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笼罩了整个杜王町。
白日里那些鲜活的喧嚣与饱满的繁华,此刻悉数被这片化不开的浓墨吞噬。
黑暗深邃得如同没有尽头的深渊,将城市原本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剪影。
只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尽职地亮着,昏黄的光线被拉扯得又细又长,在地面投下寂寥的影子。
影子随着微风轻轻摇曳,仿佛是潜伏在暗处的鬼魅,正无声地窥探着这个被寂静统治的世界。
带着海港特有咸腥气味的风,像无形的怨灵在鳞次栉比的高楼间穿梭。
风声呜咽,时而尖锐时而低沉,听起来好似女人在深夜压抑的哭泣,一下一下地敲打着人的心房,催生出莫名的悸动与不安。
空条承太郎正独自一人行走在这片被死寂与黑暗统治的街道上。
他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峰,在昏黄光线的勾勒下,于地面拖曳出一道被无限拉长的孤独影子,那影子几乎要与周遭无尽的黑暗融为一体。
他那双总是如深海般不起波澜的眼眸,此刻完全隐藏在白色平顶帽投下的阴影里,让人无从窥探他内心的任何情绪波动。
他只是在走。
一步接着一步。
他脚上那双纤尘不染的皮鞋,稳健而坚定地踏在空无一人的柏油路面上,发出“嗒…嗒…嗒…”的清脆声响,富有独特的韵律感。
在这片死寂到连一声犬吠都奢侈的深夜,这孤独的脚步声便成了世界上唯一且最后的声音。
它像一架永不停歇的节拍器,精准地计算着通往终点的时间。
它又像一首为这个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夜晚谱写的镇魂曲,曲调悲壮而宿命,在这座空旷得如同巨大坟墓的城市里固执地回荡,孤独地证明着行走者的存在。
他的大脑依旧以一种超乎常人的冷静与高效飞速运转着。
定禅寺南路。
这是他在电话里和悠约定的汇合地点。
那个有着一头白发的小姑娘说,她会和岸边露伴,还有片桐警官一起,开车到那里与他汇合。
他的思维如同一张精密编织的地图,清晰地标示出所有的路径与变量。
从吉良宅到定禅寺南路,以他步行的速度计算,最多只需要五分钟。
而她们从滨海别墅区开车过来,考虑到夜间路况和可能的红绿灯,大概需要十五分钟。
时间应该还来得及。
他的内心冷静地分析着每一个环节,计算着时间的裕度,确保计划的万无一失。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他所构建的这一切精密计算,都建立在一个已经彻底崩塌的错误前提之上。
他所依赖的“已知条件”,早已被未知的力量所篡改。
他不知道,那个他准备去汇合的,拥有着惊人头脑却总是怯生生的小姑娘,已经不在了。
他不知道,连同那个他一直觉得麻烦透顶,此刻却又不得不承认其替身能力颇为棘手的漫画家,以及那个虽然派不上太大用场,但至少还算尽忠职守的本地警察,都已经在那场他毫不知情的伏击中,被一种不讲任何道理的“规则”之力,干脆利落地从这个世界上抹除了痕迹。
他更不知道,他此刻正一步步走向的那个约定地点,早已经不再是安全的汇合点。
那里已经变成了一个致命的陷阱。
一个由他正在全力追踪的怨毒亡魂所指使,由一个他闻所未闻,刚刚才获得了强大力量的“新敌人”所精心布置的陷阱。
那陷阱里充满了对他的杀意,以及对他所代表的“最强”称号的贪婪。
他只是在单纯地,甚至可以说是愚蠢地,执行着那个他认为“最正确”的计划。他只是在寻找着那些他坚信“还活着”的同伴。
他只是一个孤独又盲目的英雄,正在一步步地走向那张,为他而张开的,巨大而无形的捕兽网。
……
与此同时,在定禅寺南路那条同样空旷死寂,弥漫着不祥气息的街道拐角,一个终年不见阳光的阴暗小巷里,浅見哲一正像一只屏住呼吸的毒蜘蛛,将自己瘦削如竹竿的身体,紧紧地贴在布满湿滑青苔的冰冷墙壁上,等待着猎物自己走入蛛网。
他的心跳,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擂鼓般的频率疯狂搏动。
咚咚!咚咚!咚咚!
那剧烈的心跳声是如此响亮,仿佛一连串即将引爆的定时炸弹在倒计时。
这声音在他因极度兴奋和紧张而充血的耳膜里疯狂轰鸣,几乎要盖过外界的一切声响。
他的整个胸腔都在随着这失控的节律共振,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狂野的力量撕裂。
他的呼吸也因为过度的亢奋和期待变得异常粗重急促。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股带着夜晚凉意的空气,正通过他因紧张而微张的干裂嘴唇,被他贪婪地大口吸入。
空气涌进他那片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有些萎缩的肺叶,带来一丝刺痛的快感。
然后,这股空气混合着他体内因即将到来的“胜利”而滚烫的,充满欲望的二氧化碳,被他重重地,带着满足感呼出,在冰冷的空气中形成一小团白雾,随即消散。
他那双总是因为自卑而显得黯淡无光的死鱼般的眼睛,此刻正透过巷口那道狭窄的黑暗缝隙,死死地锁定在远处那片被昏黄路灯照亮的空旷街道上。
他的视线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在极致的兴奋与专注下,他那涣散的瞳孔急剧收缩,里面凝聚着纯粹的杀意。
来了……
他就要来了……
那个……吉良先生口中,这个世界上‘最强’的男人……
空条……承太郎!
一想到这个名字,浅見哲一那颗被兴奋烧得滚烫的心脏,就不由自主地被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狠狠攥住。
那是一种源于弱者对绝对强者的本能畏惧,冰冷而尖锐,让他浑身一颤。
他想起了,就在不久前,那个寄宿在照片里的,如同神明般无所不能的吉良先生,在为他制定这个“伏击”计划时,所说的那番话。
吉良先生的声音透过照片传来,带着一种与他苍老外表相符的凝重与忌惮。
“……哲一,你要记住,空条承太郎这个男人,是我们这次计划中最大的,也是最危险的变数。”
“他是一个真正的‘怪物’。他的替身‘白金之星’,拥有着足以粉碎钻石的力量,和快到连子弹都无法捕捉的速度。更可怕的是……他甚至还拥有着连我都无法理解的,可以暂停时间的,究极的能力。”
吉良先生的话语在他的脑海里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沉重的铅块,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所以,你绝对,绝对不能和他进行任何形式的正面战斗!那等同于自杀!”
“你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机会,就是在他对你一无所知,并且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将他引诱到你替身能力的‘射程’之内!然后,用你那无解的‘规则’之力,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在他使出那个可怕的时间暂停能力之前,将他干净利落地,从这个世界上‘购买’掉!”
吉良先生的声音在最后变得充满了诱惑力,如同恶魔的低语。
“……只要能做到这一点,那么,哪怕是这个所谓的‘最强’的男人,也不过只是一个可以被随意交易的,等待被清算的‘商品’而已!”
……商品……
浅見哲一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个充满魔力的词语。他贪婪地品味着这个词所带来的,那种将高高在上的存在拉下神坛,变成可以被自己随意处置的物品的无上快感。
他那颗刚刚因恐惧而微微收缩的心脏,在这一刻,再次被一股更加强烈,更加病态的,名为“自大”的狂热情绪所占据,并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膨胀起来。
呵呵……呵呵呵呵……
他的脸上,再次露出了扭曲的笑容。那笑容里混杂着即将复仇的快意,对力量的迷醉,以及一种小人物翻身后的癫狂。
他的嘴角咧开一个非人的角度,看起来丑陋而又可怖。
‘最强’的男人……又怎么样?
能暂停时间的替身……又怎么样?
在我这无敌的,可以买下整个世界的‘Money Talk’面前!
在我这由无数的金钱和财富所构筑的,绝对的‘规则’之力面前!
你空条承太郎,还不是和我之前‘购买’掉的那个自以为是的天才漫画家,和那个据说很聪明的小丫头一样,都只不过是……一个等待着被我明码标价,然后随意‘购买’的,廉价又可悲的……商品而已啊!!!
他身旁,那个由纯粹流动的黄金所构成的,散发着夺目光芒的替身“Money Talk”,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那股充满贪婪和自信的强大意志。
它那双由两枚高速旋转的金色硬币组成的眼睛,在深沉的黑暗中爆发出更加璀璨耀眼的光芒,那光芒里充满了“必胜”的信念。
它胸口处那个华丽的老虎机,也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旋转起来,发出了“咔嚓!咔嚓!咔嚓!”的清脆声响。
那声音密集而急促,仿佛即将开出史上最大头奖,充满了令人兴奋欲狂的魔力,在寂静的小巷里奏响了胜利的序曲。
就在这时……
“嗒……嗒……嗒……”
一个孤独沉稳,充满韵律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准确地传入了浅見哲一那双因兴奋而竖起的耳朵里。
来了!
浅見哲一的心脏猛地一停,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
他瞬间屏住了呼吸,将自己瘦削的身体更深地,更紧地,藏进了那片充满垃圾腐臭和绝望气息的无尽黑暗之中。
他甚至试图让自己的存在感都消失,只留下一双贪婪的眼睛,如同一台冰冷的摄像机,记录着猎物的到来。
他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远处那条空旷寂静的街道尽头出现。
那人穿着一身雪白的制服,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异常醒目。他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峰,不紧不慢地,朝着浅見哲一所在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距离,一百米。
街道上的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只有那个白色的身影在移动。
八十米。
浅見哲一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已经满是冷汗,黏腻而冰凉。
五十米。
这个距离,已经进入了“Money Talk”能力的边缘射程。
但他没有动。吉良先生警告过他,必须在最有把握的时候出手,一击必杀。
三十米。
他已经能看清对方帽檐下那硬朗的下颌线,以及那份仿佛与生俱来的,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沉着。
十米。
近了。
太近了!近到他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混杂着烟草和海洋气息的独特味道。
就是现在!
浅見哲一那双充满贪婪与狂热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骇人的精光,那光芒几乎要将眼前的黑暗撕裂!
他身旁,那个散发着万丈金光的“Money Talk”,也高高举起了它那只由纯粹黄金构成的右手。那只手充满了力量与权威,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握在掌中,然后进行一场最终的,贪婪的清算!
来了!
就是现在!
就在浅見哲一那张因狂热而扭曲的脸上,即将绽开胜利者独有的病态笑容的刹那,就在他即将对他身后那个,神明般强大的替身下达致命指令,那个可以“购买”掉世间“最强”男人的生命的指令时——
“——嗡嗡嗡嗡嗡——!!!”
一阵极其突兀尖锐,充满高科技质感的震动和鸣响,毫无征兆地从那个即将踏入他“射程”的高大白色身影的衣袋内,歇斯底里地爆发出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一盆夹杂着冰渣的脏水,劈头盖脸地浇在浅見哲一那颗被狂热与自大完全占据的滚烫大脑上。那句即将脱口而出的,满溢着胜利意味的指令,就这么硬生生、无比尴尬地卡在了他干涩的喉咙里,不上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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