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天，家里的气氛有些微妙。黎建国和苏文慧看女儿的眼神里，多了担忧，还有被巨大信息冲击后的茫然。
他们照常生活，做饭、散步、看电视，但常常会陷入沉思，话也比平时少了许多。
黎悠悠并不催促，她也照常帮着做家务，陪妈妈逛市场，和爸爸一起打理花草盆栽。
只是在日常相处中，也会偶尔地提起一些京市的生活，便利的医疗，开阔的城市公园，还有那栋别墅小区里很不错的环境和安保。
腊月二十八，年味愈发浓了。家家户户都开始贴春联、挂灯笼。下午，黎悠悠陪着父母去附近的超市采购年货。
超市里人声鼎沸，红彤彤的装饰铺天盖地，喜庆的音乐吵得人脑仁疼。
“你妈就爱吃这个牌子的酥糖，多拿两盒。”黎建国指着货架，对黎悠悠说。
“爸，这个京市也有，我查过，大超市都能买到。”黎悠悠一边往推车里放，一边很自然地说。
黎建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称重区排着长队，苏文慧看着前面一对老夫妻互相搀扶着，老头仔细核对购物小票上的每一样价格，老太太则小声抱怨着今年猪肉又贵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妈，怎么了？”黎悠悠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人老了，无论在哪儿生活，其实也就图个方便、安心。”
苏文慧低声道，“你王阿姨他们，儿子在深圳，接过去住了两年，又回来了，说是不习惯，没朋友，买菜都找不到地方。”
“那可能是他们小区的配套设施没跟上，或者儿子媳妇太忙，也可能和儿媳相处不来。”
黎悠悠接过话头，“景华苑那边不一样，生活配套很成熟，超市、菜市场、社区医院都有，走路就能到。而且环境好，安静，适合休养。
爸不是喜欢遛弯吗？小区里就有个小公园，还有专门的健步道和健身馆。”
苏文慧听着，没再接话，只是眼神动了动。
买完年货，大包小包的拎回家。黎悠悠洗了手，开始归置东西。
黎建国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林城熟悉的街景，默默的抽了支烟。
晚饭后，一家三口照例坐在客厅。电视里播着春晚前的特别节目，热闹得很，但谁也没认真看。
“悠悠，”黎建国忽然开口，让黎悠悠和苏文慧都抬起了头，“你那个系统……它奖励的东西，会不会哪天……突然就没了？”
这是几天来，父亲第一次主动重提这个话题。
黎悠悠放下手里的橘子，坐正身体：“爸，我观察了这么久，所有奖励，无论是现金、物品还是房产，一旦给予，就是完全属于我的，没有消失或收回的迹象。
系统更像是一个……触发式的奖励机制，不是借贷或者租赁。”
“那它到底图什么？”苏文慧忍不住问，这是她心里最大的疙瘩，“天底下哪有白白给钱给房子的好事？”
黎悠悠沉吟了一下：“妈，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或许，它图的……就是‘夸赞’本身？鼓励人去发现美好，传递善意？
就像有些公益组织鼓励大家日行一善，只不过这个‘系统’用了更直接的物质激励。
这听起来可能有点理想化，但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其他的解释。
而且，这半年多，除了得到物质，我自己也确实变得更……愿意去看见别人的闪光点，更乐于表达欣赏。这本身不算坏事，对吧？”
苏文慧和黎建国对视一眼，女儿的变化，他们其实也隐约感觉到了。
这次回来，她待人接物更加从容周到，言语间也总带着让人舒服的真诚。如果这真是那“系统”带来的影响……
“去京市……”黎建国慢慢地说，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我和你妈这年纪，到那边能做什么？整天待在那个大房子里？会不会太闷？邻居都是什么人？会不会处不来？”
听到父亲的问题从“要不要去”转向“去了怎么样”，黎悠悠心里微微一松，知道他们正在认真考虑。
“爸，妈，你们可以有很多选择。”她语气轻快了些，“你们可以在家养养花，逛逛公园，京市博物馆、展览多得很，我有空就陪你们去。
如果觉得闷，想找点事做，也可以。
妈你不是喜欢做点心吗？可以报个烘焙班，或者就在家研究，做给我们吃。
爸你喜欢种花种菜，别墅里面有空地，你可以利用起来……”
“你这孩子。”苏文慧嗔了一句，但脸色缓和不少。
“至于邻居，”黎悠悠想起时景墨和周子扬，“我认识了几位邻居，人都挺好的。隔壁是一个年轻的业主，我们一起吃过饭，人不错。他养了条特别乖的金毛犬，叫‘元帅’，你们肯定会喜欢。
小区里老人也不少，经常在花园里锻炼、下棋，氛围挺好的。”
她顿了顿，看着父母：“我知道，离开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肯定会舍不得，也会有不适应。
但我真的希望我们能在一起，妈妈身体需要更好的环境调养，我也希望在我未来读书、甚至工作的日子里，一回头就能看到你们，而不是只能隔着电话担心。
我们有条件创造更好的生活，为什么不去试试呢？
如果……如果真的试过之后，你们觉得还是林城好，你们再回来，随时都可以。房子、钱都在，我们有退路。”
最后这句话，似乎触动了黎建国。他抬起眼，看着女儿：“你……真的很希望我们去？”
“很想。”黎悠悠毫不犹豫地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脆弱，“我一个人在京市的时候，特别是妈妈生病那段时间，真的很怕。
怕你们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身边。现在我有能力把你们接过去，我就想……一家人，不要再分开了。”
苏文慧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侧过身，用手背擦着眼睛。
黎建国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仿佛承载着半辈子的重量。
他看着妻子微颤的肩膀，又看着女儿期待而坚定的眼神，心中那杆摇摆了数天的天平，终于落向了一边。
“那就……去吧。”他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沉稳，“陪你妈去京市好好调养身体，也去看看，我闺女给自己挣下的‘家业’。”
黎悠悠的眼眶瞬间也热了，她用力点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
苏文慧擦干眼泪，转过身，眼圈红红地看着丈夫，又看看女儿，终于也点了点头，带着鼻音：“听你爸的。我们……就你这一个女儿，不跟你去，跟谁去？”
黎悠悠站起身，走到父母中间，一手握住爸爸的手，一手搂住妈妈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地、紧紧地挨着他们。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彻底转变了。虽然仍有对未知的一丝忐忑，但更多的是对未来新生活的筹划和隐隐的期待。
决定一旦做出，行动便提上了日程。
“林城这房子怎么办？”苏文慧看着住了二十多年的家，有些不舍，“租出去？还是卖掉？”
“先留着吧，妈。”黎悠悠说，“租出去麻烦，万一租客不爱惜。现在也不差钱，留着当个念想。
我们先过去安顿好，看看情况再说。这里永远是我们的根，想回来随时能回来住。”
“也好。”黎建国赞同，“京市那边既然都齐全，带些常用的、有纪念意义的就行……该打包的打包。”
“爸，妈，你们别累着，打包的事情我来，你们指挥就行。”黎悠悠揽下体力活，“年后把要带的东西寄过去就行。”
年三十，一家三口热热闹闹地吃了年夜饭，看了春晚。今年的守岁，似乎格外有意义。窗外鞭炮声不时的响起，烟花不时的照亮夜空。
“过了年，我学校那边还有点手续，然后跟系里打个招呼。”黎悠悠给父母倒上热茶，“咱们可以定在正月十二三左右动身，那时候春运高峰也过了，机票好买。或者，你们想坐高铁看看沿途风景也行。”
“高铁吧。”黎建国拍板，“稳当，也能活动活动。我这把老骨头，坐飞机耳鸣得厉害。”
“行，那我订高铁票，商务座，舒服点。”
“别太浪费。”苏文慧习惯性地说，说完自己又笑了，“唉，说顺嘴了，是该享受享受我闺女的本事了。”
正月初二，开始走亲戚。免不了被问起黎悠悠的学习、未来打算。
当黎建国和苏文慧用“女儿在京市发展不错，接我们过去一起住段时间”来回应时，亲戚们多是羡慕和祝福。
“京市好啊，大城市，医疗教育都好！”
“悠悠有出息，孝顺！老黎你们两口子有福气！”
“去了常联系啊！回来探亲一定要来家里坐！”
听着这些话语，黎建国和苏文慧心里那点离愁别绪，渐渐被对新生活的憧憬和女儿带来的自豪感冲淡。
夜深人静时，黎悠悠收到时景墨发来的消息，很简单：“新年快乐。”
她也回了“新年快乐”，然后想了想，又发了一条：“年后，我爸妈会和我一起回京市长住。以后，‘元帅’的散步伙伴可能要多两个了。”
“欢迎。有需要帮忙的，随时开口。”
黎悠悠笑着回了，“谢谢，有需要肯定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