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完了。
这是小林兴脑海中闪过的唯一念头。
这个问题太大了,太虚了,大到近乎于一个哲学陷阱。一个不慎,任何一个答案,都可能被对方那非人的逻辑体系解构成软弱和可笑的借口,然后引来毁灭性的结局。
他甚至不敢去想,如果换做是自己,面对这个问题,该如何回答。
他看到望月悠的身体在颤抖。
那是一种无法抑制的,源自生命最深处,对顶级捕食者的本能恐惧。她的脸色苍白得纸张,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小林兴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就在他以为一切都将结束的瞬间,他听到了那个女孩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弱,还带着无法掩饰的颤音,却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划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我们人类的骄傲……就是勇气和传承。”
小林兴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悠抬起了头,那双总是躲闪着他人视线的大眼睛,此刻正迎着桑塔纳那如同深渊般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生物的本质是基因的延续。”
桑塔纳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张俊美得不似凡人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小林兴无法理解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着困惑、探究,以及……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失望”的情绪。
“勇气。传承。”桑塔纳缓缓地重复着这两个词,他的声音不带任何起伏,像是在念出两个无意义的音节,“这两个词,在我的信息库里,存在着对应的解释。”
他抬起一根手指,指向自己的太阳穴。
“‘勇气’,根据你们人类的定义,是一种在面对恐惧和痛苦时,依旧能坚持行动的心理状态。从生物学的角度分析,这不过是肾上腺素和多巴胺在特定应激条件下,对神经系统产生的一种临时性强化作用。其根本目的,是为了在‘战或逃’的选择中,提升个体或群体的生存概率。它本质上,是一种高级的求生本能。”
然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悠的身上,那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至于‘传承’……这个词就更简单了。你说得很对,生物的本质是基因的延续。所谓的‘传承’,不就是DNA序列通过生殖行为,进行代际复制的过程吗?这颗星球上,从最低等的单细胞生物,到我们‘夜之一族’,所有生命都在遵循这个最基本的法则。这有什么值得称之为‘骄傲’的?”
他的话,像两把冰冷的解剖刀,将悠刚刚提出的那两个充满了人文色彩的概念,瞬间剥离得只剩下赤裸裸的,冰冷的生物学内核。
他看着悠,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的答案,让我很失望,望月悠。你只是用两个华丽的词汇,重新包装了一下‘求生’和‘繁殖’这两个所有生物都具备的,最原始的本能而已。如果这就是你们人类的‘骄傲’,那你们和那些在泥土里蠕动的蚯蚓,又有什么区别?”
完了。
悠的回答,被对方轻易地驳斥,并且贬低得一文不值。
这场赌上性命的期末考试,第一题,她就答错了。
他看到悠的脸色又白了一分,紧握的双拳松开了,又再次握紧。
他以为她会崩溃,会语无伦次地争辩,或者会因为恐惧而彻底失语。
但他错了。
“不,你错了。”
悠的声音虽然还在颤抖,但却比刚才清晰了许多。她向前踏了半步,这个微小的动作,在这个剑拔弩张的时刻,却充满了惊人的力量。
“勇气,不是求生本能。”她看着桑塔纳,眼中那簇决意的火焰燃烧得更旺了,“求生本能,是在面对危险时,选择最有利于自己活下去的选项。而勇气,很多时候,是选择一条……必死的路。”
“我曾经看过一份档案。”悠开始讲述,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1987年,在埃及开罗,有一个叫穆罕默德·阿布德尔的男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占卜师,一个连替身能力都运用不熟练的普通人。他的同伴们,正在和一个几乎无法战胜的敌人战斗。那个敌人拥有操控时间的能力,而阿布德尔先生的能力,只是操控火焰。”
“在最后的决战中,他的一个同伴,为了保护另一个更年轻的同伴,即将被敌人杀死。在那个瞬间,阿布德尔先生做出了选择。他没有逃跑,也没有选择攻击那个强大的敌人。他只是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那个即将被杀死的同伴面前,将他推了出去。”
“然后,他被那个敌人,连同他的替身一起,瞬间抹杀,连一根骨头都没有剩下。”
悠看着桑塔纳,那双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桑塔纳先生,你告诉我。这种明知道会死,却依然选择挺身而出的行为,是为了‘提升生存概率’吗?不,这不是本能。这是意志的选择。这就是我们人类的‘勇气’。是为了保护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的东西,而选择放弃生命。这种‘不合理’的选择,蚯蚓是做不到的。”
桑塔纳沉默了。他似乎正在解析这个全新的案例。
悠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她继续说了下去。
“至于‘传承’,它也不仅仅是DNA的复制。”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我们人类,除了基因之外,还会传承别的东西。思想,意志,约定,以及……爱。”
“1943年,斯大林格勒。鲁多尔·冯·修特罗海姆少校。这个名字,你应该还记得吧?”
桑塔纳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
“你当时,一定觉得他是一个愚蠢而狂妄的男人。”悠说道,“但是,根据财团的记录,在他人生的最后时刻,他为了保护自己的部下,独自一人,引爆了自己体内的炸弹,和数倍于己的敌人同归于尽。他没有留下任何后代,他的DNA,在那场爆炸中,彻底断绝了。”
“但是,他真的什么都没有留下吗?”
“不。他留下了‘德意志科学世界第一’的信念。他留下了‘军人以保护同胞为天职’的意志。这些东西,被他那些幸存下来的部下,记录了下来,讲述了出去,传承了下去。即使在六十年后的今天,我们,一群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的人,依然能从这些记录里,感受到他当时那份属于军人的‘骄傲’。”
“桑塔纳先生,这种超越了血缘和基因,依靠精神和意志进行的延续,才是我们人类真正的‘传承’。这种传承,同样是蚯蚓做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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