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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作者:橘子右 当前章节:4317 字 更新时间:2026-5-25 12:47

第二次自动续房失败,被前台礼貌告知卡上余额不足时,蒋妤正对着落地窗外发呆。

台风天后的维多利亚港灰蒙蒙,像一块擦不干净的巨大脏抹布。

她向来没储蓄的习惯。从浅水湾带出的行李箱还整模整样躺在床边地板,没心思整理。给杨骁去了个电话,账户在十分钟后进账六位数。备注:【预支分红,利息照算】。

资本家真是连蚊子腿都要刮层油。

蒋妤当即追加了半个月房费,顺带叫了两瓶最好年份的红酒。

又一阵风卷着海腥味从半开的窗口扑面而来,她想起“蒋聿”这个名字。

她在酒店下榻,没日没夜昏睡了两三天,清醒时则反复琢磨蒋聿先前的话。她从来不知道蒋聿这么能说,张口就是各种让人难堪,专拣着最疼的地方踩,有来有回地一顶,顶得她手脚冰凉,也把她体面一股脑都顶没了。

她拼命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可在听见那句嫌她丢人时还是没能控制住。

她不再记得他们那天吵到哪儿了,也不记得最后是怎么收的尾。

怎么就忽然变成这样了呢?

她和蒋聿之间早就无话可说,所有纠葛都维系在那张血缘鉴定报告上,他们本就不该是一家人。

不该是一家人?

不是一家人?

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脸,唇色稍浅,眼睑微红,她将那张脸端详了半晌,然后伸出手指,一点点用力按在玻璃上,将那轮廓细细描摹。

被抛下的感觉,蒋妤其实并不陌生。

她很多年前也被晾在港岛大宅里,和不足十岁的蒋聿一同守着一群佣人和看似花不完的钱。逢年过节时蒋家夫妇偶尔回来一次,也向来客气而疏离。

以致于蒋妤常常觉得自己和蒋聿像是两件被遗忘在机场行李转盘上的行李,一圈又一圈地空转,看着人来人往,始终没人来认领。

如今终于算是物归原主。

当事人的低调不妨碍全港岛的狗仔为了她这点破事集体高潮。

只要打开手机电视,或是路过报刊亭,铺天盖地都是几张耸人听闻的大字报——

【豪门恩怨再升级!上流社会顶级名媛二度被扫地出门!】

【禁忌之恋?前兄妹浅水湾大打出手,疑似因爱生恨!】

【豪车深夜飙车为哪般?揭秘蒋家大少与“妹妹”不得不说的香艳二三事。】

更有甚者绘声绘色,煞有介事地爆料她如今正在酒店夜夜笙歌。此外也没能少得了蒋聿的名字,说他正满世界找人,悬赏金开到了八位数。

这是一出滑稽喜剧,演员们卖力挤眉弄眼飙着演技,台上人玩得热闹,台下人吃得开心,她却只想捂住耳朵逃离。

第四天下午,酒喝完了。

蒋妤顶着一头乱发,带上墨镜,披上风衣,丧着一张脸下楼去买烟。刚出电梯就被一道视线粘上了。

那是休息区的一角,坐着一个女人。

在一群穿金戴银、行色匆匆的过客里,她显得格格不入。

穿一件白色薄衫,领口一丝不苟。头发梳得很整齐,在脑后盘了一个老气的髻,显出一段消瘦得有些脱形的脖颈。

她的脸颊凹陷,颧骨微凸,漏出的皮肤苍白,但眼神还算是温和的,带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看见蒋妤的一瞬间,女人原本放在膝盖上绞紧的手猛地松开,整个人像弹簧一样立刻站起来。

这几天蹲点的狗仔不少,这副打扮的还是头一回见。蒋妤本能想要绕开,但女人已经冲了过来。

“囡……蒋小姐?”

蒋妤被她拉住了袖子,愣了一秒。

女人的手指枯瘦如柴,乍一看像是一条干枯的树枝,上面挂着几根风干的筋。她拉着蒋妤的手,力气很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又在她拧起眉吃痛时急急松了力道。

大堂经理快步赶来,身后跟着两名保安,见状脸色一变,客气地将人隔开:“这位女士,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蒋妤没说话。

经理便对女人说:“如果您没有预约,或者不是本酒店的住客,我们恐怕要请您离开了。”

“我,我是来找人的。”女人慌忙摆手,语速很快,“我找蒋小姐。”

经理转向蒋妤,笑容滴水不漏:“小姐,是这样。这位女士已经连续两天在大堂等候,我们劝过几次,但……您看,是不是需要我们请她出去?”

她只觉得这地方透着一股阴森森的潮气。

蒋妤仍不做声。她静静看着这个陌生女人,对方的眼神里有太多情绪,殷切、哀求、温柔。

“不用了。”蒋妤向经理道了谢,对方立刻撤得干干净净。

又问:“你是……”

“蒋小姐,我是你……”这个词似乎梗在女人的喉咙里,她额上沁了薄汗,嘴唇哆嗦着,张口两三次才终于囫囵吐出来。“我是妈妈呀。”

蒋妤被这个词蛰了一下。

她其实早知道这一天会来,从蒋聿把鉴定报告甩她脸上的那一刻起,从她被扫地出门的那一秒钟起。

“认错人了。”

蒋妤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要把这层关系撇得一干二净,“我妈妈在美国。”

“认错了,是吗?”女人喃喃说着,眼睛睁得大大的,里头有一丝不清晰的光亮,“那你记不记得我是谁?”

“我不知道。”蒋妤说,“你认错人了。”

女人飞快重新握住她手腕一翻,不顾她试图抽回的力道,将她风衣袖子往上捋。

“我不认错,你就是囡囡。你这里生下来就有……”

蒋妤猝不及防,被女人摸到了腕骨内里一颗朱红色的小痣。这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被扔在案板上的鱼,正在被当众刮鳞去皮,肉白生生赤条条地翻出来,暴露在光下。

对方却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女人看上去紧张极了,手指哆哆嗦嗦地从那只老旧的帆布包里摸索着,半天才掏出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泛黄的纸张,边角都磨毛了。展开是一张十几年前的病历单。诊断一栏赫然写着:【新生儿紫绀,疑似先天性心脏病。】

她小时候确实因法洛四联症做过开胸手术,胸口那道疤到现在还在。

“我……我看了报道。”女人语无伦次,“报道上说……说你出来了……说你和蒋家……”

“我是林佳慧,以前是养和医院的护士……当年……当年是我把你换给蒋家的……是姓苏的小姐找到我,我才打听到你在这儿……”

Connie。

蒋妤头晕目眩。

那个前几天还姐姐妹妹叫得亲热,转头就把她行踪像卖废品一样卖给别人的Connie。

“我知道……我知道你现在难过……”女人眼眶红了,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我都看到了,新闻上都说了,他们不要你了……那个蒋聿,他欺负你了是不是?囡囡,跟妈妈走吧,妈妈带你回家……妈妈带你去深圳,咱们重新开始……”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也是没办法啊……那时候你病得那么重,我也没钱给你治……我想着,蒋家有钱,肯定能把你治好……你看,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这不就对了吗?”

“我一直在关注你……郁姝,郁姝那孩子一高考完就走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伸出手,颤巍巍地向前探去,想要摸摸蒋妤的脸,眼神似乎在努力辨认面前这张年轻面孔上的相似之处。

蒋妤垂着眼,看那双枯瘦的手一点点接近自己,在将要碰上时猛地后退一步,转身几乎是仓皇逃出了酒店大厅。

蒋妤不在的那几夜,连月光都不愿意亲近。

空出的床单被子毫无生气,天阴沉沉的,只有被维港倒影的霓虹从窗帘缝透进来,暖融融地打在皮肤上,却也照不亮满室的清寂。

蒋聿晚上早早约了魏书文喝酒。

魏书文点了一瓶勃艮第,蒋聿没接,说太娘了。对方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转头就换了瓶威士忌。

冰球撞在杯壁上,磕磕哒哒地响。

谁也没先开口,蒋聿抽了半盒烟,扫眼就见魏书文正把玩手机,屏幕明灭,大概又是在某个所谓的消息群里看这几天的豪门笑话。

“……一个个闲得蛋疼,净想着嚼舌根。”魏书文咕哝一句,又觑一眼他脸色,“你就真不管了?那边酒店还没退房呢,听说前台催了好几次。还有那谁,深圳来的……”

“死了最好。”蒋聿冷淡说,“省得天天在我跟前碍眼。”

可偏偏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什么东西陡然抽空,空得发虚。

魏书文说:“你就嘴硬吧。也就是现在人好端端在酒店窝着,你才坐得住。这叫什么?口嫌体正直。”

蒋聿没理。

魏书文又没话找话:“你也别太上火。妤妹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没吃过苦……”

“她身上哪块肉不是我养出来的?她哪根骨头不是我看着长好的?现在跟我谈骨气,谈独立?离了蒋家她算什么?离了我她又算什么?”

蒋聿“呵”一声,烟头拧灭在烟灰缸里,抬眼看他,“老子再怎么不是人,好歹也养了她十几年,就算养条狗也会叫两声吧?你觉得她叫了吗?”

他冷笑一声。

“真养条狗养十几年也该熟了,偏偏养出个白眼狼。”

魏书文听得后背发凉,干笑两声:“那是,那是。”

陈芝麻烂谷子的一些事。

那年蒋家父母生意重心彻底移向北美,全家移民。三岁的蒋妤被打包带去大洋彼岸,结果落地就发病。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语言,加上先天不足的心脏,她在别墅里水土不服,没日没夜地哭。哭得嘴唇发紫,哭得喘不上气,要把一颗残破又修好的心脏直接哭得二次衰竭掉。

宋文君忙着社交,蒋家民忙着上市,家里的菲佣换了一批又一批,谁也哄不好。

每个人都嫌她烦。

只有八岁的蒋聿半夜被哭声吵醒起来哄她,给她讲故事,陪她睡。小团子缩在栏杆边上,哭得直抽抽。

他将她抱在怀里。

上一秒还在歇斯底里的丑东西立刻被按了暂停键。她那双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湿漉漉地盯着他看,然后两只短手死死拽住了他的衣领,把鼻涕全蹭在了他睡衣上。

后来医生说她身体受不了那边的气候和压力,建议送回香港修养。

父母要留在那边打拼江山,也是只有蒋聿,在这个所有人都不想要这个累赘的时候站了出来。

没人知道他放弃了什么。

魏书文咋舌,又想说些什么,却见他已经站起身,捞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那个Connie,嘴太碎了。还有蒋妤,既然这么喜欢搞独立,就让她去那个什么姓林的那儿,好好伺候伺候她那个疯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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