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悠说完这番话时,整个房间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小林兴已经完全忘记了呼吸。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正侃侃而谈的白发少女,感觉自己像是在仰望一位正在向神明布道的圣女。她所说的那些故事,他从未在任何官方档案里读到过。但他知道,那一定是真的。因为,只有真实的力量,才能让她的语言,拥有如此震撼人心的力量。
他再去看桑塔纳。
那个完美的生物,此刻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那双总是漠然地俯瞰众生的红色眼眸,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悠,眼神中,是前所未有的,剧烈的动摇。
悠的这两段论述,像两把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那由纯粹逻辑构筑的,坚不可摧的世界观上。
“必死的选择”……
“超越基因的传承”……
这些充满了矛盾和非理性的概念,在他的大脑里,引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信息风暴。
他无法理解。
但他……又似乎能隐约地,触摸到某种更加本质的东西。
良久的沉默之后,桑塔纳缓缓地,收回了他那笼罩着整个房间的压迫感。
他向后退了一步,重新与悠拉开了距离。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小林兴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有趣的论点。”
桑塔纳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之前要低沉了一些,“你成功地,向我展示了你们人类这种生物,在逻辑之外的,另一种行为模式。一种……以‘非理性’为核心的驱动力。”
他看着悠,眼神变得比刚才更加深邃,更加复杂。
“那么,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小林兴的心中激起了万丈波澜。
“你所说的,这种为了保护他人而选择死亡的‘勇气’,这种依靠精神来延续的‘传承’……它们,能战胜‘时间’吗?”
“一个再伟大的英雄,他的故事,也会在几百年,几千年后,被彻底遗忘。一种再坚定的意志,也会在历史长河的冲刷下,变得面目全非,甚至被曲解成完全相反的东西。”
“当所有记得他们的人都死去了,当所有记录他们事迹的载体都化为尘埃了。你们人类那份引以为傲的,脆弱的‘骄傲’,还剩下什么?”
他伸出手,指向了自己。
“而我,桑塔纳,我们‘夜之一族’,是永恒的。时间,对我们没有任何意义。我们只需要静静地等待,就能看到你们所有的文明,所有的英雄,所有的‘骄傲’,都化为历史的尘埃。”
“告诉我,望月悠。”
他用那双红色的,仿佛已经看透了万古岁月的眼眸,注视着她。
“面对‘永恒’,你们人类的‘骄傲’,意义何在?”
这个问题,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了悠的,以及小林兴的心头。
是啊。
在绝对的,永恒的时间面前,人类所有的一切,奋斗,牺牲,爱,恨……又有什么意义呢?
小林兴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他觉得,这个问题,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够回答了。
他看向悠,看到那个女孩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她的脸上,不再有恐惧,也不再有决绝。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林兴从未见过的,深沉的,近乎于悲悯的平静。
然后,他看到悠缓缓地摇了摇头。
“桑塔纳先生,你还是……不明白。”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我们人类的骄傲,从来就不是为了战胜什么。”
“不是为了战胜敌人,不是为了战胜死亡,更不是为了战胜你所说的‘永恒’。”
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淡淡的,释然的微笑。那笑容很浅,却像冬日里最温暖的一缕阳光,瞬间驱散了房间里所有的冰冷和压抑。
“我们的勇气,只是为了在有限的生命里,能挺直脊梁,活得像一个‘人’。”
“我们的传承,也只是为了将这份‘像人一样活下去’的愿望,传递给下一个世代。如此而已。”
“我们从不奢求永恒。因为我们知道,生命之所以宝贵,正是因为它会逝去。正因为我们是如此渺小,如此脆弱,我们每一次闪耀出的,那属于‘勇气’和‘传承’的光芒,才显得无比珍贵。”
“桑塔纳先生,”悠看着他,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倒映出那个孤独的,永恒的“神”的身影,“你拥有永恒的生命,却也因此,永远地失去了体会这种‘珍贵’的资格。”
“这,或许才是你和我们之间,最大的不同。”
“也是你,永远都无法理解我们‘骄傲’的,根本原因。”
小林兴觉得,那场堪称神迹的哲学辩论,像一枚投入S01区域这潭死水里的中子弹。它没有产生任何剧烈的爆炸,却从最根本的层面上,改变了这里的一切。
那之后的整整一个月,S01区域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诡异的平静期。
桑塔纳不再“品尝”任何化学试剂,也不再对人类的文化表现出任何兴趣。他大部分时间都盘腿坐在那张特制的石床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真正的,没有生命的雕塑。
他只是偶尔会睁开那双红色的眼睛,透过单向玻璃,注视着在实验室里忙碌的望月悠。
那眼神里不再有捕食者的轻蔑,也没有了学者的探究,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近乎于虚无的观察。
这种平静,让小林兴感到毛骨悚然。
他宁愿桑塔纳像之前那样,每天搞出点乱子,至少那证明他还是一个“可预测”的危险源。而现在,他变成了一个黑箱,一个没人知道他那颗活了数万年的大脑里,究竟在思考什么的,沉默的深渊。
而望月悠,则进入了另一种形式的“沉默”。
她不再将自己逼到极限,不再通宵达旦地进行实验。她恢复了相对规律的作息,甚至会在小林兴的再三劝说下,去基地的公共休息室里喝杯热可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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