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镇南王府亮如白昼。
屋内只有落笔的沙沙声,格外助眠。
吏部尚书上眼皮和下眼皮抽搐般不停打架,老脸逐渐下落,磕到茶杯。
他忙乱抹去下巴的茶水,搓搓手,挤出一个讨好的笑。
“元大人,日夜不休查了两天一夜的账了,咱们能小憩一下吗?”
“再不合眼老夫这把老骨头,快熬散架了。”
元行思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熬的通红的眼睛似合非合。
他也很累。
但目光滑过剩余的两百本账本,心口沉甸甸的,只觉未来渺茫。
“史大人拿出你昨天精神抖擞挑刺的劲来,想弹劾镇南王,这么懈怠怎么能行。”
吏部尚书被他刺的哑口无言。
一时分不清是在找镇南王的麻烦,还是在自找麻烦。
他要是累死了,绝对是史上最招笑的大臣……
元行思对上几双爬满血丝的眼睛。
看着凌风、账房先生们精神萎靡,却不敢放松手头上的任务,竖着耳朵偷偷观察他们的动静。
他沉吟一下:“休息半个时辰。”
闻言,他们也顾不上计较条件艰苦,倒头就睡。
元行思脑子疲倦,整个人却处于高压状态。
他闭上眼没有一丝困意,心脏兴奋地突突狂跳。
索性踏着细碎的月光漫步,回神时,人已经站在烟雨楼门前了。
元行思一跃翻过院墙。
房门响起一声细微的吱呀声,凉气迎面扑来,令他神清气爽。
邹菱烟连续翻身,发出窸窸窣窣布料摩擦声。
“郡主睡不着?”
元行思习武,黑暗中也能看清说完话后,小郡主眼中散落了无数星子,一下子变亮了。
邹菱烟小手四处摸索床沿,眼见她要下床,他主动坐到她身边。
两只小手立刻抓紧他的大掌不放。
“你的声音听起来好沙哑好累,要不要躺在我床上睡会儿?”
她滚进最里侧,让出一大片床位。
今天云芙将闺房内的首饰和贵重物件,搬到隔壁厢房配合核查。
透过窗户,她看到许多身穿公服的陌生面孔。
王府大概率遭遇了大麻烦。
他为王府奔波肯定特别辛苦,短短两天下颌都更加尖削了……
泪光浸湿眼角,她摩挲元行思的面庞,见他不动,想拉他上榻。
却被他握住手腕,制止了。
“郡主,臣身上脏。”
他两天未曾沐浴,自己都有点嫌弃自己。
实在不愿意破坏在小郡主心中清爽温雅的形象。
元行思隔着一段距离,轻哼摇篮曲。
“郡主,睡吧,睡吧,臣会陪着你。”
邹菱烟吸着鼻子,眼睑乖乖合上。
她唯一能做的事便是不给她的少年郎添麻烦……
她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本来因为白日的检查微微打结的心绪,在元行思旁边,瞬间松懈,逐渐陷入好梦。
元行思跪坐地面,执起她的手,轻柔落下一吻。
眸光平静而忧伤定格在邹菱烟身上。
夜半无人,他才敢显示自己的脆弱。
给王府翻案难如登天,与小郡主走向同死结局,也算一种幸运……
元行思做好了安排,待他们一死,便让影一焚毁了他们的尸体。
绝不给其他人践踏小郡主的机会。
他脸颊靠在她手心。
甜香钻入鼻腔,心找到归宿,得了片刻安稳。
元行思不知不觉以这个姿势睡着了。
一盏茶时间弹指间消失,暗卫唤醒他。
他匆匆来,又匆匆离去。
*
吏部尚书不耐烦挥开耳边烦人的蚊虫。
凌风:“大人,史大人赖着不起。”
“用针扎,他一困就扎醒他。”元行思头也不抬翻阅账本。
凌风狞笑,手中的绣花针闪烁着寒光。
账本还剩两摞,反正也查不完了,死定了。
得罪吏部尚书,又如何?!
“嗷——”吏部尚书猛地窜起来,瞪着凌风染血的绣花针。
“你你你,放肆。”
根本没人鸟他,下人们现在都像爆竹一般暴躁易怒,还拿阴恻恻的目光在各个角落瞅他。
他的官威无处发作,甚至要装鹌鹑,就怕他们拉自己垫背。
憋屈,太憋屈了!
早知道指使其他官员出头弹劾镇南王了。
如今罪他一个人受了,同僚吃好睡好,他心里愤愤不平骂人。
他们最多再猖狂这两天,哼。
……
天亮了,余一百六七十账本没核查。
所有人渐渐不抱希望,未曾想到下午出现了转机。
账房先生们对近几年的账了然于胸。
随着账目越靠近现在的年份,他们核对速度明显加快。
账本以肉眼可见的高速一本本核对完成。
十本、九本……一。
街巷传来打更人的敲锣声:“丑时四刻,防潮防盗……”
凌风表情激动,死死捂紧吏部尚书的嘴,防止他捣乱。
王府下人皆紧张地在前院团团打转。
望着屈指可数的账本,不约而同的屏住呼吸。
随着最后一本账本合起,王府爆发出一阵阵绝境逢生的欢呼。
元行思一脸恍惚靠在椅背,王府赢……了?!
少顷,他畅快笑出声。
凌风将影一抱起又放下,摆脱了压在头顶的死亡阴影中,他再也忍不住抱头痛哭。
目睹众人喜极而泣,影一身为一名感情淡漠的暗卫,此刻竟也不免眼睛酸涩。
吏部尚书张大昏花的老眼,不死心复核三遍,颓废瘫在地上。
没有密道和暗点藏匿宝物,金银珠宝、地契等也可以和账本对上数。
不应该有这么干净的贵族啊。
完——了——。
“王爷、王爷回来了!”守门小厮气喘吁吁报喜。
喜事一件接着一件,王府的下人腰杆直了。
一个美髯公大步流星走进前院。
他身材魁梧似小山,整个人风尘仆仆,面容憔悴,目光却炯炯有神看向元行思。
元行思忙起身行礼,久坐,他身形摇晃一下。
镇南王搀扶他的胳膊,“免礼,你,不错。”
目光在元行思清疏的眉眼上转了一圈。
长得确实如女儿所说是人群中最俊的,一眼就能注意到。
瘦弱了点,一拳下去便能打死的玉面书样。
不过确实如女儿夸的才识无双。
一路上,他的亲信皆对元行思多有夸赞。
此次多亏他力挽狂澜。
他虽有兵权,可远水救不了近火。
接到皇侄子的加急信件,他立刻与娘子兵分两路。
先率领一小队人马,日夜兼程骑马往盛京赶,硬生生将五天的路程压缩到两天。
即使如此,也只是勉强赶上。
若是没有元行思,王府便被定罪了,他的乖乖女儿也要入狱受罪。
不能想,不能想,越想越气得想砍了这群老匹夫。
镇南王火冒三丈揪住往角落躲的吏部尚书的衣领,拖着他去上朝,讨个说法。
元行思笑眯眯跟在两人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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