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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作者:喜折花 当前章节:4114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9:26

骊山学宫深处, 听松阁。

这里不似外间学堂开阔,而是一处幽静的论辩堂。三面开窗,窗外古松如盖, 室内仅设五十余席。

此刻席上已坐满人。

东首十余人锦衣华服, 是宗室子弟。领头那个眼圈还肿着,正是前些天被成蹻当街教训的嬴柱。今日他坐得笔直, 眼观鼻鼻观心,再不敢像往日那般东张西望。

来前成蹻放话了:“若在韩先生堂上失仪, 宗□□的板子等着你。”

西首二十余人穿着深色布衣,多是功臣子弟。蒙恬的幼弟蒙毅坐在前列,年仅十五, 腰背却挺直。

李斯长子李由坐在他身侧。

南首十余人则是各郡县推举的年轻法吏, 大多出身寒微, 此刻正襟危坐, 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渴望,他们知道, 能坐在这里, 意味着什么。

而最靠后的角落,坐着五个特殊的人。他们衣着朴素,神色拘谨,与周遭格格不入。

其中四人分别来自魏、韩故地,是当地小吏或归顺贵族家中子弟,经由严苛的身家清白、才学尚可、态度恭顺三重筛选, 才得此旁听资格。

而第五人, 是个约莫十四岁的少年, 张良。

他垂着眼,手中紧握一卷《韩非子》,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坐在这里。

三日前,黑冰台的人找上门,对一个自称韩亡后流落咸阳投亲的少年进行了整整两个时辰的盘问。

最后那黑衣统领盯着他看了很久,说:“宗□□新设求实学馆,韩非先生开讲。你,去听。”

不是询问,是命令。

张良知道,从踏进这扇门起,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句低声的嘟囔,都会被记录,被分析。

他是鱼饵,是标本,是秦王人才棋盘上一枚特殊的棋子。

“吱呀——”门开了,堂内瞬间寂静。

韩非走了进来。他走到堂前主位,没有立即开口,而是缓缓扫视全场。目光在扫过角落时,微微一顿。

张良感到那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几息。

韩非:“今日不讲法。先讲,何以要有法。”

堂下皆静默。

“上古无刑,民朴而争。争则乱,乱则伤。故圣人制礼法,非为束缚,实为定分止争。”

“法者,天下之程式,万事之仪表。其用不在惩恶,而在使恶不生。”

嬴柱听得昏昏欲睡,强打精神。蒙毅却眼睛发亮,飞快在纸上记录。

韩非顿了顿,声音忽然一沉:

“然,今有国,法密如网,民动辄得咎,而奸邪不止。何也?”

他看向堂下:“法繁而无信,吏苛而无仁,民惧而不服也。”

堂内虽然没有哗然,但呼吸声变得粗重。

几个法吏子弟脸色皆变,李由手中记录也停下来。

角落那四个魏韩子弟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他竟敢在秦国的学宫里,说秦法的不是?

张良低垂的眼睫动了一下。秦人竟有如此气度?是作态,还是……

韩非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道:“故吾立此馆,有三不教。”

韩非看向角落,“一不教灭国之策。”

他看向法吏子弟:“二不教酷刑峻法。”

最后,看向所有人:“三不教驭民之术。”

“吾所教者,唯法之根本:定分、止争、信赏、必罚。至于如何用,诸君自决。”

堂内都鸦雀无声。

嬴柱偷偷松了口气,心想,这先生不教那些吓人的东西,挺好。

蒙毅眉头紧锁,迅速在纸上记下,内心充满困惑与挑战,不教灭国、酷刑、驭民,那兵家之术置于何地?

李由:脸色瞬间大变,这直接冲击了他父亲李斯和他所学的一切根基。

魏韩四子互相对视,眼中不再是单纯的震惊,而是混合了恐惧、茫然与一点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希冀。

就在这极致的寂静中,窗外松涛声里,传来了一阵规律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所有人都听到了,但无人敢动,无人敢回头。连韩非的话音也微微一顿。

脚步声停在门口。

“吱呀——”门被缓缓推开。光线涌入,勾勒出一个挺拔的玄色剪影。

没有仪仗,没有喧哗。但那一瞬间,堂内空气仿佛凝滞了,连呼吸都被压低。

嬴政平静地看向全场,在被注视到的瞬间,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眼,包括角落的张良。

然后,他才缓步走入,走向那个空位。

所有人愣了一瞬,然后席间众人慌忙起身跪拜,角落那四个魏韩子弟吓得腿一软,几乎瘫在地上。

“大王。”

“拜见大王。”

唯有张良,在跪下的瞬间,抬眼瞥了一眼。

秦王,嬴政。

比他想象中年轻,也比他想象中沉静。肩头那团传闻中的光球并未显现,只一身常服,却自带威压。

“起。”

嬴政摆摆手,径直走到堂前空着的首席,那是特意留出的主位,但他没坐,而是在其侧方的蒲团上,席地而坐。

“寡人今日是学子。”他看向韩非,“韩子请继续。”

韩非躬身一礼,重新站定。但没人敢真的当他只是学子。

嬴政看向韩非,开口问出第一个问题:

“韩子言法繁无信。然秦法若不密,何以治广土众民?”

问题如石投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韩非沉默片刻,缓缓道:“法不在密,在精;刑不在重,在必。”

他抬起头,迎上嬴政的目光:“商君徙木立信,非因刑重,而因信字。今秦法已立百年,当从立信转向 简而明 ,使妇孺皆知何可为,何不可为。法若繁如天书,民不知而犯,则法不为法,乃陷阱也。”

堂内几个老法吏子弟脸色大变,这是在否定百年来秦法的根基。

嬴政面不改色:“若简法,吏何以约束?”

韩非答得更快:“吏之约束,不在法条多寡,而在监察之制。臣闻陛下已设黑冰台反谍司,此制可推而广之。设御史巡行,不查民,专察吏。吏贪一钱,与盗国库同罪;吏虐百姓,与叛国同诛。如此,吏清而民服。”

角落处,张良的呼吸微微急促,他听懂了。这不是简单的学术辩论,这是在为未来的新秦,定下根本的治国方略。

嬴政沉默片刻,问道:“韩子,若依你之见,大秦未来当行何法?”

韩非看着嬴政,道:“行活的法。”

“法随世移,因时变。不泥古,不崇今,唯察实情,求实效。”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今日之良法,未必是明日之良法。今日之弊政,未必无可取之处。法如流水,当随地势而变;政如行舟,当顺风势而航。”

堂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嬴政。

这位年轻的秦王会如何回应?是斥责,是默认,还是……

嬴政看着韩非,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君王那种威仪的笑,而是真正舒展开眉眼的、带着些许赞许的笑。

他起身,拂了拂衣摆,“善。”

张良闻言,心里震惊,他竟然真的认同?

这边嬴政只说了一个字。然后,他转身面向堂内所有年轻的面孔,声音清朗:“此馆,便名求实学馆。”

“韩子,望你教出更多,”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在角落微微停留:“求实之人。”

说完,他转身离去,玄色身影消失在门外。

堂内的维持了足足十息。

然后,低低的议论炸开。

嬴柱张大了嘴,蒙毅激动得手在抖,李由捡起笔却忘了要记什么。

而那四个魏韩子弟,互相对视,眼中是难以置信的光芒,秦王,竟然当众认可了这样离经叛道的言论。

唯有张良,依旧垂着眼。只是手中的笔,已被捏出了细密的裂纹。

课后,听松阁后院。韩非在煮茶。红泥小炉,陶壶水沸。茶叶是嬴政赏的秦茶,香气清冽。

“学生张良,求见先生。”

声音从院门外传来,很轻。

韩非没抬头:“进。”

张良走进来,躬身行礼。

“坐。”

张良在对面蒲团坐下,然后,问:“学生有一惑。”

“问。”

“若法为定分止争。”张良抬起头,直视韩非,“然今天下将定于秦,六国之分将灭。此法当为何物?当为谁定分?”

这个问题很尖锐,闻言,韩非煮茶的手顿了顿。他抬眼,看向张良。目光很深,像要看进这个少年骨子里。

“汝名?”

“韩国张良,字子房。”

韩非听完张良尖锐的问题,没有立即回答。他提起陶壶,缓缓为自己斟了一杯茶,热气氤氲,模糊了他此刻的神情。

然后,他蘸了杯中温热的茶水,在木质案面上,不紧不慢地写了一个字:衡。水迹在烛光下微微反光,字形清瘦有力。

写完,他抬眼看向张良,目光平静,却像在等待什么。

张良凝视着那个字。水写的衡字,边缘已经开始蒸发、收缩,一点点消失去。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衡?平衡?权衡?

用水写,会消失……

他是说,韩国旧制如这水字,已到尽头,注定消散?

还是说,任何制度都非永恒,需随势而衡?

或者,这衡字本身,就是给我的答案和警告?

韩非的声音适时响起,“水为墨,案为简,字现即消。”

“人力有时尽,大势不可逆。”

“智者,当知何者可书于金石,何者只合写于流水。”

他顿了顿,看着案上那已愈发淡薄的衡字水痕,“你问新法为何物?”

“便是在这滔滔大势的流水之上,为能者架桥,为勤者铺路,为天下人寻一个不偏不倚的衡点。”

张良看着水痕消失,忽然问:“先生以水为墨,是因水无定性,随器而形。然法若如水,何以立国?”

韩非抬眼:“问得好。水虽无形,却自有道。高往低流,遇热化汽,遇冷凝冰。法之道,亦在顺势而为。”

韩非又问:“子房,你手中的《韩非子》,读的是术还是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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