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行思给元母顺背的手有片刻停顿。
他眼帘颤动,漆黑长睫下的阴翳,出现一丝裂痕。
自己和安乐郡主素未相识,她为什么护着他……
元行思想破脑袋,也想不通。
但第一次受欺负,有人表示替他做主。
心尖尖不受控制地荡起细微的雀跃。
冰冷的四肢蔓延起暖意,他整个人如同重新活了过来。
周围环绕的向来都是冷漠、恶意,唯一的亲人待他好,也是有代价的。
小郡主主动为他遮风挡雨,不图回报。
到底为什么呀?
自己实在不值得小郡主关爱……
元母懦弱,被元父用权势强占,养做外室后,整日以泪洗面,无暇照顾他。
他屡次被正室子踩进泥地里取乐。
一身泥泞回家,母亲哭哭啼啼训诫他,他们身份低微,不如正室,理应退让。
还嘱托他用功读书,得到父亲的青睐,改变他们人微言轻的地位。
他不能失去唯一相依为命亲人的关心。
顺从她的话,废寝忘食温书,次次书院小考第一。
可迎接他的是正室子更加凶狠的欺辱,父亲冷眼旁观,依旧看不上他低贱的血统。
相反,远差于他的正室子进步一名,便能得到父亲的笑脸。
为什么所有人不能多爱他一点点呢?
他小心翼翼问他们,每一个人都说自己不配,连书院的夫子也表示他命贱。
看来他真的不配得到爱,不配这个词长此以往刻进他每根血管里。
当父亲端着他从未尝过的冰酪,笑盈盈通知他,正室子将顶替他的举子身份,继承父亲的官位时。
水珠砸入冰酪中,元行思捧着碗,开心地把冰酪喝的一滴不剩。
甜甜的冰酪,有些苦涩到难以下咽。
不过没关系,他终于得到父亲的一丝稀薄爱意了!
碗被摔碎成几块,他笑容满面握着碎片,捅入父亲的后背。
迎着父亲不可置信的眼神,元行思温柔合上他的眼睛。
就这样永远停留在最爱他的时候吧。
他埋葬了爱他的父亲,带阿娘远走高飞。
隐姓埋名,重新科举……
父亲爱他,图他的功名。
母亲渐渐被元府的富贵迷了眼,爱他,是想利用他做讨好父亲,上位的工具。
没有人会无条件爱他,小郡主要图谋什么呢?
元行思想,不论她打算从自己身上索取什么,哪怕她要他的命,他都会毫不犹豫刨出心,双手奉上。
只要她愿意对他好……
他不贪心。
就算小郡主像母亲一样,分给他一些稀薄的爱意;亦或像父亲一样,爱意里掺杂着砒霜。
他也甘之如饴为她赴汤蹈火。
元行思寂寥荒芜的心房燃起偏执的火苗。
下人退下,元母惶恐抹去眼角的泪水,拽住元行思的袖子。
“京城的达官贵人比你爹还要横行霸道,这次幸亏有安乐郡主相助。”
“安乐郡主并不像百姓说的跋扈,倒是个极好的贵女。”
小郡主自然是善良的女子,恶贯满盈的权贵们根本不配同她相提并论!
“安乐郡主救命大恩,行思,以后咱们娘俩拼了老命也要报答安乐郡主的恩情。”
他会的。
他拼尽全力,也要换小郡主一个笑颜。
“娘准备亲自去安乐郡主的院子,拜见她,表示郑重感谢,以免失了礼数。”
“顺带跟安乐郡主提一下你停职的事……”
元行思幽黑的眼眸倏地犀利无比,元母弱气垂头,呐呐不敢多言了。
她没主见,一时情急他的仕途,害怕他被革去官职,他们恢复从前受气的日子。
忘记了郡主帮他们是情分,他们应该本分……
元行思偏开脸,侧颜线条柔和,让人不禁怀疑刚才他异常冷厉的神情是错觉。
“慎言,母亲病重,太医让你多多休息,我一个人去答谢就行了。”
无需借助王府的势力,他也能起复。
停职,正适合暗处行事。
他和小郡主身份地位本就悬差巨大,母亲再开口求她出手。
自己只会欠她更多人情,和她关系也永远止步于恩情。
元行思潜意识不愿如此……
说完,清雅的背影眨眼间越过门槛。
元母揉皱帕子,总感觉今天的元行思不太对劲。
她撕心裂肺地咳嗽,其他方面与常人无异。
他清楚她的病况,走路完全不碍事。
不提官职,单单感谢安乐郡主,去请安。
他是外男,再怎么说,也是她去更合适吧。
元母往前追了两步,前面哪还有元行思的影子。
——
元行思提出拜谢小郡主,小厮立刻喜笑颜开,毕恭毕敬带路。
镇南王府七进七出,雕梁画栋,楼阁飞檐翘角,尽显雍容华丽。
穿过几道拱门,逐渐接近安乐郡主的院落。
元行思挺直的脊背,愈发笔直了。
池水映出他灰头土脸的样子,他余光瞥到,顿住脚步。
水中倒影脸上手臂上沾染几丝浮灰,被手帕擦拭一遍又一遍。
救下稚童后忘记整理仪容了。
他陡然想起,今天相遇时,小郡主的马车上镶嵌众多宝石。
她似乎喜爱一切美丽的事物。
状元游街,世人皆夸他貌若潘安。
希望等会儿小郡主见到他的脸,会对自己多一点点喜欢。
但凡赢得小郡主一个眼神,他的脸也算发挥点用处了。
元行思唇角上翘,清俊的眉眼浸染缕缕笑意。
视线触及自己身上的布衣,他发胀的脑袋瞬间冷却下来。
自己在自作多情什么?!
高高在上的皎月随手施舍了一丝善心。
救他,可能出自玩心,又或许怜悯……
自己目睹下人的态度,竟然生出妄念,祈求小郡主一直垂怜自己。
元行思再三提醒自己,灰溜溜的山鸡不配引凤凰飞下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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