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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作者:喜折花 当前章节:4067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9:26

辰时三刻, 章台宫大朝会刚散。

嬴政前脚迈出大殿门槛,苏苏就急吼吼地晃起来:“停,今天哪儿也不准去, 跟我走。”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 和苏苏吸收了好多的顶级玉石,苏苏终于恢复了神采。

“寡人还有奏章……”

“奏章能比命重要?”苏苏光球绕到他面前, 亮度调高以示严肃,“你连续七天睡眠不足四个时辰, 心率偏高,皮质醇水平飙升,用你们的话说, 再这么熬, 要短命。”

嬴政脚步顿了顿。

“李斯他们吵完架, 数据都汇总了, 计划表也发了,你急什么?”苏苏换了个方向, 光芒软下来, “走嘛,去街上看看。你得亲眼瞧瞧,咱们折腾这几年,到底折腾出什么花儿来了。”

嬴政沉默三息,抬手解了冠冕递给赵高:“备常服。”

赵高:“诺。”

他用余光看了眼光球,虽听不见苏先生的言语, 却也能从大王的话里猜出个大概。

半刻钟后, 咸阳东市街口, 多了个穿深青布袍的年轻人。他身侧,一团拳头大的光球隐了形, 寻常百姓看不见。

嬴政周围还有无数的便衣黑冰卫守卫着。

苏苏意念传音:“看那儿。”

铁匠铺前排着长队。铺子门口挂着木牌,上面用炭笔画着三样东西:新式曲辕犁、钢镰、鹤嘴锄。每样下面标着价,还有一行小字:“持旧农具抵三十钱,军户再减十钱。”

一个老农把生了锈的铜锄递进去,伙计检查完,高声唱:“旧锄一把,抵三十钱。新式钢锄一把,原价八十钱,实付五十钱。”

老农掏出钱袋,数出五十个半两钱。伙计把崭新的钢锄递过去,顺带塞了张油纸:“这是保养法子,三个月擦一次油,能用五年。”

老农摸着光滑的钢刃,咧嘴笑:“真亮。”

嬴政站在人群外看着。

“这叫以旧换新加补贴,”苏苏得意,“既推广新技术,又回收废旧金属,还让利给百姓,我管这叫政策组合拳。”

嬴政没说话,嘴角微微扬了下。

往前走,街面忽然宽敞。三辆四轮马车正从清姑商社的仓库里驶出来,车轱辘包着铁皮,车厢统一刷成深褐色,侧面烙着商社徽记,一只衔着麦穗的燕子。

车夫穿着同色短打,腰挂牌子。领头那个正跟掌柜对账:“……这批秦呢三十匹,送往新郑分号,香皂二百匣,发往邯郸,另有平价粟种五十石,按成本价配给韩地代销点。”

掌柜拨着算盘:“粟种补贴走惠民账,别跟商货混了。”

“晓得。”

车队轱辘辘驶远,街面尘土都压得平整。

“物流标准化,”苏苏解说,“统一车辆、统一调度、账目分离。吕不韦这点做得不错,商业网络铺开,情报网顺便也就建了,诶,那边。”

街角,七八个总角小儿蹲在地上,每人手里拿根树枝,在沙土上划拉。

一个稍大的孩子当先生,背着手:“昨日学了哪条?”

孩子们齐声背:“秦律曰:盗牛马者,黥为城旦。”

“何谓黥?”

“脸上刺字。”

“何谓城旦?”

“白日守城,夜筑墙。”

“好,”小先生满意,“今日学新条:伤人及盗抵罪。就是说,打伤人跟偷东西,要按价赔偿……”

嬴政驻足听了片刻。

“普法从娃娃抓起,”苏苏笑,“韩非要是看见,不知是该欣慰,还是该郁闷,他的法家学问,变成童谣了。”

正说着,一股焦甜香气飘来。

街边有个烤红薯的摊子,泥炉子烧得正旺。摊主是个缺颗门牙的老汉,正用铁钳翻着红薯,表皮烤得焦黑,裂口处露出金黄的瓤。

嬴政走过去。

老汉忙得头也不抬,道:“两钱一个,热乎着呢。”

“来一个。”

老汉麻利地夹起最大的那个,用油纸包了递过来。

嬴政接过,发现很烫手。

苏苏立刻喊:“左手倒右手,别傻乎乎捧着。”

嬴政依言把红薯倒腾了两下。

老汉这才抬头看他,忽然愣了愣,这年轻人身量太高,眉眼也太利,不像寻常百姓。

但老汉没多想,自顾自唠叨:“这天儿吃个烤红薯,美得很。俺这红薯,是许行先生推广的新种,亩产比老种高三成。托陛下的福,今年冬天饿不着喽。”

嬴政掰开红薯,热气混着甜香扑鼻。

“别的俺也不懂,”老汉搓着手,“什么高炉啊、钢啊、秦律啊,听着晕乎。俺就知道,肚子能吃饱,身上有衣穿,娃能念两句书,这日子,就有奔头。”

苏苏忽然说:“阿政,给他看看。”

嬴政顿了下,把一半红薯递过去:“请你吃。”

老汉愣了,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您是客……”

“拿着。”嬴政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

老汉接过红薯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忽然动作顿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盯着嬴政的脸,又看着他虽着布衣却笔挺如剑的站姿,还有不远处几个看似随意、实则站位封死所有角度的路人。

老汉喉咙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只是突然跪下,朝着咸阳宫的方向,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然后起身,对嬴政露出缺牙的笑:“贵人红薯甜不?”

嬴政沉默了一息。他看懂了。这老汉认出了他,却用最朴素的方式,维护了君王微服的体面,也守护了自己不知者不罪的安全。

“甜。”嬴政说,又从钱袋里摸出一枚远超红薯价值的金饼,轻轻放在摊车上,转身要离开。

“等等。”老汉忽然叫住他,从摊子底下摸出个竹筒,“自家晒的枸杞茶,不嫌弃的话,带着喝。秋燥,多喝水。”

嬴政接过竹筒,点了点头:“多谢。”

走远了,苏苏才笑出声:“被老百姓投喂了,感觉如何?”

嬴政没答,拧开竹筒喝了口。茶水微甜,带着枸杞特有的香气。

“刚才那车队,就是供应链末端。”苏苏切回正题,“铁匠铺是技术下沉,学堂是文化下沉,烤红薯是农业改良下沉,阿政,你发的政令,现在变成他们手里的锄头、嘴里的律条、肚子里的热红薯了。”

嬴政看着街面上熙攘的人群,忽然问:“够么?”

“什么够不够?”

“这些灯火。”嬴政说,“够亮么?”

苏苏沉默了一瞬,光芒温柔下来:“这才刚开始呢。但你看,至少这一条街的人,今晚都能点着灯,吃上热饭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炸油糕的摊子,油锅滋滋响。

苏苏立刻喊:“那个不卫生。油反复用了八遍,致癌物超标,不许买。”

嬴政:“……”

“还有,你走慢点。昨天只睡两个时辰,今天又站了一上午,腿不酸吗?”

“不酸。”

“嘴硬。回去让夏无且给你敷药。”

“不必。”

“我说必须就……”

话音未落,前方忽然传来喧哗。几个半大孩子追着个皮球跑过来,差点撞到嬴政身上。

嬴政侧身避开。孩子们抱着球,慌张行礼:“对、对不住。”

“无事。”嬴政看了眼那球,猪皮缝制,里头塞着羽毛,弹跳得却不错,“蹴鞠?”

“是。”领头的孩子眼睛一亮,“学宫里教的,说能强身健体。先生还说,以后要办联赛,赢了有奖。”

孩子们抱着球跑远了。街面上,夕阳正缓缓沉下去,给屋瓦镀上一层金边。

苏苏轻声说:“阿政,你看。你点亮的,不止是灯。”

“是希望。”

烛火跳动。

北地,李牧面前摊着三份卷宗:三趾鹰爪案、骊山图纸失窃案、工匠村渗透未遂案。

他提起陶壶,泡了杯茶。茶叶是从赵国带来的老习惯,苦荞茶,味道涩而醒神。喝了一口,他皱了皱眉。

不是茶不好。是突然觉得,这苦味,有点太刻意了。

他放下茶杯,盯着卷宗上的字。秦国的记录方式很怪,时间、地点、人物、物证、口供,分门别类,甚至还画了关系图。嫌犯的社交网络、资金流向、行动轨迹,一目了然。

赵国的谍报,靠的是口耳相传和心记。秦国的谍报,靠的是竹简、图表和数据分析。

李牧起身,走到窗边。盆栽里是他从北疆带来的沙棘,耐旱,好活。

他拿起那杯苦荞茶,将茶水缓缓倒入盆栽。茶渣挂在沙棘枝上。

然后他重新坐下,从柜子里取出一包新茶,秦地产的炒青。吕不韦送的,说是商社新品。沸水冲下去,茶香浮起来。清冽,微甘。

李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嗯。这个味道,或许能习惯。

他提笔,在三趾鹰爪案卷宗末尾批注:“疑有更高层级指挥,代号或为青雀。建议以此为饵,放长线。”

笔迹,是秦篆。

。。。。。

咸阳,油灯下,竹简摊了满案。

韩非手里拿着刻刀,却迟迟未落。他面前是《韩非子·五蠹》的旧稿,字字诛心,锋芒毕露。

那是写给韩王的。写给一个注定要亡的国。

他放下刻刀,拿起一叠空白纸。提笔,蘸墨,写下新标题:

《新法家论·第一则:法生于需》

“昔者,法为君驭民之器。今观秦法,铁匠铺有安全规程,医者有手术条例,商队有物流章程,法渐为事之规范,民之护甲。”

“法之本质,或非自上而下之枷锁,乃自下而上之共识……”

他写得很慢。每写几句,就要停下,看向窗外咸阳的灯火。那些灯火里,有背秦律的孩童,有领新农具的农夫,有按章程跑商的车队。

韩非忽然想起嬴政那句话:“寡人全都要。”

霸道。但似乎也在尝试一种新的可能。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罢了。”他低声自语,“便看看,你这全都要,能走出怎样一条路。”

他用朱笔添了行小注:“待考:秦法惠民之实效数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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