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塔纳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渺小,却又充满了谜团的人类。几万年来,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受到了来自一个比自己弱小无数倍的生物的,真实的威胁。
他缓缓地收起了自己那属于捕食者的气势,点了点头。
“你想谈什么?”
悠问道,她努力让自己不去想那些复杂的事情,将全部精力都集中在眼前的谈判上,“你和他们是一伙的吗?”
“一伙?”桑塔纳发出了不屑的嗤笑,“别把我和那种低等的生物相提并论。我只是……恰好需要一些‘食物’来恢复身体而已。至于他们的目的,我毫无兴趣。”
悠点了点头,这个回答,在她预料之中。
她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最让她感到疑惑的问题。
“你……刚才想杀了我们。为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让桑塔纳感到有些好笑。
“为什么?”他反问道,那语气,就像是一个人类在回答蚂蚁“你为什么要踩死我”一样,充满了理所当然的傲慢,“因为你们是‘食物’。仅此而已。就像你们人类会吃掉牛羊一样,我需要汲取生命能量来维持我的存在。这难道不是世间最基本,最天经地义的法则吗?”
他的话,让小林兴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在这个怪物的眼中,他们,和被圈养的家畜,没有任何区别。
就在这时,桑塔纳的话锋一转,他那双金色的眼眸再次锁定了悠。
“不过……现在情况不同了。”他看着地上那几截已经开始失去光泽的手臂残骸,又看了看悠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你,让我对‘食物’的定义,产生了一点新的看法。你身上,有一种非常特殊的力量。它很弱小,但本质却非常‘高级’。告诉我,那个叫乔瑟夫·乔斯达的小子,在哪里?他是不是也掌握了这种奇怪的力量?”
“乔瑟夫……乔斯达?”悠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愣了一下。
“对。”桑塔纳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混杂着憎恨与战意的复杂光芒,“那个满嘴胡话,靠着小聪明和运气,打败了我的男人。还有那个叫修特罗海姆的德国军人,他死了吗?”
悠的大脑飞速地运转着。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古老的生物,会对乔瑟夫爷爷的名字有如此大的反应。原来,他们之间,还曾有过这样一段惊心动魄的过往。
她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了有些困扰的表情。在她看来,乔瑟夫·乔斯达只是一个性格有些古怪,偶尔会犯糊涂,但对家人非常好的有趣老爷爷。她完全无法将他和“打败了眼前这个怪物”的英雄形象联系在一起。
“乔瑟夫爷爷他……现在在美国,过着退休生活。”悠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他年纪很大了,身体也不太好,前几年还得了老年痴呆……现在大部分时间,都需要别人照顾。”
“……什么?”桑塔纳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那个曾经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用各种卑鄙无耻的手段将自己逼入绝境的,充满了生命力的混蛋小子……已经变成了一个需要别人照顾的,痴呆的老头了?
“至于修特罗海姆……”悠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根据财团的记录,他在1943年的斯大林格勒战役中,为了保护自己的部下,独自对抗苏军的机械化部队,最终战死。被追授为德军少将。”
桑塔纳沉默了。
这两个曾经让他印象深刻的人类,一个老了,一个死了。
这个世界,在他沉睡的这短短六十多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么,卡兹大人呢?”他用一种近乎于急切的口吻,问出了另一个名字,“还有瓦姆乌,艾西迪西……他们是我的同伴,是我族的创造者和最强的战士!他们现在在哪里?!”
悠茫然地摇了摇头。
“卡兹……这个名字,我好像听乔瑟夫爷爷提起过一次。他说他的假手,就是为了对付一个叫卡兹的家伙,才被装上的。至于另外两个人……我完全没有听说过。”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说的‘波纹’,我也没听过。那是什么?”
桑塔纳彻底地愣住了。
卡兹大人……也失败了吗?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因为接收了太多颠覆性的信息,而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原来,那个不可一世的混蛋小子,也已经变成了一个需要靠机械义肢来生活的老头了吗。
岁月,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六十多年的时光,对于他这种拥有近乎永恒生命的存在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但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却早已是沧海桑田。
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孤独。
就在这时,基地外部,传来了一阵阵由远及近的,螺旋桨划破空气的巨大轰鸣声。几道强力的探照灯光束,穿透了被炸开的墙壁缺口,照亮了这间混乱的收容室。
是SPW财团的支援部队到了。
桑塔纳抬起头,看向光源的方向,赤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
小林兴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一个苏醒的史前生物,和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少女,竟然在进行着一场他完全听不懂,但似乎又无比重要的对话。他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场荒诞的舞台剧。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看着那个挡在自己身前的,娇小的背影,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感激、敬畏和困惑的情绪。
这个叫望月悠的女孩……她到底,是什么人?
小林兴觉得自己的大脑像一台被强行灌入不兼容操作系统的老旧电脑,正处于彻底死机的边缘。
几分钟前,他还直面着一个来自数万年前的,视人类为食物的完美生物,感受着生命被彻底否定的冰冷绝望。
而现在,他却被夹在一群荷枪实弹的SPW特种部队成员和两个画风迥异的意大利人中间,看着那个史前怪物像一座沉默的雕塑一样,安静地站在房间中央,仿佛刚才那场单方面的屠杀从未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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