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鬼影般矗立的树木,想不明白掌门为何会半夜来宗门一直警告不许踏足的禁地。
犹豫再三,终究是牵挂景溟的情绪占据上风,咬牙跟了上去。
小山丘洞内突然亮起火光。
掌门眼底爬满血丝,满是亢奋,扭曲了他惯常慈祥的面容。
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在洞口投射出遮天蔽日的阴影。
比脚边心口黑洞洞,没有生气的九尾狐更像怪物。
死寂的空气响起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他捧着半颗还在跳动的心脏,唇瓣血水蜿蜒,不停翕张,念念有词。
尾音有些高昂,透着神经质的烦躁,“成仙,成仙成仙!”
“奇怪,这次为什么得不到仙力了?!”
他死死瞪着九尾狐逐渐长出的新心脏,不知道在想什么。
慢吞吞扬起一抹古怪的笑意,白牙粘着血,齿缝里甚至残留着血肉。
看得树后的邹菱烟直反胃。
“穷奇的心脏是大补,支开邹菱烟,吃了他,我一定能飞升!”
掌门咯咯笑着,五指快如闪电没入九尾狐刚愈合的胸膛。
“咔嚓”仿佛啃西瓜一样清脆的吞咽声久久盘旋在禁地。
邹菱烟不忍闭上眼,鸦睫不住震颤。
她实在难以接受凛然除掉魔修救下她的掌门,与现在陷入执念的邪修是同一个人……
她浑身血液发冷,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后退。
脚底不小心踩到枯枝,一声断裂声传出。
细微的轻响不易惹人注意,可禁地太安静了,死气沉沉的静。
所有声响皆被劲风放大无数倍。
掌门猛地抬起头,毒辣的视线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叶,精准锁定声音来源——她。
“谁?!”随暴喝而来的还有虎虎生风阔步走来的掌门。
邹菱烟本就混乱的思绪彻底缠成死结,瞳仁惊惧地放大,只能看着他飞速靠近。
被发现意外撞破他的秘密了,她完了!……
长剑连根削断周围的草丛,掌门不放过搜查任何可疑。
一只羽毛雪白的赤焰灵鸭受到惊吓,啄了一口挥舞过来的剑身。
扑腾着翅膀,扇落无数树叶,钻进他怀中。
“原来是你这个贪玩乱跑的小家伙。”
他皱成川字眉头松开,好笑摸摸它。
下一秒,抱起它往主峰的方向御剑飞去。
禁地恢复一片黑暗,偶尔冒出一两声虫鸣。
一盏茶的时间被拉得极漫长,邹菱烟握住储物镯的手放下。
确定他不会杀回头,不需要再放一只灵鸭吸引他的注意力。
她将隐息珠吐到手心,才发现自己连牙齿都在打颤。
一直维持着倒退的姿势,手脚一阵酸爽,麻了。
她却不敢耽搁,机械踢腿打道回府。
*
暖黄的烛火倾泻在景溟蓬松的白毛上,晕开光泽。
他像团柔软的棉花,小小的梅花垫按在洞口的结界,望眼欲穿搜寻她的踪迹。
他的目光一寸寸环顾洞外的山地、天空。
邹菱烟望着他加快脚步,霎那,他似有所感转动蓝眸。
四目相对,她紧绷的面容放松下来,唇瓣无意识扬起一丝弧度。
再也克制不住鞋尖在地上一点,衣袂翩然,纵身跃到景溟跟前。
他耳尖不安地抖啊抖,尾巴若有若无轻扫她的小腿。
怯怯昂起小脑袋,眼睛水汪汪,盛满她的倒影,小心瞄着她的表情。
“我没杀小黑,它感应到什么,出门不久,你的小师妹就闹上门了。”
“嗯,我信你。”他满脸写着害怕被抛弃。
真难想象他居然是穷凶极恶的上古凶兽。
不过穷奇会放大人心的黑暗面,如此便能解释得通他总是卷入诡计中心的缘故了。
邹菱烟桃花眼漾着温柔,理顺他颈间的绒毛。
一颗水蓝的宝石项链被戴到他脖子上。
仿佛流动的海一样清透的蓝,衬得他贵气又漂亮。
景溟不理解她为何突然打扮他,也不知道她傍晚头也不回,越走越远干什么了。
眼睁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天地间,她不要他的恐惧瞬间攫住他的心神。
幸好她现在回来了,他抓到浮木般紧紧贴着她。
谁都能误会他,唯独她,他不希望两人之间出现一丁点嫌隙,刨根问底道:
“那你为什么把我一只兽扔在洞府……”
“景溟,我送你离开万剑宗,好不好?”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景溟溜圆的兽瞳瞪得更圆了,眸光破碎。
泪水啪嗒啪嗒砸落地面,溅起连绵的水花。
两只爪垫死死抱住她的手腕。
爪尖将袖子勾出丝,收着力道,卡进袖子里,却不划伤她的肌肤,假装成为她的一部分,永不分开。
他声线抖得不成样子,透着浓浓的哀求。
“不要赶我走,烟烟。”
“你果然在哄我,觉得我是个累赘,厌烦我了!”
“我可以封闭五感,变镯子,保证不给你添乱。”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愿意当个死物,与你融为一体,我不能没有你……”
“没有不要你。”他卑微的话压的邹菱烟呼吸不上来。
封闭五感,相当于所有感觉都没了,听不见,看不到,比待在储物袋煎熬多了。
意识会被无尽的混沌逼疯的。
他分明最讨厌被困住……
胸口有酸涩蔓延开来,直冲鼻尖,眼泪争先恐后要落下来。
她想告诉他,掌门打算取他的心,留在宗门就是等死。
洞口传来暴力打砸的声音,执事握着剑劈砍结界。
他身上的伤口已经治疗好了,由于失血过多,脸色仍旧万分苍白。
痊愈后,忆起在众人面前被两个小辈压着打。
他越想越觉得没面子,难堪得抬不起头,恨不得马上把邹菱烟押入思过崖挽尊。
用神识悄摸盯着山头,发现邹菱烟归来,他立刻赶来了。
砍结界的幅度变大,视野里出现邹菱烟的身影,执事才停手。
板着脸通知她动身去思过崖。
“能不能通融点时间?”
“不行!”他尾音掷地有声,不容拒绝,看着她后面的小尾巴,皮笑肉不笑。
邹菱烟自然捕捉到执事眼中一闪而过的怜悯和杀气。
他恍若在看将死之人,伸手抓向追着她跑的景溟。
饮冰剑比执事更快,剑锋没入地面,隔在他和景溟中间。
景溟刹车不及,额头撞在剑身上,摔了一个屁股墩。
蓝眸湿漉漉看着她,哭的洇红的眼尾此刻又艳上几分。
无声求她,带他一起去思过崖。
邹菱烟沉默伫立在阴影里,神情难以捉摸。
以往她最见不得他可怜兮兮的模样,会温声抚摸他,答应他一切要求。
可是现在掌门的剑即将悬在他脖子上,她护不住他,必须尽快让他远离宗门。
她眼睫低垂,遮住无用的柔情,再抬眸时,看脏东西一样,眼神冷极了。
“滚,别跟着我,你真的很烦,除了给我带来麻烦,一无是处!”
景溟身子明显摇晃一下。
没听到她伤人的话似的,夹着尾巴闷头绕过饮冰剑,继续往她的位置走。
剑身嗡鸣,擦着他飞过,再次拦住他的去路。
他不知道撞了多少次长剑,下一秒,又不要命爬起来。
偏执地试图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长袖中的手握住匕首,刀锋划破掌心,疼痛逼退邹菱烟眼角的湿润。
血一滴一滴砸落泥土,悄无声息融入漆黑的夜色。
她狠下心操纵饮冰剑刺向他。
剑尖“噌”地贴着他的前腿落下,削掉几缕白毛,只差一毫便能砍断他的脚。
景溟怔怔趴着,蓝宝石项链甩掉地上。
她的绝情令他丧失了重新站起来的力气。
总是亮晶晶看着她的眸子蒙上化不开的阴翳,空洞聚焦在某处。
邹菱烟下意识提起的脚滞在半空。
虽然做好了心理预设,但真正见证他心死的这一刻,她心脏还是忍不住收缩一下。
她调转步伐,背对着他走下山。
执事满意看完两人决裂的精彩大戏。
她终于认清穷奇天生邪恶,又变成好掌控的乖孩子了,可喜可贺。
他根本就没想过筑基期的景溟有逃远,摆脱护山大阵的可能,径直押送她前往思过崖。
项链还残留着邹菱烟的气息,甜滋滋的味道不停往景溟鼻孔钻。
他鼻头暴躁又阴郁拱翻闪闪发光的宝石。
迈着小短腿,颤巍巍选择与她相反的道路。
走了几步,箭步拐回来,叼着吊坠消失在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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