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喝完的啤酒罐捏扁,往垃圾桶一扬,点了根事后烟。
浴室里的水声还在响,淅淅沥沥,不轻不重,却好像能顺着水珠漫到他耳廓里,将她皮肤上的香气晕染开。
蒋聿微微眯眼。
郁姝是真的不在意吗?
也未必。
交代车祸的电话虽然只有短短几句,但他听得出来,郁姝的声音在微微发抖。
但那又如何。
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地狱要下。林佳慧有,郁姝有,蒋妤也有。
“蒋聿!我没浴巾了!”浴室里传来蒋妤中气十足的叫唤,“拿条新的给我!要那条纯棉长绒的,不要化纤的!”
刚还在车上哭得像条死狗,现在又能指使人干活了。
蒋聿弹了弹烟灰,没动。
“死哪儿去了?蒋聿!”
“蒋聿!我的睡衣!”
“蒋聿!!!”
他掐了烟站起身,折去卧室一转,出来时手里拿着真丝吊带和新浴巾。
蒋妤尖叫:“你进来干嘛!流氓啊你!”
“早都看过了,现在装什么纯。”
水汽氤氲,瓷砖挂着水珠,东西团作一团扔架子上,人没走。
蒋妤刚要骂,就被他单手掐着腰提溜起来,翻了个面儿反身摁在湿漉漉的墙砖上。
“唔——”
热水从花洒兜头浇下来。
晚上蒋聿在浴室里把蒋妤摁在墙上来了三次。
他的性致只是被她轻飘飘的一句挑衅给挑起来,但是欲念却仿佛永无止境。在潮热黏腻的空气中发酵出暧昧的气息。
两人都成了哑巴,没人提深圳,没人提郁姝,没人提志愿表。
水雾弥漫时她挂在他身上,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那时候她说什么来着?
好像什么也没说,又好像说了句什么。
但他不打算深究。
吵架都吵得不明不白,和好也就和得莫名其妙。
羞于承认需要,耻于表达依赖。就像满室冷气,关了就会热,开着又觉得冷,人就在这冷热交替里,一天天也就这么过下去了。
可微妙不知从何缘起。蒋聿也不知道为什么,比如有时候看着蒋妤趴在窗台上数星星,然后对他眨眼说“有点想你”,他就会产生一种微妙的、微妙的、类似于舍不得的情绪。
送餐门铃恰到好处地响了,掐着点没早没晚,正好赶在情欲退潮后的贤者时间。
几个保温袋立在大理石岛台上,拆开是避风塘炒蟹和干炒牛河,热气混着蒜香霸道地往鼻子里钻。
蒋聿喊她过去吃饭,蒋妤正将自己窝在沙发里,两条腿蜷着,脚趾甲上涂着新的车厘子红。她盯着油光发亮的牛河咽了口唾沫,嘴上却说:“不吃。”
“不饿?”
她哼哼:“饱了。”
话音未落,蒋聿从沙发背后过来,不由分说地将她拎起来,她在空中踢腾几下,以失败告终。
“蒋聿!你这个暴力狂!!”
“暴力狂刚刚还被你骂色情狂,流氓。”男人轻嗤,手一松,将人重新啪叽一声摔回沙发,“赶紧吃,刚才不喊饿?”
她不肯挪窝:“这都几点了,碳水炸弹,吃完脸肿成猪头。”
“就你这二两肉?”蒋聿嗤笑一声,视线毫不避讳地在她身上扫了一圈,“风吹就跑,还保持身材。哪天饿死在床上还得老子给你收尸。”
她硬邦邦地顶回去:“你不懂,这是职业素养。”
“什么职业?无业游民?”
蒋聿懒得跟她废话,自己折回去吃了几口,很快也没了兴致。体力消耗太大,看那油腻腻的东西也倒胃口。
他把筷子一扔,起身往主卧走。
“爱吃不吃,饿死拉倒。”
她捞过遥控板漫无目的地换台,最终锁定一档聒噪的综艺。几个过气明星在泥潭里为了抢一个球滚作一团,笑声罐头没心没肺地响着。
极乐之后的空虚总是来得特别快,像潮水退去后的沙滩,只剩一地狼藉和硌脚的贝壳。
蒋妤埋头进膝盖里,湿发贴着脖颈,凉飕飕的。
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内地号码,+86开头。
她拿起来,划开。
【囡囡,我是妈妈。借护士的手机给你发的。他是好人,你要听他的话,好好过日子。妈妈没事,就是有点疼。你别担心,妈妈过几天就能出院了。你在那边要好好的,妈妈想你了。】
窒息感又涌上来了。
蒋妤攥着手机,抱着膝盖,眼泪无声地往下滚,跟着就是天旋地转的呕吐感。
凌晨两点。
蒋聿推开房门出来倒水,客厅里灯也没关。蒋妤蜷在长沙发上,身上搭了张薄毯。茶几上横七竖八倒着五六个空啤酒罐,还有两罐没开封的滚到了地毯边缘。
不知是睡迷糊了还是给自己催眠,她整个人已经歪到了沙发外,快要从沙发沿掉下去。
蒋聿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将水杯搁到扶手上。
她眼睫颤了颤。
蒋聿伸手拍了拍她手背,依旧没醒,就在喉咙里哼唧了一声。
“出息。”
他揉了揉她头发,抓住她的手腕将人往上提了提,结果发现力度还不够,干脆俯下身,手臂环过她膝盖,打横抱起来。
蒋妤手脚并用地抱着他脖子不撒手,睡裙吊带滑下来一边,粉白色肩带松松垮垮挂在手臂,像没什么重量的羽毛在他视野扫来扫去。
“松手。”进了主卧,他将人放到床上。
小姑娘闭着眼,嘟囔了一句“不要”。
“别闹。”蒋聿懒得跟她浪费时间,说着就伸手去扯她胳膊。
结果一扯没能扯开。
蒋妤不知道哪儿来那么大劲儿,死死抱着他不放,脑袋往他颈窝里埋。她个儿矮,他只能跪在床边,被迫弯着腰让她抱个满怀。
他终于没了耐心,沉下脸:“松手。”
蒋妤没动。
他干脆松了劲,任由树袋熊一样的小东西挂在自己身上,啤酒和她身上甜腻的香水味熏得他脑仁疼,又换了只手撑着床沿,俯视她。
“怎么了?”他放缓了语气,拍拍她的背,“做噩梦了?”
“我就是在想,”蒋妤闭着眼,鼻音浓厚,“我到底哪儿不招人喜欢了?”
蒋聿稍稍一挑眉。
“长得丑?”
“放屁。”
“性格烂?”
“挺有自知之明。”
“为什么没人爱我?”
这是她第一次正面问这个问题,却是在这种酒气熏天的情境下,乍一听像是醉后胡言。
蒋聿对她的问题不置可否。
蒋妤也没指望他答,又继续絮叨:“是我眼睛不够大?还是鼻子不够挺?身材是不是太干瘪了?你看Connie她们前凸后翘的。是我不够聪明吗?我知道郁姝比我聪明,比我懂事,比我会读书,可是我也会画画,我跳舞也拿过奖,林佳慧……”
蒋聿沉默一瞬,还是打断她:“因为你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她自己当年是个人贩子。”
“你招不招人喜欢我不知道。”他又说,“但你肯定是招我烦了。”
“那你还喜欢我么?”
“喜欢。”
“……”
“但是你这么烦,再喜欢下去要少活十年。”
蒋妤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像只小兔子。
“我都这样了,你还喜欢我?”
“不喜欢能怎么办,”蒋聿轻嗤,“我还能跟你上床么?”
“可以啊。”蒋妤盯着他,眼神大胆,说着就要摸上去。她手指在他腰间流连,揉了揉又捏了捏,再顺着后腰线条滑到裤腰,手腕被人握住。
“你不用喜欢我,也不用可怜我,我”
蒋聿一把捉住她手腕,从自己腰间抽离,手上使力。
“你的心是石头做的?”他低头看着她,语气算不上好。
“本来就是石头做的。你不知道吗?”蒋妤哼哼,“蒋聿,我不是傻子。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把我留下,也知道你现在对我好是因为什么。”
“我说了,你不用喜欢我,也不用可怜我,我不需要。我知道你就是觉得这样很刺激。把曾经高高在上的人踩进泥里,看着我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这种反差让你很爽是不是?”
“你是不是觉得我从小要什么有什么,一呼百应,众星捧月,然后突然有一天被人发现其实屁也不是,我不甘心,我就在这里死赖着不肯走,哪怕当人家的情妇,当狗也无所谓。”
“你不高兴,你不爽,你觉得别人喜欢我都是因为我表面功夫做得好,只要你把我的滤镜拿下来,让大家看到真实的我,就没人喜欢我了。”
“或者说和我做/爱的这种感觉让你觉得我们都是烂人,烂锅配烂盖,天生一对也很爽对不对?”
她醉眼朦胧,还要不知死活地扯他衣领,要看看里面是不是黑的。
“不过这种爽感也就是一阵子。反正你身边又不缺人,你以前那么多女朋友,总有一个能填满你所有的空档吧。”
她想了想,又说:“到时候我就……”
蒋聿没忍住,笑了。
“这什么比喻?还你身边那么多女朋友。你真当我开养鸡场?”
她没理他,继续喋喋不休:“到时候我就找个小地方,开间工作室发扬光大,然后小工作室会上市成大公司,到时候男模、男明星、男高、男大也排着队等我挑……”
蒋聿忍无可忍,额角青筋都在跳:“蒋妤。”
“嗯?”
“你不知道你很烦?”
“你嫌我烦。”她抱着他脖子哼唧,撒娇。
“蒋妤。”
“在!”
“给我好好说话。”
她眨眨眼,看着他笑:“阿哥,好想你。”
蒋聿一愣。
她嘴上没一句真话,手上没一句真心。可偏偏酒精就是最大的谎言,她睁着一双干净的眼睛,明明说着毫无逻辑的胡言乱语,却让他心里某个角落轻轻一颤。
“蒋妤,我不欠你什么。”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看着她,“你在这里待了十几年,吃的用的玩的,全是我的钱。我不是大发善心,也没真想要你感恩戴德,给你花钱我乐意。”
“但你要是觉得我掏钱是为了让你摇尾乞怜,让你反省自己哪里不配当公主,让你腆着脸回来继续跪舔我,那你可真是想多了。”
他盯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给这个醉鬼听,也不管她明早醒来能不能记得住。
“我是找乐子,我是混蛋,我活该遭报应。但我不是大慈善家,不是正人君子,没那么多圣母心。别觉得我在施舍你什么控制你什么,更别觉得你多委屈。在我这儿受了委屈,你随时可以走。”
蒋妤被他骂得脑袋嗡嗡的,混乱间只抓住了最后一句。
“那我要是又走了,你还会找我吗?”
“老子打断你的腿。”蒋聿威胁她。
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