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大的面试安排在第三天上午十点。
她辗转一宿,早上六点半起,仔仔细细敷了面膜,化了淡妆,挑了一件藕粉色真丝衬衫搭白色阔腿裤,既显得专业干练且不失灵动。
蒋聿靠在门框,看她在衣帽间里折腾了快一个小时。
“选美呢?”他抱着臂,没什么耐心地催促,“再不走就迟到了。”
她放下眉笔,仰着脸正色道:“蒋聿,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有自己的未来要规划。我想要的一切,都会自己去争取,而不是向你伸手。”
蒋聿:“嗯,所以呢?”
“所以,我不会永远是你眼里那个只会吃喝玩乐、胡作非为的小女孩,更不会永远是那个事事都要靠着家里才能横着走的蒋家大小姐。”
“我会靠自己走出去,我会学会用自己的身份站在大众面前,我会坦然接受自己的一切,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无论是真实的还是假的。”
“我要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而不是活在你的安排里。”
“蒋聿,我会让你刮目相看的。”
男人不置可否,只面无表情在她慷慨激昂的演说里低头点了根烟,等到她终于画完饼,才挑了挑眉:“你要真这么想,就不该踩着点出门。”
蒋妤立刻破功,没好气地说:“又不是我要踩点,都怪你昨天非要拉着我看那什么鬼恐怖片,害我做了一晚上噩梦,差点睡过头。”
“你做的不是春梦?”
“——蒋聿你嘴巴能不能放干净点!”
“事实证明,你的胆子和你的DSE分数一样不经打。”男人懒懒地换了个姿势,戏谑说,“至于刮目相看,你什么时候让我刮目相看过?”
蒋妤被他这两句话一堵,火气又蹭蹭往上蹿。她憋着火将桌上的作品集文件夹拎起,转身出门:“不说了,我要迟到了。”
他看了眼腕表,闲闲问:“还有多久?”
“半个小时。”蒋妤在他腰上掐了一把,这才施施然擦着他肩膀过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蒋聿被掐得闷哼一声,在她后头跟上去:“我送你。”
*
CUHK的新亚书院藏在山腰一片葱郁的绿意里,红砖墙面爬满藤蔓。
面试安排在诚明馆二楼的一间小课室。等候区零零散散坐着几个同样来面试的学生,大多神情紧张,捧着作品集如临大敌地背稿。
蒋妤左右扫了一眼,心里紧张反而淡了。
这份自信并非空穴来风。
她的准备堪称豪华——不光舞蹈奖项,在绘画上蒋聿重金为她聘请的导师同样是业界大牛,带着她跑遍了欧洲各大美术馆,从古典到现代,从技法到观念,几乎是填鸭式地灌输。为了丰富履历,个人画展从HK开到内地上海。再加上蒋家在中大的几栋捐赠楼和去年蒋聿亲自出面请几位教授吃的一顿饭,这场面试对她而言不过洒洒水,和走个过场没什么区别。
手心仍然是微微汗湿。
毕竟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靠自己争取什么。
虽然背后有蒋聿铺路,有蒋家名头撑腰,但站在这里的人是她,要回答问题的也是她。
她打开作品集最后检查一遍。
油画、水彩、素描、装置艺术的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列,每一页都配有英文说明。最后几页是她画展的现场照片和媒体报道剪报。
“下一位,蒋妤。”十点零五分,教授助理推开门,轻声叫到她名字。
蒋妤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将材料递交给助理,最后整理了一下仪容,从容走进面试室。
课室不大,三位面试官坐在长桌后。
中间的是系主任陈教授,一个面容和蔼的微胖中年男人。左手边是专攻当代艺术理论的李博士。两位去年都曾是蒋聿饭局的座上宾,见到蒋妤,都露出了友善的微笑。
唯独坐在最右边的那位,让蒋妤心头微微一紧。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五十上下的女人。身形清瘦,衣着剪裁利落,短发一丝不苟,胸前口袋露出一角丝巾。她的面容严肃,深邃的蓝色眼睛,眼神温和却锐利。
IrmaLundgren(伊尔玛·伦德格伦)。
两年前被蒋妤以高价拍下的一副后现代主义油画就是出自她手。
瑞典人,著名当代艺术家,策展人,如今在CUHK任博导,同时也是北欧最大艺术基金会“极光基金”的创始人。该基金会以严苛和挑剔著称,从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商业赞助,只资助那些他们认为真正具有独创性和潜力的年轻艺术家。
伊尔玛从不讳言她对“艺术镀金”的鄙夷。在她看来,艺术是纯粹的、神圣的,不该成为富家子弟的跳板。
蒋妤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早上好,蒋同学。”陈教授率先开口,语气温和,“请坐。”
“不用紧张。”李博士笑着说,“我看你的DSE成绩是21分,选修科目是视觉艺术和中国文学。视艺拿了5,很不错。就是简单聊聊,了解一下你对艺术的理解和未来的规划。”
气氛比预想中更轻松。
问题大多围绕她的履历和一些基础的艺术史知识,蒋妤知道怎样投其所好,对答如流。
“我看你的作品集里,有一系列关于‘身份’主题的作品。”陈教授翻着手里册子,饶有兴致地问,“可以谈谈你的创作思路吗?”
“当然。”
蒋妤坐直了身体,阐述自己的理念:“这个系列名为《Babel》,灵感源于巴别塔的典故。我试图通过拼贴和重构不同族裔、不同文化背景下的人物肖像,来探讨在全球化语境下,个体身份的流动性与不确定性。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信息构建的‘塔’中,说着看似相通却又彼此隔绝的语言……”
“你认为你的‘身份’是什么?”
一道清冷的声音插进来。
是伊尔玛。
她自始至终没有看过蒋妤的作品集,只是双臂环胸,靠在椅背上,平静地注视她。
“抱歉,教授,我不太明白您的问题。”蒋妤愣了一下。
伊尔玛说:“很简单。在你的作品里,你探讨他人的身份。那么现在,我问你,蒋小姐,你认为‘你’是谁?”
这是哲学和艺术上津津乐道的经典。
如此突然,如此直接,如此尖锐。
她是谁?是偷走别人人生的小偷,是被宠坏的孔雀,是空有其表的草包。这些标签在过去几个月里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搜肠刮肚,搜索着从理论书上看来的,关于后现代的解构的漂亮辞藻。试图用一个更宏大、更形而上的概念去包装和回答。
“我认为,身份本身是一个被建构的概念,它并非一成不变,而是……”
“蒋小姐。我不想听理论,我只想听你的答案。抛开那些书本上的定义,用你自己的话告诉我,你是谁?”
掌心又沁出了汗。
蒋妤迟疑片刻:“我认为……我的身份是
多元的。我是一个艺术家,一个学生,一个女儿,一个朋友……”
“这些都是你的社会角色,蒋小姐。”伊尔玛第三次打断她,“但我问的是,你认为,剥离这些社会赋予你的角色之后,‘你’是谁?”
蒋妤沉默着抿了抿唇。
这是个陷阱。
如果她回答“我不知道”,那么伊尔玛会认为她缺乏自我认知,对艺术的理解也仅仅停留在表面。但如果她试图给出一个答案,伊尔玛一定会继续追问,直到她露出破绽。
陈主任和李博士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担忧,试图开口打个圆场。
“伦德格伦教授,我认为面试的目的是为了挖掘学生的潜力……”
“没关系。”
蒋妤说。
我以为我是一朵玫瑰。
娇艳,带刺,生在温室,长在金土。我以为只要足够美丽,足够张扬,就能掩盖根系的浅薄。
但也许我是一株野草。
生在阴沟,长在石缝,没人知道种子从哪来,没人在意它会长成什么样子。可它更顽强,更真实。
我以为我足够坚韧。
像钻石,像钢铁,无坚不摧,百毒不侵。能在所有人的目光下昂首挺胸、谈笑风生。
但也许我是一块玻璃。
光鲜亮丽,一碰就碎。甚至碎了都要担心会不会扎伤别人的手,从而被扫进更深的垃圾桶。
我以为我是蒋家的女儿。
十八年的记忆,十八年的身份,十八年被以“蒋妤”命名的时光。它们曾经那么真实,真实到我从未怀疑过。
我以为我知道我想要什么。
想要名,想要钱,想要看得见摸得着的浮华。想要站在聚光灯下,想要被很多人很多人簇拥,想要成为视线中心。
我以为我渴望爱。
我以为只要抓住蒋聿,就能抓住那个摇摇欲坠的世界。我以为只要他还在,我就还有退路。我以为我一直渴望着有人能透过那层虚假的、昂贵的、并不属于我的皮囊,看一看里面那个瑟瑟发抖的灵魂。
可这一刻,当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答案时,我突然意识到我错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我不知道那个和现在的我截然不同,却又无法否认的‘我’是谁。
陈主任坐不住了,解围道:“这个问题……”
她却终于说:“我不知道。但我想,我是一个正在寻找答案的人。”
长久地没有人说话,也或许只是几秒。
出乎意料的,伊尔玛没有再追问。她只是深深凝眸看了蒋妤一眼,微微笑了:“诚实的回答。”
面试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