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妤在深圳将近半个月,好久没睡过这么软的床,几乎是话一说完,头沾枕头就睡得人事不省。
第二天两人在床上浑浑噩噩又过了一天,第三天蒋妤终于恢复了一点战斗力,开始在屋里四处游荡。
正午时候她撑着下巴坐在落地窗前看雨,香港的雨比深圳更大,它不似后者那样爱用怒雷作引子,而是悄无声息就来。雨水比瓢泼更瓢泼,由丝汇聚成瀑布,在窗前形成一堵透明的水墙。
她突发奇想,要是现在跑到雨里去举手会不会被雷劈死?
蒋聿懒得跟她一般见识,说了句“闲得发疯”就没再理她。
临近傍晚,雨势渐渐小了。蒋妤跟他并排坐在沙发,蒋聿手边放着个平板,她无聊,偷偷瞟他平板,上头竟是红红绿绿的K线图。
天上下红雨,游手好闲的二世祖竟做起了正事。她立刻大惊小怪:“蒋大公子,你要改邪归正了?”
蒋聿头也不抬,没一丝一毫窘迫感:“创个业,造福一下社会。”
“是造福银行吧。”蒋妤呵呵。
蒋聿嗤笑,懒得理她。
“你搞这个能赚多少钱?”
他终于抬眼:“你管得着么?”
“好嘛。”她抿抿唇,跟他互看不顺眼。
蒋聿没说话,从桌上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打火机咔哒一声,橙红色火焰跳跃。
他夹着烟放进唇间,吸了一口,烟雾从唇缝中逸出,在空气中打了个圈,最后消失不见。
“要不你给我
也开一个?“她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
蒋聿又嗤笑一声。
晚餐依旧没什么胃口。好在蒋聿现在也没什么心情,两人就这样胡乱糊弄了一顿。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着蒋聿头发。
男人大半长度被她梳到了脑后,只有前面几撮下不来,留在额前做了个刘海。配上冷气森森的眉骨钉,眼头下压,有种意气凌云的锐气。
蒋妤漫不经心地想,蒋聿这张脸可真是老天爷赏饭吃,顶着一蓬乱糟糟的毛却只让人想到个词——颓美。就冲这张脸,他即便是个绣花枕头也能白嫖到不少桃花运。
蒋聿不知道蒋妤在想什么,他半靠着沙发看电视。
节目演的什么他也没认真看,只是在这样的时刻,他不知道应该做什么,总要找点事做打发时间。
头皮猛地一紧,像是被人薅了一把草,蒋聿嘶了一声。
“干什么?”他骂骂咧咧要把人揪下来。
“别动,别动!”蒋妤攥着他头发不撒手,惊叫起来。
蒋聿最后还是由她去了。指甲刮过头皮,又痒又麻,像蚂蚁爬。他难得没发火,只是有点走神。
朋友前段时间给他攒了个局,介绍来几个刚从华尔街回流的海归。个个西装革履,人模狗样,藤校毕业,简历金光闪闪。席间聊的都是Web3.0、区块链、AI赋能,几个名词从他左耳进,右耳出,他们管这叫“轻资产孵化”,蒋聿管这叫“拿老子当ATM机练手”。
当然没人敢给他脸色,都一口一个蒋总、蒋少地恭维,酒一杯杯下肚,脸上都是谄媚。
他不需要多费口舌,只要往那一坐,腿一伸,气场就开了,人就该知道自己的地位和处境。
蒋聿看人从来不靠眼,只靠直觉。
但直觉也有失效的时候。
譬如十八岁的蒋妤,譬如几年前的杨骁。
“别动。”
身边的人小声咕哝,手指地在他发间穿梭,很快就分出一小绺。一个不够,她又分出第二绺,第三绺。
蒋聿头皮被她扯得发麻,终于不耐烦,偏头躲开:“你有完没完?”
她手落了空,不高兴地撇嘴,用鼻尖磨他侧脸,脑袋靠在他颈窝里,有点委屈:“你不喜欢吗?”
她装乖起来令人难以招架。蒋聿感觉自己要被她磨出火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
蒋聿只得任由她作乱。
上周在中环见了个资深投资人,对方说话滴水不漏,张口闭口都是赛道、风口、估值。蒋聿听了半小时,最后只记住一句话:“蒋少,您这个项目,说实话我们不太看好。”
不看好就不看好,他也不稀罕。
反正这么多年看好他的人也没几个。蒋家两口子巴不得他当个只会呼吸的摆件,前提不死、不坐牢、不捅出要惊动华尔街律师团的篓子,其余爱干什么干什么。
钱?随便花。车?随便买。女人?随便玩。
只要别再像他大学时候被坑得背一屁股债,丢尽蒋家的脸。
蒋聿难得沉默。
没有上进心是罪过么?当然不是。可在蒋家,没有上进心就是罪过。
其实倒也不是为了跟谁证明点什么,他死也不肯承认是为了证明给谁看。
比如那个现在正把他头发当玩具的。
蒋妤大功告成,拍拍手,很是满意。
蒋聿撩起眼皮扫了眼手机前置摄像头。脑门顶上用粉色皮筋竖着几个指头粗细的小辫,又扎得紧绷绷,扯得眼角都往上吊。
“蒋妤,你想死直说。”
“这是艺术。”她有点嫌弃,“你发质太硬,扎不住,跟钢丝球似的。”
蒋聿冷笑一声,伸手就要扯。
“别动!”她按住他的手,“扎一晚上,明天早上拆了就是自然卷,省得你去做锡纸烫。”
“老子做什么锡纸烫。”
“那做什么?空气刘海?”
蒋聿把粉红色皮筋扯下来弹她脑门上:“做梦。”
*
又一日深夜,台风过境,外卖停运,两人为了一桶红烧牛肉面差点打起来。
最后一人两三口,彼此都严防死守地盯着。谁也没吃饱,谁也不肯开火。蒋妤饿得胃疼,骂他虐待儿童。
蒋聿讥笑:“哪来的十八岁巨婴,也真好意思说。”
蒋妤:“那我也是过期未成年,还在长身体。”
蒋聿:“长个屁,再长也只能横着长。”
蒋妤不服,蹬鼻子上脸:“你怎么就知道我横着长?”
蒋聿冷笑一声,手往她腰上捏:“这里还是这里?”
她最怕痒,当即就笑成一团,想躲。蒋聿眼疾手快,把人一把捞回来,抱坐在腿上。
“你怎么长我都无所谓,反正长到一米五还是一米八,横着长还是竖着长,都是老子的女人。”
她骂他不要脸。
“我就是不要脸怎么了?”蒋聿反问。
她立刻一口咬在他脸上,含含糊糊骂他滚蛋。
蒋聿不滚,也没什么废话,直接动手扯她睡裙。
她激烈反抗,一脚踹上他小腹,踹得人闷哼一声,不退反进,扛着她的腿往上提,手肘勒住她脖子,还不忘给她留条喘气的缝隙。
她被逼得手忙脚乱,没几下就气喘吁吁。
“蒋妤。你要再跟老子动手,老子就弄死你。”
“行啊,你弄死我。”她瞪着他,又是一脚上去,“来啊,我不动手你就把我当软柿子捏是不是?我告诉你蒋聿,我也是有脾气的,想让我继续忍气吞声,做梦去吧!”
蒋聿太阳穴一突:“你说什么?”
“我说你做梦!”
“他妈的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又怎么样?你是个人面兽心的王八蛋,我忍你很久了!”
“你再说!”
幸而体力不支,没能演变成进一步肢体冲突。
凌晨一点,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主忽然发了疯,大晚上洗了澡不睡觉非要洗手作羹汤,说是为了报答他收留之恩,要做一碗正宗港式白果薏米糖水给他败火。
蒋聿正打游戏,耳机里队友喊打喊杀震天。闻言立刻手柄往茶几上一扔,屏幕里的角色还在原地转圈,他已经摘了耳机起身。
队友死活那是队友的事,厨房炸了那是他房子的事。
厨房已经摆开了阵仗。
蒋聿靠在岛台,抱臂看她跟案板上几颗白果较劲,一柄菜刀剁得笃笃笃,才懒洋洋开了口:“你跟它们有仇?”
背对他的人被吓得一哆嗦,手里白果骨碌碌滚到地上。
蒋妤回头瞪他:“你走路没声的?属猫的?”
“是你太投入。”蒋聿下巴点了点地上那颗,“捡起来,洗洗还能用。别浪费。”
“蒋老板身家上亿,还在乎一颗白果?”
“越有钱越抠,不懂?”
蒋妤懒得跟他吵,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又重新拿了一颗。
她今晚是铁了心要装贤惠,腐竹是提前泡发好的,切成手指长的小段;薏米沥干了水盛在小碟子里。最麻烦是白果,得一颗颗去壳,还要撕掉一层褐色的衣,最后耐着性子把里面的芯也剔出来。
“芯不去干净会有苦味。”她对着iPad念念有词,“而且有毒。”
“你也知道有毒。”蒋聿也不帮忙,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影子投下来,正好把她罩在里头,“我以为你是专门为了给我下毒才做这玩意儿。”
“毒死你还需要这么费劲?”蒋妤哼了一声,熟能生巧,手下的动作终于利索了些,“我就该去买两斤砒霜直接拌饭里。”
炖糖水的灶开了小火,咕嘟咕嘟的水汽顶着锅盖。她揭了盖子,把腐竹和薏米先倒进去,拿着长柄勺慢慢搅。热气熏得她颊边的碎发都有些湿润。
蒋聿盯着她后颈那一片白腻看,那里很快也被热气蒸出一点粉色。她扭过头继续剥白果,湿漉漉披着的长发就将粉色盖住了。脱掉开衫
外套,单穿一件月白色的吊带,裙摆堪堪及膝。
蒋聿眯了眯眼。
“你这裙子有点短吧?”他没话找话。
“说什么呢?”蒋妤翻了个白眼,“睡裙你要多长。”
他仍旧没话找话来说:“冷不冷?”
自然是不冷的。她锁骨窝里落了几滴汗,水光盈盈。
蒋聿脑子里有根弦嗡地绷了一瞬,忽然就响得刺耳。
他忽然想起从前不知在哪看过的,将女生骨相精致的锁骨曲线比作一线天。他现在就有种想从一线天里再钻过去,再沿着她脊椎骨的曲线往上爬,爬进她身后的百宝箱里。
明明几小时前还在为了谁横着长谁竖着长这种弱智问题差点打起来。
砂锅里的食材咕噜噜地翻滚,腐竹将糖水颜色炖成奶白,冒出的小泡泡又汇成一个个小漩涡。
蒋聿走到她身后,抱着她俯身,下巴搁在她头顶:“还要煮多久?”
她正搅和锅里食材,被他一抱整个人立刻矮下一截,不高兴,伸手推他:“起开。”
“又发什么脾气?”
“发脾气?我什么时候发脾气了?”她横眉冷对。
“你没发脾气你推我?”
“推你怎么了?我推你犯法?”
“不犯法,就是让老子不爽。”
“你不爽?不爽你别抱着我。”蒋妤又推他,蒋聿纹丝不动,牢牢圈着她。
“蒋妤。”
“干嘛?”
“没事。”
“......莫名其妙。”
“你说谁莫名其妙?”
“你。”
“没你莫名其妙。”
火开得大了,砂锅里的糖水沸腾起来,她手忙脚乱揭锅盖。
蒋聿靠在她肩膀上,看她怎么折腾那口锅。时间在水汽里变得粘稠,他偶尔给她递个碗,或者把她随手乱放的刀归位。看着她踮起脚尖去够上面柜门,裙子绸料绷出细瘦的腰线,又看着她被热气熏得鼻尖冒汗,时不时抬手蹭一下。
“好了。”
终于,蒋妤关了小火,揭开盖子,放豆奶和香兰叶。
奶白色的汤汁在锅里翻滚,已经完全煮化了,白果像玉石一样圆润地滚在里头。
她伸手去拿调料罐。
流理台上并排摆着两个一模一样的白色陶瓷罐子。左边是盐,右边是冰糖碎。
蒋聿正好转身去拿碗,没盯着这一眼。
蒋妤的手在两个罐子上方悬停了半秒。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背影,宽肩窄腰的倒三角,刚才还在嘲讽她“横着长”。
嘴角极其隐晦地勾起一点坏笑,一大勺雪白的晶体被舀了起来。
“蒋聿。”她喊道。
“干嘛?”男人拿着两个白瓷碗转过身。
“你最近火气大,是不是得重口一点才能压得住?”
蒋聿不明所以,只当她又在阴阳怪气:“少废话。”
蒋妤盛了满满一碗给他。
白果的清香混合着豆奶的浓郁,还有香兰叶若有似无的微苦,闻着确实还行。
“趁热吃。”蒋妤自己面前空空如也,还贴心地拿了汤匙递给他,“这个祛湿,我在论坛上看到的,大家说对你这种容易上火的人很有用。”
也不知道是什么让蒋公子感受到了生活的恶意,白瓷碗在手里转了两圈,却没急着喝,玩味地垂眸睨她。她双手托着下巴,狗狗眼一闪一闪,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暖黄色的吊灯。
他意味不明:“这么孝顺?”
“我剥得指甲都快断了!”
蒋妤立刻伸出手向他卖惨,手指尖因为剥皮变得有些粉红,在光下几分可怜巴巴的诱惑。
蒋聿瞥一眼,哼笑一声:“说得好听,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好心被当成驴肝肺。”蒋妤叹气,“算了,既然你不领情,我就倒了。”说着便要伸手去端。
他眼疾手快扣住她手腕,眼尾一挑,扔回一句:“行,要是毒死了,老子做鬼也拉你垫背。”
汤匙舀起一勺糖水,液体滑入口腔。
第一秒,浓郁的豆奶香气炸开。
第二秒,蒋聿的动作凝固了。
他眉毛是眉毛鼻子是鼻子,只是就那么绷着,跟被胶水黏在了一块儿似的。从喉咙到胃里,仿佛被一把火细细燎了一遍。嗓子冒烟,舌尖发麻,胃里跟翻江倒海似的。
蒋妤期待地看他:“好喝吗?”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硬生生咽下去,甚至又舀一勺,半笑不笑:“好喝,简直是港岛一绝。”
蒋妤见他没跳脚,于是立刻耷拉下脸,失望离开。
下一秒却被人扣住了后颈,他的唇精准地落在她唇上。
她瞪大眼,对方长驱直入,碾压着她舌尖,将含在嘴里那口咸的发苦的糖水哺喂回来。
“你妈......”蒋妤呸呸地吐口水,顺带破口大骂。一句脏话还没骂出口就被他捏住嘴成了o型。
“说什么呢?”他哂笑,“老子就是觉得刚才的糖水太少了,应该多喂你几口,省得你空长一张狗嘴,尽他妈的乱叫唤。”
蒋妤气急,撇开他手:“我是看你最近印堂发黑,存心帮你积德!谁知道你这人没心没肝,好赖不分!”
“蒋大小姐,积德的前提是搞清楚方向。”蒋聿闲闲挑起她下巴,“我看你不是积德,是积怨,巴不得我早点死。”
蒋妤翻白眼:“谁想你死了?你死了我那游艇不就打水漂了。”
“哟,还记得游艇呢?”蒋聿挑眉,“不是说不稀罕我东西,要跟我完了?”
“谁稀罕?”蒋妤撇嘴,“我就怕你一死,纠纷一大堆,到时候那群吸血鬼都来吸我的血,我早晚也被你害死。”
蒋聿闻言大笑,抬手用力揉乱她头发。
她这个人满肚子坏水,还狡辩说自己是精英思维。精英思维,就是时时刻刻都做好了准备,时刻准备给人下绊子。
但蒋聿还是忍不住想笑。
她眼睛亮晶晶地瞪着他,她鼻子皱着,她嘴巴还委屈地撅着。
他能从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里看出她从不服输的骄纵,和对他明目张胆的挑衅。
偏偏他对她束手无策。
“少在这丢人现眼,滚回去睡觉。”
他将人拎起来站直,顺带往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换来人一眼怒瞪还踹他一脚。
一锅耗时接近两个钟的糖水最后被被两人一人一口,剩下的尽喂了下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