少女。
那边寒暄赔笑,台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蒋聿从始至终连头都没回一下。那一枪响不响,那是杨骁的事。
她在发抖。
蒋聿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又酸又疼,更多的是想杀人的暴虐。
他半跪在她面前。想去碰她的脸,又瞥见自己手背上溅到的血点,动作顿在半空。在衣服上随意擦了擦,才有些粗暴地扯掉了她眼上的黑布。
骤然亮起的灯光让蒋妤不适地眨了眨眼。她抬头,逆着光,只看见男人黑沉沉的一双眼。
阴鸷的一张脸,眼底全是血丝,下颌绷得死紧,像下一秒就狂犬病大发作。可他就那么半跪着,视线与她平齐,低头解她手腕上扎带。
工业用的扎带陷进皮肉里,更不消说手腕一圈血肉模糊
的青紫。他束手束脚越解越烦躁,最后骂了声“操”,直接从后腰摸出一把折叠刀,寒光一闪,扎带应声而断。
“哥……”蒋妤喊了他一声,声音沙哑。
蒋聿浑身一僵,抬起头。
“疼。”蒋妤吸了吸鼻子。
他身畔气压低得吓人,良久才粗喘了两下,抖着手扔了刀,咬着牙骂她:“蒋妤,你他妈真行。”
“我是不是说过让你别乱跑?”
“你就非得作死是不是?非得跟我对着干?”
骂得凶,手上给她擦灰的动作却轻得不像话。他握着她手腕,没敢用力,只是虚虚拢着。
蒋妤眼泪开始噼里啪啦往下掉,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委屈的。
手上动作停了,他见蒋妤红着眼睛,咬着嘴唇,哽咽着说:“我想你了。”
蒋聿脑袋嗡地一声,差点儿给双膝跪下。
“哭什么,别哭了。”他咬着后槽牙,死活压下眼底猩红,“没事了,老子这不是在这儿么。”
蒋妤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蒋聿不知该怎么哄,手在衣摆上又胡乱揩了两把,才捧住她的脸低声问:“能走吗?”
她试着动了动腿,膝盖软得像面条,刚想站起来就往前栽。
腰上一紧。
蒋聿眼疾手快地捞住她,手臂像铁钳一样箍住她的腰,稍微一用力就把人提了起来,直接打横抱起。
“废物。”
他在她耳边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