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蹙了一下。
“不过,你要记住,早人。任何现代科技,在‘败者食尘’那种可以逆转因果的,不讲道理的能力面前,都有可能失效。所以,如果有必要,把号码背下来也可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而又残酷的,不容置疑的事实。
“毕竟,时间回溯……唯一能够真正保留下来的东西,只有你的‘记忆’。”
“……我知道。”
早人紧紧地握着手中的卫星电话,那坚硬的触感,似乎能给他那颗因为背负了过重责任而感到一丝恐慌的心,带来些许微弱的,可以依靠的力量。
他将电话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校服的内侧衣兜里,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胸口,然后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如同山峰般沉默而又可靠的男人,郑重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因为他知道,在真正的战士之间,一个坚定的眼神,一个用力的点头,已经胜过了千言万语。
承太郎看着他,看着这个年仅十一岁,却被迫在一夜之间长大的少年,心中那份因为悠和早人共同构建的“漫画密码本”战略而产生的,巨大的震撼和欣慰,再次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不得不承认,尽管以他的智慧和经验,他能够完全读懂并理解悠所设计的,那套堪称完美的作战方案的每一个细节,但是……让他自己去想,他是绝对想不出来这样的计划的。
他是一名学者,一名醉心于海洋附海洋学家。
他是一个战士,一个天生的,最顶尖的战士。
他的思维方式,是直线的,是高效的,是永远指向“如何用最快的速度,最直接的方式,让敌人彻底再起不能”这个最终目的的。
他可以设计出精妙的战术,可以利用环境和对手的弱点来创造胜机,但他却无法像悠那样,从一个充满幻想和浪漫的,看似与战斗毫无关系的“二次元”领域里,汲取出如此天马行空,却又在逻辑上完美闭环的,足以逆转整个战局的“灵感”。
他也绝不会想到,将重要的情报寄托在一本漫画书上,这个属于杜王町年轻人们独特的普遍认知的《粉红黑少年》的内容,于他而言相当陌生。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欣慰,因为他看到了足以托付未来的“希望”。但与此同时,也让他心中那份一直以来都存在着的,关于“青黄不接”的忧虑,变得更加沉重,更加清晰。
他缓缓地转过身,走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沉默地注视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的,壮丽而又充满不详气息的杜王町的天空。
他知道,自己现在,依旧处在作为一个战士,一个替身使者的,最为鼎盛的中年时期。
他的“白金之星”,依旧拥有着足以暂停时间,粉碎钻石的,无可匹敌的强大力量。
但是……他不是神。
他也会老,他的身体也会衰退,他的反应也会变慢。
他不可能永远像现在这样,一个人,扛着整个世界的重量,在黑暗中孤独地前行。
一旦……一旦他上了年纪,一旦他无法再像现在这样,以压倒性的力量去解决所有问题之后,谁来接替他的位置?
谁能像他一样,去主持SPW财团的局面,去对抗那些从世界各个阴暗角落里不断涌现出来的,层出不穷的邪恶替身使者?
东方仗助?那个头脑简单,性格冲动,虽然拥有着强大的替身和纯粹的黄金精神,但却连看两个小时的文件都会口吐白沫的,不省心的“舅舅”?
还是……他那个远在美国佛罗里达州,现在才刚刚六岁,整天只会抱着海豚玩偶,连替身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他最珍爱的,也是他最亏欠的女儿——空条徐伦?
在徐伦还没有真正成长起来之前,在仗助还没有真正变得成熟可靠之前,这中间那漫长的,充满未知和危险的空窗期,又该由谁来填补?
承太郎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过去。他想起了埃及的沙漠,想起了那个让他失去了无数重要伙伴的,名叫DIO的,如同噩梦般的宿敌。他想起了那些年里,他为了追查DIO的残党和散落在世界各地的“箭”,而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离开家人,奔赴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充满危险的国度。
他知道,其实他并不擅长这些工作。
不论是像个真正的学者一样,去攻读博士学位,将自己热爱的海洋学研究进行到底;还是像个精明的官僚一样,去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充满专业术语和机密信息的文书报告;又或者是像个运筹帷幄的将军一样,去进行人员的调度,任务的分工,以及长远的战略制定,亦或是像个精于社交手腕的外交官一样,和那些官僚商贩进行充满陷阱的交涉和周旋……这些,本都不是他这个天生的,纯粹的“战士”,所最擅长,或者说最应该去做的事情。
但是,他没有选择。
因为他是“空条承太郎”。
因为他是那个在十七岁那年,就亲手终结了乔斯达家族与DIO长达百年的宿命纠葛的,第三代的“JOJO”。
因为他是那个被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公认为“最强”的男人。
正因为他是“最强”,所以,揽下这些所有的,本不该由他一个人来承担的责任和工作,便无可避免地,成为了他此生都无法摆脱的,沉重的宿命。
这些琐碎的,复杂的,需要耗费大量心神的事务,正在不断地,无情地,消磨着他的精力,侵占着他本该用来陪伴家人的时间。
哪怕他再强大,再精力旺盛,他的时间,他的生命,始终是有限的。
他不得不抛下他所深爱的妻子,和他那视若珍宝的女儿,无力专注于他真正热爱的,那片广阔而又神秘的海洋。
他成为了一个符号,一个象征,一个所有人都信赖和依靠的,绝对的“守护神”。
绝对不能倒下的……神。
但神明……也是会感到疲惫的。
承太郎缓缓地抬起手,用他那骨节分明的手指,有些疲惫地轻轻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那双总是如同深海般平静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极其罕见,一闪即逝的名为“倦怠”的消极情绪。
而望月悠的出现,就像是命运在这片他已经快要看不到尽头的,充满荆棘和黑暗的道路上,为他点亮的一盏……小小的,却又异常明亮的灯火。
这个女孩的才能,正是他,以及整个SPW财团,目前最急需,最欠缺的东西。她就像一块完美的,未经雕琢的璞玉,只要稍加引导和打磨,就一定能成为那个足以弥补他所有短板的,最完美的“搭档”。
他知道,将这样一个只想过着平静生活的普通女孩,强行拖入这个充满血腥和背叛的,残酷的里世界,对她来说,是一件非常残忍的事情。
但是,他别无选择。
为了未来,为了徐伦,为了这个……他发誓要用一生去守护的,脆弱而又美丽的世界。
他缓缓地转过身,那高大而又略显疲惫的背影,在夕阳那最后的,悲壮的余晖映衬下,显得愈发的……孤独。
当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潜水艇,缓缓地艰难地,从那片充满疲惫和黑暗的,无边无际的深渊中重新浮起时,望月悠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她听到了一种极其细微,却又充满奇妙韵律感的,令人安心的声音。那是某种坚硬的笔尖,在质地优良的纸张上快速划过时发出的,“沙沙”如同春蚕食叶般的声响。紧接着,一股混合了高级墨水的松香,现磨咖啡的醇厚,以及一丝……淡淡的,属于某个男人身上的,昂贵古龙水的清冷味道,如同无形的薄雾,悄然地钻入了她的鼻腔。
这个味道……是……
悠那如同蝶翼般浓密纤长的睫毛,微微地,颤动了一下。她缓缓地睁开了那双因为过度劳累而感到酸涩不已的,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杜王大饭店豪华套房里那盏华丽得有些过分的,由无数颗晶莹剔剔透的水晶组成的的巴洛克风格吊灯。吊灯的光线很柔和,像一层温暖的,金色的薄纱,轻轻地笼罩着整个房间。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得能让人深陷其中的,铺着天鹅绒床单的大床上,身上还盖着一条触感细腻丝滑的羊绒薄毯。
而就在床边的沙发上,那个留着一头标志性绿色短发,打扮得像个即将登上时尚杂志封面的顶级模特的男人,正坐姿优雅地,全神贯注地,埋首于他的画稿之中。
他那双总是带着一丝高傲和不耐烦的绿色眼眸,此刻正闪烁着属于创作者的,纯粹而又狂热的光芒。他手中那支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G-pen,在他的指间灵活地,高速地舞动着,在画纸上留下了一道道充满生命力和张力的,完美的线条。
是岸边露伴。
他似乎是察觉到了悠的动静,那正在画纸上飞舞的G-pen,微微地,停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用他那特有的,充满嘲讽意味的,高傲而又悦耳的声音,淡淡地开口说道:
“哦呀?你总算是醒了啊,睡美人。我还以为你打算用昏迷这种低劣的借口,来逃避整理剩下的那几百箱无聊透顶的文件呢。” 他的语气是那么的理所当然,那么的毫不客气,仿佛他不是在这里守了她整整一个下午,而只是一个恰好路过的,嘴贱的毒舌邻居。
悠的大脑,在听到他这番话后,才终于从那片混沌的,充满空白的“宕机”状态中,彻底地清醒了过来。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身,之前那些如同潮水般汹涌的,令人窒息的记忆,也随之一起,毫不留情地,重新涌入了她的脑海——那个充满怨毒的幽灵父亲,那个无解的“败者食尘”,那个关乎所有人命运的“漫画密码本”计划,以及……她自己那番充满中二气息的,现在回想起来简直羞耻到想死的“黄金精神”宣言。
“我……我睡了多久?” 她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昏睡而变得有些沙哑,小脸也因为回忆起那些羞耻的片段而微微泛起了红晕。
“从你像个被玩坏了的,没电的破娃娃一样晕倒在地板上开始算起,到现在,大概过去了四个小时吧。”
岸边露伴依旧没有抬头,只是轻描淡写地回答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与他毫不相关的事实,“顺便一提,那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飞机头,在半个小时前,被他那个同样头脑简单,只会咋咋呼呼的同伴给接回家了。真是的,只是看了一点文件就哭爹喊娘的,简直是丢尽了乔斯达家的脸。”
仗助君……已经回家了吗?
悠的心里,没来由地感到了一丝小小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失落。但随即,这种失落就被另一种更加强烈的,名为“安心”的情绪所取代。
就好像……世界的秩序,从来没有被打乱过一样。
她掀开身上那条温暖的羊绒薄毯,有些摇摇晃晃地从床上走了下来。
长时间的昏睡和精神上的巨大透支,让她的双腿依旧有些发软,脑袋也因为体位的突然改变而感到一阵阵的眩晕。她扶着床沿,缓了好一会儿,才感觉自己那颗天旋地转的大脑,稍微平复了一些。
“好了,既然你已经醒了,那就别在这里碍手碍脚的了。” 岸边露伴终于画完了他那一页的草稿,他满意地吹了吹上面那还未完全干透的墨迹,然后抬起头,用他那双总是带着一丝挑剔和审视的绿色眼眸,看向悠,用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在下达命令般的语气说道,“走吧,我送你回家去。我岸边露伴可没有义务在这里,为一个随时可能会再次因为用脑过度而晕倒的,麻烦的女人,当一整个晚上的免费保姆。”
虽然他的话语依旧是那么的刻薄和不近人情,但悠却敏锐地从他那看似不耐烦的眼神深处,捕捉到了一丝隐藏得极深的,类似于“关心”的催促情绪。
这个男人,虽然嘴巴毒得像淬了毒的匕首,但内心深处,似乎也并没有他自己所表现出来的那么冷酷无情。
“……谢谢你,岸边老师。” 悠低下头,小声地,却又真心实意地说道。
“哼,我可不需要你这种廉价的感谢。” 岸边露伴不屑地撇了撇嘴,然后站起身,开始收拾他那些宝贝得跟自己命根子一样的绘画工具,“快点走吧,我漫画的截稿日就快到了,可没时间在你这种无聊的女人身上浪费。”
悠点了点头,走到床边,拿起了那个被她随手扔在枕头边的,粉红色的翻盖手机。
她打开翻盖,想看看现在的时间,却被屏幕上显示的内容,给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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