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聿抱着人一路出了地下室,卡山早将车开了过来。
车门拉开,蒋聿算不上温柔地囫囵把人塞进去。蒋妤小心翼翼避开受伤的手腕,还等没坐稳,蒋聿已经绕去另一头挤进驾驶座,“砰”一声甩上车门。
另几人站在不远处目送那辆迈凯伦绝尘而去,杨骁摸了根烟点上,对一旁还在发愣的胖子说:“今晚这事,坤帕那边我会去说。你手下的人,该怎么处理,不用我教你。”
胖子点头如捣蒜:“明白,明白。”
杨骁吸了口烟,吐出的烟圈在夜色里散开。他转头看向帕塔拉,笑了笑:“谢了。”
“我可什么都没做。”帕塔拉一摊手,望向车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杨先生,你这算不算英雄救美?”
“一个个的,都不省心。”杨骁弹了弹烟灰,“只是顺便来看看热闹。”
*
车厢里死一样地寂静。
蒋妤坐在副驾,低着头。
他用余光看到她半边脸上的泪痕,抿了抿唇,别开脸去。蒋妤偷偷觑他。晦暗光线下他面无表情地盯住前方路段,额角青筋鼓出来,太阳穴突突直跳,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滚烫。
好像随时能炸。
蒋妤识时务地收回视线,兔子一样缩起肩膀。
车速狂飙,几乎是刚一上路就飙到了一百二,幸亏是下半夜,路上没什么车。
这种难捱的沉默持续了一整个路程,下车时人已经被吹得差不多快干透。她被蒋聿一路抱上楼,见他面色已然如常,丝毫没有暴风雨来临的迹象。
蒋妤揪住他衣服,企图制造出点儿动静来:“轻点儿,疼……”
蒋聿冷着脸:“活该,疼死你算了。”声音凶狠,抱她的动作却明显放轻了不少。蒋妤撇撇嘴,嘴角刚悄悄扬起一个弧度,眼角余光就瞥到了他手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蹭出的几道血痕。
回到套房,蒋聿把她往沙发一扔便松了手。还是那副死人脸,打电话叫过上门医生后便靠住落地窗抽烟,眼神落在窗外深不见底的夜色里,没往她这边瞟。
这种沉默比他破口大骂还让人心慌。
蒋妤偷偷观察他。
蒋聿这人怒到极点反而会异常平静,他不吵不闹,就那么冷着晾着,等想好怎么炮制对方了才会慢悠悠地动手。
惊魂落定后就是心虚。跟杨骁来曼谷的事被他撞个正着,这笔账他不可能不算。
蒋妤试探道:“阿哥……”
蒋聿没反应,蒋妤又叫了一声:“蒋聿……”
蒋聿这才偏过头,声音冷得能掉冰碴:“别叫我哥,老子不是你哥。”
蒋妤见他脸色又开始臭,不敢再去触他霉头,咬咬牙,作死地说:“要不要……你给我吹吹?”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蒋聿原本晦暗的眸色突然转深,看她的眼神像是要吃人。他掐了烟,一步步朝她走过来。
蒋妤头皮一麻,紧张地咽口水,下意识往后缩:“那个……我……有点疼……我就随口一说……”
“是么。”蒋聿居高临下地瞥她,“想着怎么编瞎话骗人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疼?”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蒋聿垂眸望住她,灯光在他侧脸上投下半片阴影,眉宇间冷肃的戾气又重了。蒋妤脑子里天人交战,想要是下一秒蒋聿突然发疯,她得怎么迅速认怂才能保住小命。
直到门铃响起,她才喘出一口气。
医生效率很高。查体,清创,上药,包扎。从头到尾蒋聿都只站在几步开外冷眼看着,一言不发。
“只是些皮外伤和软组织挫伤,没什么大碍。注意不要碰水。”医生照例开了内服外敷的药,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后就准备离开,临走时嘱咐蒋妤记得按时换药。
蒋聿签了单,将人送出去。折回来时手里多了杯温水和两片消炎药。
蒋妤诚惶诚恐感恩戴德地接过,吃药时蒋聿在一旁盯着,一张冷脸吓得她差点噎死。
浴室水声开始哗啦啦地响起来。她在沙发上从一头磨到另一头,如坐针毡。他越是这样,她心里越是没底。
浴室门开时她正抱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听到声音急忙扔了手机爬起来。
蒋聿腰间只围了条浴巾,带着一身湿气。湿法贴在眼尾,水珠顺着肌理分明的胸膛滑腹肌、人鱼线,最后没入浴巾下摆。
蒋妤抢先一步:“我……我给你擦头发吧。”
小王八蛋永远只有在心虚时才会人模人样。蒋聿对她德行心知肚明,“呵”了声,没理她,兀自吹头发。带着沐浴露柠檬味的水汽蒸腾而上,扑了整整一房间。
蒋妤自讨没趣。等到吹风机嗡嗡的噪音平息,蒋聿一抬头就对上蒋妤正襟危坐的乖巧模样,后槽牙顿时咬得死紧。
“知道错哪儿?”他凉凉问。
蒋妤立刻坐得更正:“不应该乱跑。”
“还有呢?”
“不该骗人,不该……”蒋妤绞尽脑汁,还没想好接下来该说什么,蒋聿那边突然轻飘飘地嗤笑了一声,“看来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错哪儿。”
蒋妤立马反驳:“我不是……”
“你知道你这次差点就回不来了吗?”蒋聿倏地抬高声音,“啊?你知不知道?”
蒋妤被他吼得懵了一下。
“你他妈永远都……”后半句硬生生截在唇齿间。蒋聿情绪失控,一把摔了吹风机,起身指着她,“蒋妤,我他妈告诉你,要不是这次走运,你就不可能好好地站在这儿跟我说话!”
他这么一吼,蒋妤突然就没了声音。她窘迫地低头,视线盯住自己手背。纱布干干净净,手腕存留的磨破的触感仍在刺刺地疼。
她将手背过去,仰起头时眼角微微泛红:“蒋聿。”
“……怎么?”蒋聿对上她湿润的眼眶,忽然就消了火气。室内突然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他抓在沙发扶手的指节关节发出咯吱的声响。
“还疼不疼?”他终于叹了口气。
“不疼。”蒋妤憋出一句,“只要你不打我,我就一点都不疼。”
他从鼻腔发出一声轻嗤,表情轻蔑:“蒋妤,你能不能别这么没骨气?”
蒋妤眨巴眼睛,马上说:“行行行,我有骨气。”
蒋聿差点给她气笑。他在沙发另一端坐下,点了支烟:“我现在不想跟你算账,但最好别惹我。”
蒋妤连忙说:“我不会的。”
蒋聿
瞟了她一眼:“最好是。”
又陷入沉默。
蒋妤盯着他滚动一瞬的喉结,视线不自觉地往下,落到他夹着烟的手指,再到手背那几道已经被简单处理过的血痕上。
过了一会儿,她试探着问:“哥……”
“叫我名字。”
“……蒋聿。”
“嗯。”他懒洋洋应了一声,只顾着抽烟。
“你……你手还疼不疼?”
蒋聿手一顿,夹着烟偏过头看她:“怎么,公主心疼?”
蒋妤被他这突然的阴阳怪气噎得接不上话,却还是小声地说:“疼的话,我给你呼呼?”
蒋聿呛咳了两声。他偏过头,浓重的烟雾从鼻腔喷出,挡住了半张脸。
“少他妈犯贱。”话是这么说,但要把人活剐了的戾气终于散了不少。蒋聿抽完最后一口,将烟头摁进烟灰缸,直直盯住她,眼底情绪浓稠。
蒋妤被他看得心里一颤。
片刻后,蒋聿朝她伸出一只手。
“过来。”
蒋妤迟疑了一下,还是顺从地将手放上去。他掌心干燥,有一层薄薄的茧,指腹揉搓在她的手指上,轻轻痒痒的。
“撒谎精。”他吐出这三个字,用力在她手心掐了一下。
“嘶——”蒋妤疼得直抽气。
“疼了?”他问。
“废话。”
“这儿也疼?”他将她手腕翻过来,摸到纱布边缘,指节曲起点了点。
“疼……疼……”她老实巴交回答。
蒋聿手指在纱布上又轻轻摩挲了一瞬,然后松开。他忽然开口:“没有别的要和我说的?”
蒋妤心头一跳,脸上却立马堆起笑,眨巴着琥珀色的眼睛,摆手道:“没有没有,能说的都说了。”
蒋聿深深看她一眼,没再追问。只留下一句“早点休息”,便转身去了露台。
玻璃门隔绝了风声,只能看见男人又点了烟,一点猩红在夜色里明灭。蒋妤坐立不安,站起身来回踱步。
不说破,不追究。他到底知道了多少?他是在等她自己招供?招供什么?招供说自己为了搞钱,跑来抱了另一条更粗的大腿?
等蒋聿抽完烟回来,蒋妤立刻小尾巴一样跟上去,从果盘里摸起一只苹果和一柄水果刀:“我给你削苹果。”
她手腕还伤着,动作不利索,苹果皮被削得厚薄不均,断了好几次。蒋聿靠在沙发上冷眼看着。等她终于削完递过来时,他才只淡淡说了句:“不吃。”
蒋妤又去剥桔子,殷勤把白色橘络也撕干净,掰了一瓣递到他嘴边:“这个甜。”
蒋聿偏头避开:“不吃酸的。”
“那你要不要喝水?”
他终于没什么耐心地抬眼:“你很闲?”
被噎了个结结实实的蒋妤一下子泄了气,讪讪收回手。最后是蒋聿先一步进了卧室,蒋妤磨蹭了半天,厚着脸皮跟在后头溜了进去。
光线昏暗,又软又厚的地毯吸收掉所有声音。大床只占了半边,蒋聿背对着她。她踮着脚溜到床边,熟门熟路地从另一边爬上床,掀开被子钻进去。
被子里还带着他身上柠檬沐浴露的味道。她往他那边挪了挪,手臂偷偷地搭在他的腰上。
蒋聿没动。
蒋妤又挪近了一点,身体贴住他后背,小心翼翼地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
“蒋聿。”她小声地喊。
“滚。”蒋聿冷声。
蒋妤心里一慌,但还是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小声说:“好冷。”然后偷偷地将空调温度调低几度,掀开被子一角,吹凉了手脚再往他身上贴。
蒋妤在黑暗里眼巴巴地等了许久,听到蒋聿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他转过身,将她揽进怀里。
冷淡从第二天开始变本加厉。
该给的钱一分没少,医生按时上门换药,每日三餐都叫最顶级的私厨送餐上门。只唯独蒋聿不跟她说话,更绝口不提昨天晚上的事。
他自以为的冷战却反而助长了蒋妤得寸进尺的气焰。
大抵是从前犯的错太多,让她在蒋聿这里积攒了一点无伤大雅的自信。她开始侥幸,开始觉得蒋聿可能也没那么生气,又或者他只是在等一个台阶下。
所以她准备给他搭一个台阶。
蒋妤从满屏幕的高定菜单抬起头,眼睛弯成一道讨好的月牙:“阿哥,想吃冬阴功汤。”
蒋聿正低头看着手机,闻言只从喉咙里滚出一个音节:“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二十分钟后酒店送上来的依旧是清淡的养胃粥和几样精致小菜,没有半点酸辣的影子。
蒋妤并不气馁,复又添上一句:“粥吃了伤胃,以后都不好了。”
蒋聿掀了掀眼皮,根本不搭腔。
她终于有点愁眉苦脸,低着头喝粥,喝了一口就放下勺子,眼巴巴地看着蒋聿:“好难吃。”
蒋聿这次连眼皮都懒得掀。“蒋妤。”他声音淡淡,警告她适可而止。
她并不适可而止。明知道他在烦躁,偏还要来讨嫌:“手疼,筷子都拿不稳。”
“你喂我。”她见他不搭腔,干脆直接将碗递过去。
“……”蒋聿终于将视线从手机上挪开,“你是残疾人?”
“我手疼。”蒋妤干打雷不下雨地哭腔说。
“……”他微微挑眉,终于放下手机,朝她伸手,“给我看看。”
蒋妤顿时喜上眉梢,却还要装作迟疑几秒,将包着纱布的手递过去。蒋聿拨开一点纱布边缘,伤口早已结痂,好了七八,没有半分疼得拿不稳筷子的意思。
“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他冷笑道,冷淡抽回手。
蒋妤却偏偏打蛇随棍上,趁热打铁问:“我们什么时候回港城?”
“急什么。”他似笑非笑,“怕耽误你跟杨骁发财?”
蒋妤心中一咯噔,立刻噤声,不敢再提。这笔账果然没那么容易翻篇。她悻悻地喝粥,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当天晚上,她胆子又大起来,趁着蒋聿打游戏的功夫偷偷溜上露台吹风。杨骁那边一直没动静,也不知道坤帕那摊子事最后是怎么了结的。她琢磨着发个信息问问情况,顺便打探一下那零点五个点的利润分成。
刚解开锁屏,身后传来玻璃门被拉开的声音。
蒋妤心里一咯噔,一回头就见蒋聿正抱臂站在她身后。她左顾右盼:“没事儿,你忙你的,我就是出来透透气。”
“透透气?”蒋聿轻笑一声,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手机屏幕上,“那你倒是透啊。”
蒋妤心中大叫不好,下意识往身后藏,却已经来不及了。蒋聿从她手里抽出手机,语气平淡地问:“发什么?”
“没发什么……”蒋妤磕磕巴巴。
“发没发,我自己不会看?”蒋聿冷笑一声,修长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脸色阴沉下来。他没把手机还给她,直接揣进了自己兜里。
“晚上风大,滚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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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家新年快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