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窒息感到周末达到了顶峰。
林佳慧难得休息,一大早把她挖起来,说是要去喝早茶,带她见见世面。
去的不是什么酒楼,就是楼下巷子口的一家自助点心铺,四十八一位全场任吃。店里蒸笼摞老高,脚底下踩着的全是别人吐的骨头渣子。
她就跟在林佳慧后头,看她端着盘子弯腰在蒸笼跟前,用拇指食指捏着蒸笼盖子掀开一条缝,小心翼翼地往内窥。
“这个不行,都硬了。这个也不行,都黏在一起了......”
林佳慧念念叨叨,叫来服务员挑了最里的一笼虾饺。
她又端了几份牛仔骨、凤爪、糯米鸡,手里都快堆不下才坐下来,拿起筷子招呼蒋妤:“吃,快吃。”
蒋妤看着蒸笼里半透明的虾饺,犹豫挑了一只,在盘子里翻来翻去地拿筷子尖戳。
林佳慧注意到她表情,问:“怎么了?没胃口吗?”
“没......”
“这家虾饺很出名的,你尝尝看,”林佳慧说着又往她盘子里夹,“这个是牛肉烧麦,这个是黑椒牛仔骨,这个是红枣糕,还有这个,这个是......”
蒋妤被一笼笼蒸笼包围,觉得自己也像只被困在蒸笼里的虾饺。
吵得要命。小孩在过道里尖叫奔跑,服务员推着车也没眼力见差点撞翻隔壁桌的醋碟,隔壁桌大叔脱了鞋把脚踩在凳子上,一边抠脚一边大声讲电话。
送入口的虾饺口感黏腻,味道寡淡。
余光瞥见抠脚的大叔终于把一口浓痰吐在了地上,服务员推车经过,轮子碾过那滩秽物,留下一道深褐色的辙痕。
蒋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筷子一扔,半只没吃完的虾饺在桌面弹了两下,不动了。
“搞错没啊,真的是痴线。”
她没收声,那大叔耳朵尖,或者说他对“痴线”这两个字过敏。电话也不讲了,手机往桌上使劲一拍,指着她说:“讲边个啊?靓妹仔,嘴巴放干净点!”
林佳慧捏着筷子的手一抖,她看看蒋妤,再看看侧目过来的周围人,赶紧站起来赔笑:“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女儿不懂事,不是有意的......”
她不停鞠躬,站起身要去隔壁桌道歉。蒋妤想阻止,林佳慧已经跨过了好几张桌子,在抠脚大叔桌边站定,笑得一脸卑微:“不好意思啊,我女儿不懂事,您别介意,您别介意。”
抠脚大叔哼了一声,眼睛往这边一瞥。
“谁要你道歉了?你怎么教孩子的?自家的孩子要是教不好,那就别怪社会来教......”
“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
蒋妤看见那个女人鞠躬的背影在抖,为了不得罪一个随地吐痰的烂人。那个穿着起球的长袖衫,五分钟前为了四十八块钱拼命往胃里塞廉价碳水的女人。
蒋妤一声不吭地站起来,迈步过去。
抠脚大叔还昂着头,斜着眼,一脸“算你识相”的表情。
林佳慧见她过来,以为她也要道歉,急急将她往身后挡:“囡囡,你别”
下一秒,桌子被一股大力掀翻。
竹制蒸笼、油碟、骨碟,蒸汽像爆炸一样从地面蹿起,酱汁淋了那抠脚的一身。蒋妤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抄起隔壁桌上一碟黑漆漆的陈醋,兜头就掼在那颗地中海发型的脑袋上。
酸味刺鼻。
黑褐色的液体顺着稀疏的头发往下淌,流过他错愕的脸。
一片混乱。
周围有人尖叫,有人大喊着“脏死了!”,还有人站起来破口大骂,看热闹的,劝架的,互相指责的,乱成一团。
大叔一抹脸,嗷地一声就要扑过来。
更混乱的场面没有发生,林佳慧回过神,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死命拽住蒋妤,连拖带拽把她扯出了那家点心铺大排档。
身后是打砸声和老板的怒吼,一直跑到街口才松开手,林佳慧大口喘着气,手扶住膝盖,脸色煞白。
“你疯了!?你知道不知道刚才多危险!万一他有刀怎么办?万一”
“万一被人打死?还是万一把他打死?”蒋妤扯着嘴角,神色讥诮,“那种货色,我一个能
打十个。我只知道他要是再多说一个字,我就不止拿醋泼他了。”
“打十个?你怎么不打一百个!”林佳慧猛地直起身子,手扬起来,又堪堪停在半空。
她看看蒋妤,又看看自己的手,嘴唇翕动,脸上浮现出不知是哭还是笑的扭曲表情。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几乎是在哀求,“不要给妈妈惹麻烦,好吗?”
蒋妤忽然觉得很可笑。
一个会为了四十八块的自助,把自己撑到翻江倒胃的女人,为了捡几块硬币,被路过高跟鞋踩破了手的女人,会为了省下十块打车钱,宁可排队等一个多小时公交的女人,哭着对她说:“不要给妈妈惹麻烦,好吗?”
明明她只是掀了一张桌子。
明明她只是掀了一张桌子。
明明她只是掀了一张桌子而已。
她撇开林佳慧,转身拦了辆车就走。
杨骁预支的那笔钱,刨去之前的酒店房费和零散开销,还剩一大半。下一次分红到账应该是十月。
蒋妤粗粗盘点一番,直奔万象城。
一通光鲜亮丽的报复性消费,她扫了一堆没用的东西。几千块的香薰蜡烛,虽然公租房里点这个简直是给蟑螂助兴;两万多的LaPerla蕾丝内衣,虽然根本没人看;还有一只看着就很不实用的Baccarat水晶杯。
接着她去丽思卡尔顿开了最贵的套房,在能俯瞰整座城市的落地窗前泡了个热水澡,叫了客房服务送来冰镇香槟和战斧牛排。
直到把自己重新浸泡在金钱堆砌起来的熟悉气味里,她才觉得自己像是重新活过来,四肢百骸终于都舒展开了。
第二天睡到自然醒,蒋妤拎着大包小包回了公租房。
一开门就见林佳慧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茶几上摆着没扔的泡面桶。
看见她手里的购物袋,女人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但还是挤出一个笑:“回来了?”
蒋妤嗯了一声,把东西往地上一扔。
对方视线落在那些刺眼的Logo上,嘴唇哆嗦了一下,强颜欢笑也撑不住了,眼泪先掉下来。
“你怎么还在用那些贵的东西?咱们家现在可不是蒋家了。”
她站起来,想去碰那些袋子,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我这么辛苦在外面做工,每天给人端屎端尿,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你就不能懂点事吗?这些东西得多少钱?够我们吃多久的饭了你知道吗?”
蒋妤不吭声,换了鞋摸出一只纸杯给自己倒水。
“囡囡,妈妈知道你以前过得好,可现在不一样了。你得学着省钱,学着过日子。你看妈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就为了多赚点钱,你还要读大学,以后还要嫁人,我”
“我花的又不是你的钱。”蒋妤打断她。
林佳慧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呆呆地看着蒋妤,像是第一天认识她。
蒋妤却说:“那不然呢?难不成你觉得我应该跟你一样,每天去菜市场抢打折菜,为了几十块钱自助把自己撑死,然后为了个烂人点头哈腰?”
林佳慧的脸彻底白了。
“妈妈不是那个意思”她慌乱地摆手,“我就是想让你帮帮忙,你看家里这么乱,你就不能帮妈妈做点家务吗?我一个人”
蒋妤没再听下去,拎起东西转身进了屋。没过两分钟她又折出来,手里攥着刚取的还没捂热的最后三万块现金,红彤彤的一沓,一并塞给了林佳慧。
“我跟你不一样,我的人生和你不一样,我不用天天端屎端尿,也不用抠搜着过日子。我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说完也不看那女人的表情,转身回房,门摔得震天响。
隔着一扇并不隔音的木门,客厅里很快又传来了压抑的哭声。先是呜咽,后来大概是觉得委屈狠了,动静大起来,却又死死压着,听着像风箱拉扯。
蒋妤烦躁地戴上耳机。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动静歇了。
笃笃笃。
敲门声响了三下,小心翼翼的。没等蒋妤开口,门就被推开一条缝。林佳慧站在门口,眼泡肿得像核桃,手里捧着那沓钱,还有一本暗红色的旧相册。
“囡囡,这钱妈妈不能要。”她擦了擦眼角,将用皮筋捆扎好的钱放在被面上,“妈妈虽然穷,但还是养得起你的。你的钱自己留着,女孩子手里要有钱才有底气。”
蒋妤没出声,也没看那钱一眼。
林佳慧就在床边坐下,粉红色的床垫陷下去一块。她翻开相册,指着第一页一张泛黄的照片,献宝似的递过来,讨好地说:“你看,这是你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像个小猴子。”
小婴儿丑得惊人,闭着眼张着嘴,看不出半点现在的影子。
林佳慧的手指摩挲着那层塑封膜,眼神变得有些飘忽,透过那张照片仿佛看进了一段发霉的旧时光。她说着:“那时候妈妈也年轻,和你现在差不多大......”
蒋妤在她颠三倒四的念叨里拼凑出一个女人的前半生。
故事的开头在江苏的一个小县城,她是家里老三,上头两个姐姐,下面一个弟弟。从小就是多余的,衣服捡姐姐剩的穿,饭桌上鸡腿永远是弟弟的。
那时流行去南方闯荡,说是遍地黄金。她考上了卫校,咬牙学了几年护理,硬是凭着一股子狠劲考到了香港的从业资格。
九十年代的香港灯红酒绿,霓虹灯闪得人眼晕。
她在养和医院做护士,每天看着那些阔太太们打玻尿酸,看那些老板们挺着啤酒肚来做体检。她觉得自己离那个世界很近,只隔着一层白大褂。
直到遇见那个男人。
不是什么大老板,就是一个在工地上做监理的,戴着黄色的安全帽,满身都是灰。某天工地上出了事,他被人抬进来,小腿骨折,骨头茬子都戳出来。
她给他清创,他疼得满头冷汗也不吭声,只是拿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后来就在一起了。
没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不过两个异乡漂泊的灵魂,在逼仄的出租屋里抱团取暖。她以为这就是家了。
林佳慧说这些的时候神色很安详,那些过去仿佛被她藏在岁月的尘埃里,只要不去碰,就还是鲜活的。
“那时候你爸爸对我可好了,知道我喜欢吃螃蟹,就大半夜跑到海鲜市场去给我买。我们没有车,他就用塑料袋拎着,坐公交穿过大半个城市回来给我蒸......”
后来呢?
蒋妤忍不住问。
后来男人查出了脑癌,晚期。
预备留着买房结婚、在这个城市扎根的积蓄像流水一样花出去。男人抓着她的手,哭得像个孩子,求她给他留个后。
她心软了,没名没分地怀了孕。
男人走了,给她留下一屁股债和一个还没成型的孩子。男人的家里人嫌她晦气,骂她是扫把星,连灵堂都不让她进。
她在出租屋里挺着大肚子 ,一边躲债一边还要去医院上班。那是她这辈子最绝望的时候,站在天台上往下看,只觉得繁华的城市像一张张开的大嘴,等着把她嚼碎了咽下去。
“郁姝那个没良心的......”她一开口,声音就有点哽咽,“我把她当亲生的养,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家里有好吃的都紧着她,为了供她读书,我一天打三份工。结果呢?知道自己可能是蒋家大小姐了,连头都不回就走了!”
“她走的时候,连声妈都没叫,就在我上班时悄悄把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就像这个家是个火坑一样......”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又下来,啪嗒啪嗒掉在相册上。
“妈妈很没用,一辈子都没什么出息。从小寄人篱下,长大了没本事,找了个男人也是个短命鬼,最后被家人嫌丢人断了关系赶出家门......这么多年,妈妈一直活在这些阴影里......”
“可妈妈没办法......妈妈是个女人,被人欺负了也不敢吭声......妈妈一辈子都被人看不起......”
“妈妈总是很羡慕那些被家人抱在怀里的孩子啊,我就想啊,什么时候我的亲生囡囡也能长得高高的,妈妈一把把你举不起来了,那么高,那么高......”
蒋妤仍然没说话,但她想,她自己应该也是在哭的。
她的眼泪不是滴下来的,是从眼尾先漫出来,然后再滑到颧骨,要用指腹去抹,才能摸到一颗颗泪珠。
蒋妤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自己。
终于,林佳慧哭够了,擦着鼻涕眼泪出了卧室,帮她带上门。
蒋妤在黑暗里睁着眼。
在她的记忆里,属于港岛的那部分总是湿漉漉的。
晴天的天蓝得透亮,风里裹着海洋的气息,树影婆娑,车水马龙;雨天雾气氤氲,双层巴士驶过泛着白沫的浅水湾,雨刮器刮擦过玻璃,沙沙的。
而这里是干涸的。水泥森林,灰尘飞扬,燥热,雨后留下的是泥腥味,还有无处不在的油烟味。
郁姝就在这种味道里腌了十八年。
这本该是她蒋妤的人生。
可为什么是她呢?为什么偏偏是她?这个问题像一颗吞不下去的玻璃渣,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只有血腥味一点点漫上来。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
林佳慧出去上班,她在沙发上翻看法国电影,将近四个小时的电影她看了五个小时,吃薯片看电影抽烟,由着自己放纵地过。
薯片越吃越少,中途下去倒了垃圾,回来继续吃,到最后一包薯片见底。电影还有五分钟结束,她关了平板,开始喝酒,没有酒量的人偏要逞能,喝完几瓶之后第一反应是冲进洗手间吐,吐得腿软头晕,天昏地暗。
迷迷糊糊间似乎听到了开门声,但是她的手臂软得没有力气,于是只好缓了一会,趴在马桶上干呕。
宿醉醒来,头痛欲裂。
她打开卧室门,转身去收拾背包。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不过几张身份证,通行证。
“你要去哪?”林佳慧提着菜回家,站在门口问她。
“回趟港岛。”蒋妤没看她,把充电宝塞进侧兜,“有些东西没拿,画具,画架,还有以前练功的体服。”
对方却一下子疯了:“拿那些干什么?家里哪有地方给你放那些金贵的东西?你是嫌这儿还不够挤?”
“那是我的东西。”蒋妤拉上拉链,把包甩到肩上,“而且那些不便宜,有套tutu裙是定做的,五万多。”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
林佳慧猛地把菜往地上一摔,几颗油菜滚到了脚边。她冲过来堵住她,眼眶瞬间充血,红得吓人,“你是不是想走?是不是想丢下我?”
蒋妤耐着性子解释:“我只是去拿东西。”
“骗人!你就是想回去!你就是嫌弃我穷,嫌弃这个家破!”
林佳慧死死抓住她的背包带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养不熟!你跟郁姝一样,都是白眼狼!只要有机会就要往那富贵窝里钻!郁姝......对,还有郁姝!她那么乖,又听话,又懂事,你呢?你有哪一点比得上她?你就是个讨债鬼,克死了你爸,又来克我!”
蒋妤胳膊被勒得生疼,宿醉的恶心感又翻涌上来。她用力掰林佳慧的手:“你有病吧?那是我的画,我的裙子,我要拿回来不行吗?”
林佳慧尖叫:“不行!我不准你去!你走了就不会回来了!你是不是还想着蒋家?是不是还想着那个蒋聿?人家都要把你赶尽杀绝了你还要犯贱凑上去?!”
“闭嘴。”蒋妤冷下脸。
“怎么?说到你痛处了?”林佳慧笑得有些癫狂,“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不懂?你以为我没看新闻?那是大少爷,你是什么?你是被人玩烂了扔出来的垃圾!”
“你——”
啪。
蒋妤偏着头,左脸火辣辣地疼,嘴里尝到了一丝铁锈味。
林佳慧的手停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她看着蒋妤脸上迅速浮起的指印,慌乱地想去摸蒋妤的脸。
“宝宝,囡囡......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只是太急了......疼不疼?妈妈给你吹吹......”
蒋妤却后退一步,把人一把推开,冷冷说:“我要去拿我的东西,你要是不放心,就跟我一起。林佳慧,你撒完泼了吗?”
对方没料到她会反抗,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到愤怒,到委屈,然后是隐忍,最后通通变成了难以抑制的伤心。
她绕过林佳慧,大步走出去。
“囡囡!囡囡你别走!”身后传来凄厉的哭喊声,“你要是走了,我就去死!我就死给你看!”
蒋妤扯了扯嘴角。
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太低级了。她用过的手段比这高明一万倍。
“你们都是白眼狼,白眼狼!”
女人歇斯底里地喊着,“都是我的错!我就不该把你生下来!我毁了你的人生!我也毁了我自己!你要是走了我就从楼上跳下去!”
蒋妤埋下头加快脚步,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
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街道上车水马龙,嘈杂喧嚣。卖烤红薯的喇叭声、修路钻地的突突声、还有远处不知谁家店面开业放的动感音乐,煮成一锅沸腾的粥。
她大步走向马路对面。
只要过了这条街,坐上地铁,过关,她就能回到那个潮湿的半岛。哪怕是去把东西拿回来卖了换钱,哪怕是被羞辱,也比在这里发烂发臭要强。
“蒋妤——!!!”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尖叫。
蒋妤下意识地停住脚,回过头。
林佳慧追了出来。她穿着那双洗得发黄的塑料拖鞋,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全是泪痕。她站在马路对面,隔着滚滚车流,死死地盯着蒋妤。
绿灯闪烁,变成了红灯。一辆银色的面包车为了抢那最后几秒黄灯,轰足了油门从路口冲过来。
林佳慧看见了那辆车。
蒋妤确定她看见了。因为那一瞬间,女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正常人都会后退,甚至哪怕只要她站在原地不动,那辆车都会贴着她的鼻尖擦过去。
但林佳慧动了。
她向前跨了一步。
-----------------------
作者有话说:写这几章和塑造生母时哭了好几次
林佳慧的爱是粗糙的、温情的、充满愧疚和绑定的,甚至可以说有时候也是怨恨的、嫉妒的。是像湿透的棉袄,穿上冷,脱下也冷。
她一生都很苦,但她也让这种苦渗透了身边人。
这种痛苦是绵密的、窒息的,自由被“爱”和“为你好”的名义剥夺,让蒋妤感觉自己正在被软化、被消化,失去形状。
事实上她身上的某些性格有我家人的影子,直到现在我仍旧不知该如何同这种潮湿的爱共处,也仍然会为
这种潮湿的爱不知所措地流泪。
另外其实这是一篇甜文来着[求你了]
哥明天就出场[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