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风吹在脸上黏腻又灼人。
黎悠悠费力地蹬着那辆租来的踩踏充电两用电动车,穿行在车流与人流之间。
身后印着“速点配送”的保温箱,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哐当声。
她身上那件明显大了一号的蓝色外卖服,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的黏在后背上,颜色深了一块。
头盔下的那张脸,稚气未脱,却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焦虑。
她才刚满十八岁,高考的笔迹似乎还残留指尖,但人生的另一场、更加残酷的考试,已经不由分说地砸了下来。
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新订单提示音,此刻听来不再是为母亲攒下治疗费的希望,反而像是一道道催命符。
她的眼皮沉重得快要抬不起来,视野边缘时不时泛起细碎的黑点。
从早上八点接到父亲那通带着哽咽的电话到现在,她已经连续跑了八个小时。
“悠悠……你妈的情况不太好,医生说最好尽快手术,还要用上那个进口的靶向药, 手术费用……大概要二十多万,社保报销后也还需要上十几万,再加上住院费一些检查费,总共下来也得大概二十万。”
父亲沙哑的声音,透过老旧的手机听筒,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她心上。
手术费用二十多万或更多。她家那个老房子就是把砖瓦都卖了估计也凑不齐。
父亲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一年的收成收益减去生活各种开销,就所剩无几了。
高考前,她还能靠着“考上好大学,找个好工作”的信念支撑。
可如今高考结束,录取通知书的喜悦还未抵达,现实的冰水已将她彻底浇透。
“叮——您有新的派送订单,请及时处理。”
手机又响了,是平台的派单提示音,急促得让人心慌。机械的女声将她从短暂的昏沉中惊醒,她猛地一捏刹车,停在十字路口的红灯前。
她看了一眼导航,下一单要跨越半个城区,而且是一栋没有电梯的老式居民楼的六楼。
胃部传来一阵抽搐感,她这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她只啃了一个干巴巴的馒头。
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刺得她一阵酸涩,几乎要睁不开。
可她不能停。
保温箱里飘出炸鸡的香味,那是客户的晚餐,对她而言却是另一种形式的折磨。
她咽了口唾沫,干裂的嘴唇传来一阵刺痛。
“坚持住,黎悠悠,”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跑完这三单,今天就能挣到二百二十块,够妈妈一天的基础药费了。”
脑海里浮现出医院病房里,母亲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父亲在听到诊断结果时,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化验单。
他蹲在医院的走廊角落里,把头埋得很深很深,肩膀无声地耸动着,像一头受伤的老牛。
“没事,悠悠,爸……爸去想办法。”这是父亲那天反复说的唯一一句话,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无力感。
可办法在哪里呢?
对于一个没有额外收入的家庭,那高达数十万的治疗费用,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足以压垮他所有的尊严和希望。
高考一结束,同学们都在计划着毕业旅行、狂欢、放松,享受着苦尽甘来的假期。
而黎悠悠,只能默默的看着自己偷偷藏在抽屉深处的、一所北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
是的,她考上了心仪的大学。
那是她梦想的城市,也是她这么多年努力学习的成果,如今却显得那么遥远。
这个假期她注册成了外卖骑手,这是她能找到的、最快见到现钱的工作。
“妈,你放心治疗,钱的事,有我呢。”她握着母亲枯瘦的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又充满力量。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一夜之间长大了,成为了这个家的支柱。
“叮咚!”又一单来了。黎悠悠猛地收回思绪,用力眨掉眼中的酸涩,确认地址,拧动电门,电动车重新汇入喧嚣的街道。
热风裹挟着汽车尾气,扑打在脸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正在一点点流逝,四肢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嘴唇干裂起皮,她舔了舔,只有咸涩的汗味。水壶里的水早就喝光了,她也舍不得花时间去接,只想趁着高峰多跑几单。
“A区丽华花园6栋603……”她默念着地址,将车停在小区门口。虽然这是一个老旧小区,但门禁森严,电动车进不去。
她停好车,拎起那份沉甸甸的麻辣香锅外卖,看了一眼那高高的六楼,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攀登。
一步,两步……楼梯间狭窄而闷热,仿佛一个巨大的蒸笼。才爬到三楼,她的呼吸就已经变得粗重,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像是要挣脱出来。
汗水顺着鬓角、脖子往下淌,浸湿了衣领。
“加油,黎悠悠,你可以的!”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这一单跑完,就有五块钱……五块钱,可以给妈妈买一小盒水果……”
想到母亲,她似乎又生出了一些力气。她咬着牙,继续向上。腿肚子在打颤,肺部火辣辣地疼。
终于,603的门牌出现在眼前。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努力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家居服的中年女人,脸上带着不耐烦:“怎么这么慢啊?我都快饿死了!”
“对不起,阿姨,小区有点大,不好找。”黎悠悠低声解释着,双手将外卖递过去。
“谁是你阿姨!”女人皱着眉头,一把夺过外卖,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那一声闷响,像是一记重锤,敲在黎悠悠早已紧绷的神经上。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然后一点点碎裂、消失。
委屈和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鼻腔,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楚硬生生憋了回去。
没关系的,被骂一句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这样告诉自己,转身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往下挪。
身体越来越重,眼前的楼梯仿佛在旋转,阳光透过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在她看来却是一片晃眼的白光。
走到楼下,重新骑上电动车,手机的提示音再次响起。又是连续三单,而且方向各不相同。
“请及时取餐……请尽快送达……您已即将超时……”
冰冷的电子提示音一遍遍催促着,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她。
她感到一阵阵头晕目眩,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她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电动车汇入车流,周围的喇叭声、人声变得模糊而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世界在她眼中开始褪色,只剩下前方模糊晃动的光影。她感觉自己像一片飘在狂风中的叶子,完全失去了方向,只能凭着本能向前。
在一个车水马龙的红绿灯路口,绿灯亮起。她下意识地想跟着前面的车流一起通过,右手习惯性地拧动调速把手。
然而,就在这一刻,她的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断掉了。
一阵天旋地转的黑暗猛地袭来,瞬间吞噬了她的所有意识。
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虚空和下坠感。
“哐当——!”
那辆蓝色的电动车失控地歪向一边,重重地摔在滚烫的柏油马路上。
餐箱里的食物撒了一地,一片狼藉。黎悠悠瘦小的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头盔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灼热的地面贴着她冰凉的脸颊。
周围瞬间围拢过来一些人,惊呼声、议论声嘈杂地响起,有人蹲下来查看情况,有人慌乱地打着电话。
但这一切,黎悠悠都感觉不到了。
她的世界,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只有额角磕破的地方,一缕温热的鲜血,正缓缓渗出,与汗水、尘土混合在一起,在她苍白的脸上,划下一道刺目的痕迹。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恐惧,也不是疼痛,而是——
“妈妈的药……钱……”
黑暗,彻底笼罩了她。
手机从她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屏幕还亮着,上面是父亲刚刚发来的、未被阅读的消息:
“悠悠,天色晚了,赶紧回家吧!”
在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秒,她仿佛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来自脑海深处的电子音,像是幻觉,又像是某种宿命的开启。
【检测到生命强烈的求生意志……】
【符合绑定条件……】
【夸赞系统,正在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