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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作者:喜折花 当前章节:4145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9:26

“铁……铁水……”石虎嘴唇翕动。

嬴政抬头。高炉出铁口正缓缓打开, 金红色的铁水,第一次顺畅倾泻,照亮半个山坳。

石虎咧开嘴, 血沫从嘴角溢出:“真好看……”

他忽然用尽最后力气, 抓住嬴政的袍角,眼睛死死盯着那奔流的铁水:“大王……那铁……够硬不?”

嬴政握住他焦黑的手:“够硬。”

石虎笑了, 血从齿缝渗出:“那俺娘的菜刀……能切萝卜不?”

“能。”

“那就好,”他手指松开, 眼神涣散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可惜……没尝过……肉粥……”

嬴政浑身一震。

旁边匠人哽咽解释:“石虎家贫, 每月肉票都换钱给娘买药, 他说等这炉成了领赏, 第一件事就是喝碗带肉的粥。”

嬴政一动不动。

全场寂静, 只有铁水流淌的轰鸣。

三息后,嬴政解下自己的玄色披风, 轻轻盖在石虎身上。他起身, 面向三千匠人:

“石虎之功,视同军功。今日起,凡因工殉国者,入英烈祠,享世代香火。父母妻儿,由国府奉养至终老。”

他指向仍在奔流的铁水:“此炉钢, 赐名虎贲。”

“愿我大秦之钢, 如虎贲之士, 无坚不摧。”

匠人们跪倒一片,呜咽声四起。

李牧看着这一幕, 右手不自觉地按住左腕发带。赵国有抚恤,但从未有过君王当众为匠人盖衣、赐名。

嬴政转头看向墨家钜子,眼神冷了下来:“为何炸砖?”

墨家钜子面对嬴政的质问,沉重道:“回大王,新配方耐火砖,理论应能承受此炉温。但炉内出现了苏先生图纸上未曾记载的涡流炽燃现象,局部温度瞬时超出极限。”

他跪地叩首:“此非人祸,实乃我等已触及认知边界之外。 ”

嬴政,他沉默片刻,道,“即刻起,所有高危实验暂停。”

“成立安全生产司,你兼任司正。凡新工艺,必先通过安全模型验证。”

墨家钜子怔住:“安全模型?”

“苏先生会教你。”嬴政说完,看向医疗队,“人还能救吗?”

为首的医官道:“伤及肺腑,寻常金疮药无用,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剖胸清创,缝合止血。此法古未有之。”

嬴政翻身上马,脑中闪过苏苏曾玩笑说过外科手术的概念,当时只觉匪夷所思,此刻却成了石虎唯一的生路。

他抓紧缰绳:“快。去太医署,告诉夏无且,用那个法子救。”

又对蒙恬道:“你护好现场,李牧。”

李牧抱拳:“臣在。”

“随寡人回咸阳。”嬴政一抖缰绳,“让你看看,秦国的另一场仗怎么打。”

咸阳,太医署正殿吵翻了天。

“荒唐,人体发肤受之父母,岂能动刀割肉?”

“夏无且,你莫要学了几天邪术,就来祸乱医道。”

七八个白发太医围着夏无且,唾沫星子快把他淹了。

夏无且抱着医疗箱,寸步不让:“石虎伤势,不用此法必死,用了,还有三成生机。”

“三成?你这是拿人命试刀。”

“总比十死无生强。”

正吵着,殿外一声喝:“大王到——”

所有人齐刷刷跪倒。

嬴政大步走进来,他看都没看那群老太医,直问夏无且:“几成把握?”

“三成。”

“做。”

老太医们急了:“大王,此乃屠夫之术,非医家正道啊。”

嬴政转头,眼神扫过他们:“若能救命,便是医道。若因循守旧而见死不救,”他顿了顿,“那才是邪道。”

他从腰间解下贴身玉佩,抛给夏无且:“执此玉佩,如寡人亲临。所需人手、药材、器物,无所不允。”

又补了一句:“但若人没救回来,你提头来见。”

夏无且手一颤,重重叩首:“臣万死。”

手术室内,夏无且手在抖。虽然私下用兔子、用死囚练过多次,但真在人身上动刀,还是王上亲自送来的功臣。他深吸口气,看向身侧,那里悬浮着只有他和嬴政能见的苏苏光球。

苏苏道:“别抖,老夏。照我教你的,打开胸腔,找到出血点,结扎血管,清理坏死组织,逐层缝合。记住,你手里不是刀,是救命的神农杖。外面那群老头子在骂你是屠夫,你救了人,就是医圣。”

夏无且一咬牙,下刀。

室外,嬴政坐在胡床上,闭目不动。

李牧按剑立在柱旁,看着这位年轻君王,他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规律得像在计时。

时间一点一点熬。忽然,嬴政感知到苏苏的能量下降。

他意念嘶吼:【苏苏,停下。】

苏苏虚弱道:【闭嘴,救人。】

室内传来夏无且的惊呼:“找到了,出血点在这里。”

然后是年轻医官的欢呼:“止住了,血止住了。”

李牧看见,嬴政紧绷的肩膀,松了一分。又过了半个时辰,门开了。

夏无且满身血污,踉跄走出来,直接瘫坐在地。他脸上却带着笑,嘶哑道:

“大王,成了,苏先生说的无菌原则、血管结扎,真的管用。”

嬴政起身,走到门口。

室内,石虎躺在木台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消毒棉布)。旁边铜盘里堆着坏死组织,空气里有酒味(酒精消毒)和药味。

最让人震惊的是,石虎的胸膛,正微微起伏。

“真的活了?”一个老太医上前,伸手探鼻息,又摸脉搏。

半晌,那老太医忽然转身,对着东方(齐国方向)扑通跪下,以头抢地:“扁鹊先师在上,后世医家,今日可剖胸见肺、缝血续命矣。”

他痛哭流涕:“您若在世,该多好啊。”

嬴政却没进去。他伸手,轻轻将那团灰蒙蒙的光球拢入掌心。他低头,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说:

“睡吧。”

光球微弱地闪了一下,彻底沉寂。

三日后,太医署。

石虎在太医署病床上醒来,意识模糊间,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

阿房亲自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坐在他床边,轻声道:“这是大王吩咐尚食坊特制的参芪羊肉粥。大王说,石虎英雄,醒来第一口,必须是带肉的粥。”

石虎怔怔地看着那碗粥,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他颤抖着喝下一口,暖流从喉咙直达身体。

阿房微笑道:“慢点喝。大王还说了,以后你每月都有英雄匠人特供肉票,管够。你娘的药,太医署也会定期送去。”

同日,章台宫。

嬴政坐在案前,罕见地没有批奏章。他面前摊着一卷空白奏章,笔搁在一边。案头灯盏旁,那团光球依旧灰蒙蒙的,一动不动。

嬴政看着黯淡的光球,低声道:“快点亮起来。没有你叮咛添衣用膳,寡人连参汤该放几片姜都记不清了。”

寂静中,那灰蒙蒙的光球,缓慢地凝聚出一粒比米粒还小的金色光点,颤巍巍地飘起来,轻轻碰了碰嬴政的嘴唇。然后,光点消散,光球重归黯淡。

仿佛在说:“知道了,啰嗦。嫌我烦,还不是离不了我。”

嬴政怔住,抬手轻触自己的嘴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虚幻的暖意。他轻笑了一下。

五日后骊山观星台。

石虎躺在担架上,脸色苍白,但眼睛亮着。夏无且站在一旁,眼下乌青。

李牧、蒙恬、墨家钜子、阿房、许行……该到的人都到了。

嬴政站在台边,肩头空荡荡的。他转过身:“昨夜,我们流了钢铁的血,也流了人的血。”

“有人问,值吗?”

他看向石虎:“石虎的弟弟,上次炸炉没了,只想给娘打把好菜刀。”

又看向夏无且:“夏无且的师父,当年因不敢动刀,看着伤者死在面前,愧疚终生。”

“现在,石虎差点步他弟弟后尘。夏无且差点重蹈他师父覆辙。”

嬴政顿了顿:“但你们做到了。铁水流出来了。人救活了。”

他走下台阶,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李斯要强兵,吕相要富国,阿房要安民,在昨夜之前,这三条路或许还在吵架。”

他指向石虎和夏无且:“现在,它们被血和汗,焊成了一条路。”

“这条路,叫文明。”

李牧呼吸一窒。

嬴政走到他面前:“李将军,你马上要去北疆。那儿现在只有风沙和胡骑。”

“但寡人告诉你,不出五年,那里会铺上秦钢铸的铁轨,会有医馆救治每一个牧民。长城不再是隔绝的墙。”

“而是文明灯火的,烽燧。”

李牧浑身一震。

他想起石虎说,先打箭头,再打菜刀。想起医疗队训练有素的红十字。想起嬴政为匠人盖衣,想起那团光球在手术室外一点点黯淡。

这不是他熟悉的战争。是另一种征服,用钢铁、医术、还有某种他无法言说的灯火。

李牧单膝跪地前,他看着石虎胸口的伤口,眼前却猛地闪回代郡的寒冬。那个被胡骑开膛破肚的年轻赵卒叫狗子,是他亲兵的儿子。

军医直接用烧红的箭簇烙烫伤口,狗子凄厉的惨叫戛然而止,他咬断了自己的舌头,眼睛瞪得极大,望着李牧,满是哀求与不解。

李牧当时只能别过脸,对军医说:“……尽快。”

主将在一旁冷笑:“李将军倒是心软,可惜,药金贵,救不活浪费。”

同样的伤。

而此刻,秦国的君王为救一个匠人亲临险地,神秘光球愿耗能相助,医者用精细的针线缝合生命。

他忽然明白了嬴政那句文明的含义。文明,就是愿意把最昂贵的资源、最精妙的技术、最深切的关怀,浪费在,不,是倾注在一个最普通的、名叫石虎或狗子的生命身上。

而赵国君王和将军弃如敝履,烙铁止血,生死由天。

李牧的膝盖砸在地上,不是屈服,是某种坚守了一生的信念在崩塌。

“牧为赵将二十载,所学唯有弃卒保帅。”

他抬起眼,眼中血丝密布:“今日方知,原来卒,也是可以救的。”

“牧,愿为这般灯火,”

“守此边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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