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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作者:橘子右 当前章节:5989 字 更新时间:2026-5-25 12:47

蒋妤不知道这一晚上是怎么结束的,她捧着平板天人交战,顺带把床底下几瓶洋的啤的通通翻出来兑着喝。喝到一半她就困了,那种让人感觉像是被针扎着脑仁的困,是她失去意识前最后的记忆。

等再睁眼时,人已经换了干净睡衣躺在床上。

“醒了?”男人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在滴水,赤裸的上身还没来得及穿衣服,腰间只围了条浴巾。

她有一瞬的恍惚,脑子里像是灌了浆糊,迟钝得转不过来。

蒋聿见她呆愣,走过来,随手往床头柜摸了根烟,打火点上:“睡傻了?”

“......”

蒋妤慢慢掀起眼帘,望向他,目光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又往下,掠过线条流畅的腹肌,定格在那条浴巾上。

两人沉默对峙。

蒋聿看不懂她眼神里莫名的悲凉,刚要开口说话,却见蒋妤忽然眼睛一红,默默掉下眼泪来。

“你又哭什么?”他顿了顿,“昨晚你喝多了,非说我是最野的狗,裤子都不让我穿。”

对方不理他。

蒋聿看着她梨花带雨,心里觉得好笑,看戏的兴致却散了。

他掐了烟,掰过她的脸,指腹把那两滴猫尿擦干净:“行了,还没面试呢就哭丧,真当自己落榜了?”

蒋妤瓮声瓮气地说:“把你脏手拿开。”

蒋聿没把她的推拒当回事,反而坐到床沿,掌心贴着她额头试了试温度:“没发烧,装什么林黛玉。”

擦过她眼皮时,蒋妤睫毛颤了颤,往后缩。

不让他摸。

蒋聿的手顿住。

他抽回手,看着指腹沾上的一点湿意,沉默片令,忽然嗤笑一声:“哭给谁看?给郁姝看?让她知道你有多委屈,多不甘心?让她可怜你,施舍你一点同情?”

“我没有。”蒋妤反驳,“是......是被蚊子咬的。”

蒋聿懒得戳穿,从床头柜翻了支眼药水扔给她:“滴两滴,省得过几天面试顶着一双核桃眼去,吓跑面试官。”

没接,眼药水滚到枕边。

蒋妤背过身去,把自己团成一团,用后脑勺对着他,摆明了不想再交流。

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蒋聿再熟悉不过。从小到大每次闯了祸或者受了委屈,她都这副德性,拿沉默当武器,拿冷暴力当盾牌,等着别人先低头。

以往他常常没那个耐心,多半直接上手把人拎起来教训一顿。但今天,看着床上那小小的一团,心里那股邪火不知怎么就熄了。

或许是昨晚她醉得一塌糊涂,抱着他的腿喊他是“狗哥”,还非要给他种草莓,鼻涕眼泪抹了他一身。湿漉漉的毫无防备的依赖让他心底最硬的地方都软了一瞬。

他弯腰摸摸蒋妤脑袋,她在被窝里不轻不重踹了他一脚。

蒋聿借着这机会反手一抄,从被子里摸出平板解锁。

界面还停留在JUPAS系统。

“工商管理”已经不见了踪影,BandA1位置重新变回了“CUHK-BachelorofArtsinFineArts”。

他就知道。她那三分钟热度的雄心壮志也就够在嘴皮子上耍耍威风,什么商界奇才,什么金融巨鳄,什么巴菲特二号,最后还不是乖乖滚回舒适区去。

但心中石头终于倒是落了地。

去商学院打什么工,吃那份苦?就该念她最擅长的艺术,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在画廊在舞台拍拍照发发ig,上流社会的骄矜与虚荣,她都应该有。

就像她该有的一样。

蒋聿把平板扔回床上。

“还算有点自知之明。”他评价。

被子里的人没动静,装死装得很彻底。

“这就怂了?我还等着看蒋总收购我家集团呢,再怎么着也得坚持到面试前一晚再改回来吧。”

蒋聿不仅没半分安慰,反倒还要再往她心口上扎一刀。

“挺好,以后成了大艺术家,老子也能跟人吹吹牛,说家里养了个毕加索。”

被子里的人攥紧了拳,恨恨磨了磨牙。

蒋聿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吭声,也不知是在憋大招还是真的怂了,便敲了敲床头:“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依旧没动静。

“行,不起来是吧。”他从善如流,“我数三个数,再不起来我就把你这床被子当裹尸布连你一块扔楼下去。”

被子里的人还是不动。

蒋聿不为所动:“三。”

“二。”

“一。”

听不到声音,他弯腰替她把露在外面的一角被子掖了回去,打算就此揭过,站起身。

就在这时,床上的一团忽然挪动,紧接着伸出一只脚,朝他迎面踹来。

“去死!”

蒋妤一脚踹在他小腹上,把蒋聿踹得往后趔趄了一步。

“数你老母!”被子被一把掀开,她气势汹汹中气十足地坐起身,朝他吼回去,“你再嘴贱一句我把你头拧下来你信不信?”

蒋聿捂着肚子愣了一瞬,随即气笑了。慢条斯理地掏出手机,对着她那副龇牙咧嘴的凶相“咔嚓”拍了一张。

“留着给你未来的粉丝看。”他看着屏幕里模糊的残影,对此很是满意。

蒋妤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又恼羞成怒,抓着枕头一通乱锤:“删了!蒋聿你给我删了!谁让你拍我了!”

蒋聿懒得理她,单手把她掀翻,从她脑袋下面抽出枕头,毫不留情地走人。

“诶?蒋聿!”

身后传来一声尖叫,带着气急败坏的哭腔。

蒋聿充耳不闻,一手开门一手关门,将黑白颠倒的世界关在了身后。

蒋妤趴在光秃秃的床单上,气得拿拳头狠狠砸了两下床垫。

其实哪是真的想读商科。

不过是一时气不过,被那句“二十一分”刺痛了自尊心,想在蒋聿面前争口气,证明自己不是离了他就不行的废物。

谁说她没有自知之明的?她最有自知之明了。昨晚半夜酒醒了一半,对着一堆密密麻麻的全英文课程介绍和就业前景开始觉得头皮发麻。什么微积分,什么宏观调控,对着词汇她就已经开始幻视自己在数据海洋里溺水身亡的惨状。

现在当然是意气风发。

等真正踏入奇才云集的修罗场,说不准一切就会像蒋聿所预见的那样,装高贵,装不了,装矜持,装不了,装高冷,装不了。

她是真的喜欢颜料在指腹化开的触感,喜欢画布上色彩碰撞出的火花,喜欢松香在足尖鞋下踩碎时的沙沙声,喜欢看阳光在灰尘里跳舞。

与其一条路走到黑,十年二十年,花一辈子的时间去死磕根本不擅长的领域,既然如今台阶都铺到了脚边,哪有不踩的道理。

反正那是蒋聿逼她改的,不是她自己认怂。

她就是没什么骨气的人。

但这并不妨碍她觉得丢人。

于是蒋妤在ig发了长篇檄文讨伐蒋聿,前段部分一通自吹自擂,把自己吹得天上有地下无,吹自己是港城半岛里独一无二的瑰宝,有眼无珠的狗以后肯定会悔恨终生,后半部分大意则是单方面宣布冷战。

蒋聿懒得理她。

谁稀罕逗她?动不动就哭,动不动就炸毛,逗她就是自找麻烦。

可今天,蒋聿对着那一串生气愤怒的小表情,竟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公主上一秒还在炸毛,下一秒就毫无征兆地伤感非主流。

他扫了两眼就把手机丢到一边。

十八岁,情绪跟过山车似的,疯得很,用不着搭理。

因此当天冷战升级。

冷雨天。

先是远处海面浮起一层灰雾,维港轮廓正一寸寸被水汽吞没,货轮的雾笛沉闷地响了一声。

蒋聿喊了三次吃饭都没听见动静,推门进来时,她还是那个姿势:侧脸对着窗,下颌线紧紧绷着,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一段伶仃的颈子,白瓷一样剔透。

“行,有骨气。”蒋聿靠在门框看了一会,凉凉说,“看来是要修仙,准备靠光合作用活着。”

“光合作用”毫无反应。

“正好,我觉得屋里二氧化碳浓度有点高,索性点把火把你烧了,再把骨灰撒海里,和自然来个骨肉相融。”

“光合作用”毫不客气地送了他一记白眼,骂他滚出去。

蒋聿索性没再管他,反手把门带上。

窗外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连着下了整整一天,把浅水湾海景浇得只剩一片惨淡的灰白。

蒋妤的气性来得快,去得却慢,硬是在房间里把自己关成了个自闭症。

晚饭时间早就过了。

房门被推开时带进走廊的一束光,很快又被男人高大的身影截断。

人已经躺到了床上,蒋妤不动弹,将脸埋进被褥里。

她早就听到了,不想理。

不想理就是不想理,和小情绪没有任何关系,他这个人就是不招人待见。

静了半分钟,随后脚步声渐行渐远,和打火机弹开的声音一同消失在了客厅。她悄悄把被子拉下来些,留了一只眼睛偷瞄,门开了半条缝,门口却空落落的。

蒋妤胃里冒酸水,心里堵着的那口气莫名被戳了一下,哽着说不出话来。

所以呢?就这样走了?

隔两分钟,那一线光又重新切进来,伴着一股浓郁霸道的鲜虾籽和韭黄香气,勾得人唾液腺瞬间失控。

她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平复下心情,重新闭眼装睡。

床垫往下一沉。

“真不吃?”蒋聿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行,那我倒了喂狗。楼下有条金毛看着比你顺眼,给口吃的知道摇尾巴。”

香气越来越浓,占领嗅觉高地。

她几乎能想象出蒋聿坐在床边的表情,这混蛋一定笑得很贱。

蒋妤恨恨磨了磨牙,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决定冷战到底。

“还装?再装饭凉了。”

被子里的人依旧用背对着他,表达无声的不屑。

蒋聿心下了然。小孔雀这是翅膀硬了,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非要人三跪九叩地请才肯赏脸。

“行,老子他妈上辈子欠你的。”男人自言自语,“亏我特地开车去铜锣湾给你买的。何洪记的

老板说今天这批虾籽新到,拿来包云吞最鲜。”

被子里的人没动,但眼睫毛却扑扇了下。

“其实我想了想,觉得你说得对。”

他忽然话锋一转。

被窝里的人不动声色往里拱了拱。

“BBA多俗气,满身铜臭味。咱们家全都是俗人,要是再去一个,蒋家以后还不得被钱给淹死?”蒋聿慢悠悠说,“艺术就不一样了。高雅,脱俗。以后你是大艺术家,还要靠你来提升咱们家的格调。”

蒋妤悄悄把背挺直了一点。

蒋聿自说自话:“中大教授要是没瞎,面试时候当场就该给你跪下。‘哦,上帝,看看这是谁?这是东方的莫奈,是港岛弗里达,是二十一世纪艺术界唯一的救星!’”

“我就该把你这双手供起来,每天三炷香。以后你那画室也不叫画室了,叫‘蒋妤大师灵感孵化基地’,门口挂个牌子,看一眼收费五百,摸一下收费五千。”

“少来这套。”蒋妤终于肯开金口,闷闷说,“昨天还说我是草包。”

“草包就草包吧。艺术家总得有点个性。”蒋聿满不在乎,“谁说草包不能当艺术家了?梵高活着的时候也没人理他,毕加索画的那些玩意儿也没几个人看得懂。谁说二十一分就不能出大艺术家了?”

蒋妤不吭声,他就又改口:“行,草包是吧,那我收回。你是未来名动世界的艺术家,我是未来给你提鞋的小弟。老板,给口饭吃。”

被子往下拉了几厘米,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他有些好笑,俯身探手捏住她的脸:“真不吃?何洪记云吞,招牌鲜虾籽,全港限量一百份,再不吃凉了我喂狗。”

少女在他掌心不满地挤眼瞪他。

“......”

蒋聿没两句话就把人哄了出来。

“人家店老板跟我说,这虾籽必须得趁热吃,汤一凉,虾籽结块,云吞的鲜味就大打折扣。”

说到这里,男人偏过头看向床上的一团:“你不吃,那我自己吃了?”

话音刚落,小姑娘迅速从被子里钻出来,手脚并用把他往床下推:“滚,都是我的,谁要吃你口水!”

蒋聿将碗递过去,看着她埋头猛吃的身影,忽然想起某个词。

......“吃人嘴软”。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嘴软。

次日的雨比头一天更甚,即便在白日里,天也是黑沉沉的。

蒋妤坐在卧室地毯上翻箱倒柜,其实也没找什么,就是觉得无聊,手里拿着个钥匙扣在摆弄。

蒋聿难得雅兴,倚在窗前看雨,后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趴上个懒洋洋的少女,下巴枕在他肩上,拿钥匙扣戳他肋骨。

“蒋聿。”

“嗯。”男人头也没抬。

“这雨什么时候停啊。”

“不知道。”

“我都要长蘑菇了。”

“那你正好给自己加个菜。”

默了半晌,蒋妤手指在他背上画圈:“喂,蒋聿,我无聊。”

“无聊就去睡觉。”

“睡不着。”

“睡不着就去数羊。”

“数羊有什么意思?”她不依不饶,脑袋在他颈窝蹭来蹭去,“你陪我玩。”

蒋聿被她蹭得有点痒,偏了偏头,躲开她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玩什么?玩过家家?公主殿下,您今年贵庚?”

“谁要跟你玩过家家!”蒋妤不高兴地捶他一下,“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说什么好听的?说你天仙下凡,貌美如花?还是说你智商超群,百年难遇?”

“......”

窗外的雨下得没完没了。

他拍拍她脑袋:“起来,去收拾收拾。”

蒋妤一愣:“干嘛?你要带我去相亲?”

“相什么亲?把你卖了都没几个彩礼钱。”他一扯嘴角,“醒醒,公主。就你这二十一分,能有什么青年才俊看得上?人家跟你聊黑石,你跟人家聊爱马仕?人家聊纳斯达克,你跟人家聊这季度香奈儿又出了什么新款?”

蒋妤被他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张牙舞爪要挠他。

“老爷子在阳明山庄请了人。”蒋聿轻描淡写地避开她的攻击,听不出什么情绪,“给你和郁姝办升学宴。”

蒋妤愣了愣,很快就明白过来。蒋家真千金的身份不能再拖,是时候公开给个说法了。

她却还是不死心地问:“升学宴?我offer还没下来呢。”

“早晚的事。”蒋聿转身往衣帽间走,“也就是个由头。家里那帮叔伯姑姨都在,都知道你考了二十一分,准备去中大读艺术。到时候机灵点,别给老子丢人。”

蒋妤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刚升起的一点泡沫啪地一声,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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