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 兰台殿。
时值暮春,殿外玉兰花开得正盛。但殿内气氛,却比腊月寒冰还冷。
楚国令尹春申君黄歇, 坐在客席首位。
他今年五十有五, 须发已见霜色,但腰背挺直, 着一身锦绣深衣,头戴玉冠, 面皮白净,保养得宜。此刻他正端起酒爵,仪态从容, 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邦交宴饮。
可若细看, 他举爵的手在宽袖遮掩下, 微微发紧。
嬴政坐在主位, 玄衣纁裳,比三年前黄歇最后一次见他时, 又高了大半个头, 肩膀也宽了。脸上少年的稚气已褪尽,只剩属于王者的沉静威严。
肩头那团光球自然没有显现,在楚国人面前,苏苏从来都藏得很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嬴政放下酒爵,仿佛忽然想起什么, 侧首对侍立的蒙毅道:“前日少府进献的那批新剑, 到了么?”
蒙毅躬身:“已送至武库。”
“取一柄来, 与春申君赏鉴。”
黄歇心中警铃微响,面上却笑得温和:“大王厚意, 外臣惶恐。”
不多时,两名黑冰卫抬进一口木箱。开箱,内衬红绒,横卧三柄长剑。形制皆是秦剑样式,但光泽迥异,不是青铜的暗黄,而是沉郁的玄黑色。
嬴政起身,随手取了一柄,拔剑出鞘。“嗡——”剑鸣清越,余音绕梁。
黄歇是懂剑的。他眼皮一跳,这声音不对,青铜剑绝无此等清越绵长之音。
嬴政持剑走到殿中,对黄歇做了个请的手势:“春申君可愿试剑?”
黄歇起身,解下腰间佩剑,那是楚国郢都名匠所铸,剑身篆刻凤鸟纹,剑柄镶嵌绿松石,华丽非常。
两人相对而立,嬴政道:“春申君,请。”
黄歇深吸一口气,运力挥剑,“铛”,双剑相击,清脆的断裂声,几乎同时响起。
黄歇手中那柄华美的楚剑,应声断成两截,上半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凤鸟纹在烛火下依然精美,却已成了废铁。
而嬴政手中那柄玄黑秦剑,剑身完好,只在刃口留下浅淡的一道白痕。
黄歇盯着手中半截断剑,缓缓俯身,竟捡起了地上那半截断剑。他用指腹划过断裂处,忽然,他苦笑一声,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大王好剑。外臣此剑,乃先王所赐,伴随二十余载,斩过敌酋,也挡过刺客。”
他抬起眼,看向嬴政,“今日断于秦庭,倒像是天意。”
嬴政眼神微动,还剑入鞘:“剑终是剑,断了的,便该换了。”
宴至中段,侍从添酒时,不慎将酒水洒在黄歇衣袖上。
那侍从吓得跪地:“小人死罪。”
嬴政先是对黄歇举杯致歉,目光落在对方华美锦袖那片刺眼的酒渍上,仿佛不经意地问:“春申君此服,可是郢都锦绣坊的凤衔芝 纹?闻说一匹需十名绣娘绣三月,价比千金,乃楚国贵族之徽。”
黄歇心中一凛,勉强笑道:“大王好眼力。”
“确是华美非常。” 嬴政点头,随即对蒙毅道:“去将前日少府进献的那匹玄鸟凌云呢制的新衣取来,为春申君更衣。”
很快,两名宫人捧来一套玄色深衣。料子厚实,触手柔软,却比寻常丝麻重些。
黄歇换上,只觉得这衣物异常挺括,垂感极好。
这时嬴政随口道:“此乃骊山纺织工坊新出的秦呢。以羊毛混麻,经七道工序而成,不吸水,不易皱,一件可穿三冬不破。”
他顿了顿,补充道:“价钱嘛,约是楚国同等厚度的丝棉袍三成。”
三成?黄歇想起临行前,郢都绸缎庄的掌柜还在抱怨:“今年秦国的料子又便宜了,咱们的绢帛卖不动。”
原来不是便宜了,是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嬴政忽然亲自执起案上酒壶,将尚温的酒液,缓缓倾倒在方才让人新呈上的那匹完整秦呢上。
殿内寂静,酒液在深青呢面上凝成晶莹珠状,竟不渗不沾。嬴政指尖轻弹,酒珠全数滑落,呢面光洁如初,只在烛火下泛着温润光泽。
“不沾尘,不染污。” 嬴政抬眼,目光掠过黄歇衣袖上那块狼狈酒渍:“春申君为楚国操劳,衣袍染尘,实乃国士之证。然寡人私心以为,为国效力者,当衣不染尘,心无挂碍。”
他命宫人送一匹秦呢,亲手递给黄歇,意有所指:“此料赠君。愿君归楚推行新政时,能少沾些旧尘,多护几分初心。”
黄歇看着秦呢,沉思不语。
宴近尾声,侍从端上茶点。
其中有一碟肉脯,色泽深褐,切成薄片,整齐码放。
嬴政示意:“此乃军用肉干。以盐、糖、香料腌制,再经烟熏烘干,可存放一年不腐。行军时,士卒携此,热水一泡便是一碗肉羹。”
“春申君尝尝。”
黄歇迟疑着送入口中。咸、香、韧,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让人胃口大开的鲜味。比楚国传统的腊肉、腌鱼,不知高明多少。
而且能放一年?楚国大军出征,粮草辎重车队绵延数十里,还常常断粮。
他忽然抬头,直视嬴政:“此物鲜美耐储,确乃军国利器。不知秦之士卒,每月可享几斤?”
嬴政道:“凡锐士,月供三斤。伤兵倍之。”他顿了顿,反问,“楚军健儿,饷肉几何?”
黄歇沉默。他想起了去年巡营时,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年轻士卒偷偷告诉他:“令尹大人,俺三个月没尝过肉味了,梦里都在啃骨头。”
而那士卒的父亲,是跟着项燕将军打过三次硬仗的老兵。
宴毕,嬴政亲自送黄歇至殿门。暮春晚风拂面,带着玉兰花香。
嬴政忽然开口:“春申君。三年前寡人曾言,欲终结这五百年战乱。如今赵国将倾,燕齐怯懦,唯楚地辽阔,民风悍勇。”
他转头看向黄歇:“楚国,可愿与寡人共图大业?”
这话问得客气,却字字如刀。共图大业?怎么共图?是俯首称臣,还是……
黄歇躬身,声音干涩:“外臣定将大王之意,转呈我王。只是……”
他直起身,迎上嬴政的目光,“楚国八百年,自有其风骨。这风骨不在剑利甲坚,而在人心。”
“好一个人心。”嬴政颔首,“那便让寡人看看,楚人的心,是向着旧日的棺椁,还是明日的朝阳。”
黄歇浑身一震。
嬴政已转身回殿。
黄歇站在阶下,望着那玄色背影消失在殿门深处,久久未动。春风吹过,他身上那件秦呢深衣衣摆微扬,不沾尘埃。而他的掌心,已全是冷汗。
。。。。。
半月后,郢都,楚王宫,朝会。
黄歇立在殿中,将秦国见闻一一道来。他尽可能说得客观,但每说一句,殿内气氛便沉一分。
说到秦剑斩断楚剑时,老将军景阳怒哼一声。
说到秦呢价廉质优时,屈氏族长屈桓脸色发青。
说到军用肉干可存一年时,昭氏族长昭睢手中的玉圭险些砸在地上。
黄歇说完,殿内沉默良久。
楚王完,这位在位二十余年、以优柔寡断著称的君主揉了揉眉心,声音疲惫:“令尹之意是?”
黄歇深吸一口气,撩袍跪地:
“大王,秦国之变,非止于兵甲器械,乃彻头彻尾之革故鼎新。”
“其政令一统,上下一心,其农商并重,仓廪充实;其工匠有学,技术精进。其士卒知为何而战,士气如虹。”
他抬起头,心中已有了决绝的念头:“我大楚若仍固守旧制,拘泥于贵族封地、私兵部曲、作坊散乱、赋税不均,不出三年,必为秦所吞。”
“臣请变法。”
“荒谬。”
景阳大步出列,他先对楚王一礼,然后才转向黄歇:
“令尹,你张口就要收我景氏三万子弟兵,好大的魄力,我问你,收了之后,谁来统领?是你黄歇门下那些只知空谈的幕僚,还是郢都那些连马背都爬不上去的膏粱子弟?”
“这些儿郎的父兄,跟着我景家三代人出生入死,他们的粮饷、甲胄、抚恤,每一分都从我景氏封地的田赋里挤出,从无拖欠。你交给朝廷?呵,去年淮北大水,朝廷承诺的赈灾粮,运到灾民手里还剩几成?你让将士们如何相信,一个连赈灾粮都管不明白的朝廷,能管好他们的命?”
他猛然转身,向楚王单膝跪下,抱拳道:“大王,非是臣恋栈权柄,实是兵者国之大事,性命所系,臣恐一旦轻革,军心涣散,将不知兵,兵不知将,倘有战事,谁为我王效死?这千古罪责,黄歇一介文臣可以一死了之,可我大楚的江山社稷,承受得起吗?。”
屈桓整理衣冠,仪态优雅地出列,开口便是引经据典:
“《左传》有云:国之大者,在祀与戎。祀,礼也,戎,兵也。礼之根本,在于尊卑有序,各安其分。我屈、景、昭三姓,与王室同气连枝,拱卫社稷八百年,此乃天命,亦是人伦。”
他斜睨黄歇,讥诮:“今令尹欲效法暴秦,以军功授爵,使庶民黔首与公族同列。试问,若贩夫走卒亦可因斩首之功,与诗礼传家之族同殿为臣,甚至同席而坐。那我大楚还是大楚吗?与蛮夷何异?”
“黄歇,你读圣贤书,却行禽兽法。你是要掘了我楚国的文化根基,让我荆楚俊杰,都变成只识首级、不通礼乐的野兽吗?此举,上负历代先王,下愧屈子英灵!臣请大王明鉴,此非变法,实乃亡国之始。”
昭睢依旧慢条斯理,他抚摸着玉圭:
“令尹说要丈量田亩,统一赋税,听着公允。可我昭氏在云梦的田,是历代先祖领着家臣、佃户,筚路蓝缕,从沼泽里一寸一寸垦出来的。其间病殁者无数,方有今日之产。”
“如今朝廷一句话就要重新丈量,统一征收。那好,请问令尹,这新税几何?由谁去量?量完了,是按新税交,那我昭氏往年多交的,可能退还?若是遇到天灾,这统一之税,可能减免?”
他接连发问,然后摇摇头,对楚王苦笑:“大王,非是臣舍不得家财。臣是怕啊,怕这变法一旦成了某些人手中随心所欲的尺子,今日能量我的田,明日就能量任何人的宅邸、商铺。届时朝令夕改,天下汹汹,我大楚的根基,这安稳二字,可就荡然无存了。”
黄歇仰天长笑,笑声中尽是悲凉:“好一个为国为民,好一个江山社稷。”
他猛地指向景阳:“景将军,你口口声声为你三万子弟负责,那我问你,去岁与秦军摩擦,你景氏私兵坐视友军被围三日而不救,致使一营将士全军覆没。这就是你负责的结果?你负责的,究竟是你景家的私兵,还是我楚国的国防?”
他又看向屈桓:“屈公忧心礼乐崩坏?那请问,当秦国虎贲钢剑砍断我楚军脖颈时,是吟诵《九歌》能挡,还是高谈尊卑能防?文明存续,靠的是血肉长城,不是故纸堆里的空谈,秦国已铸剑为犁,我们还要抱残守缺到几时?”
最后,他盯着昭睢,一字一句:“至于昭公担心的安稳?敢问,若秦国大军压境,铁蹄踏破郢都,你昭氏三千顷良田,是能变成城墙,还是能长出刀兵?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亡国灭种之危下的安稳,不过是温水煮蛙,自欺欺人。”
“黄歇,你放肆。”
“够了。”
楚王完拍案而起,脸色铁青。他看看黄歇,又看看三大族族长,胸口剧烈起伏,最终颓然坐下。
“此事容后再议。”
朝会不欢而散。
黄歇走出宫门时,景阳从他身边经过,冷哼一声:“令尹好自为之。”
屈桓、昭睢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黄歇站在宫门外,春阳灿烂,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他知道,从今日起,楚国正式分裂了。
。。。。
当夜,令尹府书房。
黄歇独坐灯下,面前摊开一卷空白的秦纸,这纸也是走私来的,比楚国的竹简轻便太多。
他提笔,写下第一行:《楚政更始纲要》
第一条:废世卿世禄,以军功、政绩授爵。
笔尖悬停。他想起去年洞庭水患,一个世袭的云梦县公竟用朝廷拨下的救灾粮,为自己最宠爱的妾室修建芙蓉园。
而那园子里一块太湖石的价格,够三百灾民吃一个月。县中主簿朱英,正是他弟子,上报此事,反被斥为以下犯上。后来那县公酒醉失足落水身亡,郢都竟有贵族弹冠相庆:“终于能换个自己人去云梦了。”
第二条:收贵族私兵,编练国家新军。
三年前,秦楚边境摩擦,景氏私兵奉命驰援。然而他们抵达战场后,竟在十里外扎营观望,坐视友军苦战三日,直至那一营楚军全军覆没。带兵的景氏将领事后解释:“末将收到的军令是相机策应,观敌势大,故未敢轻动。”
而那一营将士的遗孤,至今还在等着永远等不到的抚恤。
第三条:统一赋税,丈量田亩,按亩征收。
这条他写得极慢,昭氏在云梦泽畔的三千顷淤田,至少有一半是近十年趁着水患后百姓流离,强行兼并的无主之地。
那些失去土地的农夫,要么成了昭氏的佃户,世代为奴,要么逃进深山,成了盗匪。去年剿匪,官军抓到的匪首,竟是他幼时邻居的儿子,那个曾经嚷着长大了要当将军保家卫国的虎头少年。
第四条:设工官学,系统培养工匠。
最后一条,他几乎是一气呵成。三个月前,郢都最好的铁匠鲁大师偷偷来找他,老泪纵横:“令尹,小人不是不想为楚国出力。可昭氏工坊的大管事说了,我若敢把淬火的秘法教给徒弟,就打断我孙子的腿。”
老人从怀里摸出一块黝黑的铁胚,“这是小人照着秦铁的样子,偷偷试了三年才炼出来的,您看看,像吗?”
黄歇看着案上光滑的秦纸,想起鲁大师那双布满老茧和烫伤的手,想起他说:“令尹,不是小人不爱楚国,是骊山那边,真教东西啊。”
“老师。”
门外传来年轻的声音。朱英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压抑的兴奋:“今日朝会之事,已传开了。下官联络了二十七位县令、郡守,皆愿支持老师变法。其中九人表示,只要老师一声令下,他们就在辖内先行试点。”
黄歇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但随即黯淡:“二十七位,还是太少了。三大族掌控的郡县,至少有四十个。”
朱英压低声音:“但我们在地方。郢都的政令出不了百里,可县令的手,能摸到每一个乡亭。老师,下官有一策。”
“讲。”
“三大族根基在郢都,在封地。我们避其锋芒,先在淮北三郡试行变法。那里离郢都远,三大族的控制力弱,且连年受秦、魏侵扰,民心思变。我们就在那里减赋税、兴工商、练新军。做出成效,百姓得利,自然归心。”
朱英眼中闪过锐光:“等淮北三郡成了气候,就如同在楚国腹地插进一把刀子。届时,不是我们要去说服郢都的贵族,是郢都要求着我们分一口饭吃。”
黄歇沉吟良久,缓缓点头:“淮北三郡,郡守里,有我们的人?”
朱英笑了:“至少有两个半。下官已安排妥当。但老师,三大族绝不会坐视。他们若动私兵……”
黄歇抬头,望向北方咸阳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狠绝:“那就让他们动。这潭死水,总要有人先搅浑。只是……”
他收回目光,看向朱英:“我们需要钱,需要粮,需要匠人,需要那些秦国有而楚国没有的东西。”
朱英会意:“走私渠道,下官已暗中打通三条。秦国的铁器、农具、药丸,甚至那个秦呢,都能弄进来。只是价格……”
黄歇接着道:“多贵都买。用我黄氏三代积蓄买。若还不够,就把我在郢都的宅邸、田产都卖了。”
“老师。”朱英震惊。
“朱英,你记住。”黄歇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楚国若亡,我要那些宅邸田产何用?楚国若存,天下何处不可为家?”
同一时刻,咸阳章台宫。
嬴政看着黑冰台送来的密报:楚国朝会争吵详情,黄歇变法主张,三大族激烈反对,淮北三郡暗中串联。
苏苏光球飘在肩头,她轻声道:“阿政,黄歇这老头,倒是有点血性。可惜,他选了一条最难的路。”
嬴政放下密报,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楚地辽阔的疆域,最后停在淮北三郡的位置。
“苏苏,你说,寡人该如何做?”
苏苏沉默片刻:“帮黄歇,但不要明着帮。”
嬴政挑眉。
“黄歇要变法,缺钱,缺粮,缺匠人,缺技术。我们暗中给他。通过商人,通过走私,通过那些仰慕春申君的地方官,尤其是淮北三郡。”
“让他有力量和三大族斗。”
“让他们内耗,流血,把楚国的元气一点点耗干。”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等他们两败俱伤时,嘿嘿。”
嬴政接上了后半句:“我大秦铁骑,便可去接收一个千疮百孔、再无抵抗之力的楚国。”
他转身,望向南方,眼中却没有任何温度。
“传李斯。”
片刻后,李斯入殿。
嬴政将密报推过去:“楚国将乱。黑冰台的口口计划启动。你亲自督办。”
李斯快速浏览,眼中精光一闪:“臣明白。只是尺度该如何把握?”
嬴政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七国舆图前,背对李斯:“给春申君的药,剂量要刚刚好。”
“既要让他能撑着与三大族斗,又绝不能……”他转过身,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片幽深的寒芒,“让他真的治好楚国。”
李斯深深躬身:“臣,领命。”
苏苏飘到嬴政肩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阿政,你越来越像个真正的君王了。”
嬴政抬手,虚虚拢住那团温暖的光球,低声说:“苏苏,若有一日,寡人也要对你用计……”
“那我就咬你。”光球凶巴巴地闪了一下,随即又软下来,“但我知道你不会。因为你是嬴政,我是苏苏。我们之间,不用那些。”
嬴政嘴角微扬,那点笑意转瞬即逝。
窗外春深似海,暗夜无垠。
而楚国的分裂,才刚刚开始。这场始于咸阳宫一场宴会的风暴,终将席卷整个南方,用鲜血和权谋,为天下归一写下最残酷的注脚。
千里之外,郢都令尹府。
黄歇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他推开窗,夜风带着玉兰残香涌入。抬起头,只见夜空沉沉,无星无月。但他仿佛看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淮北三郡的田野上,那些即将破土的秧苗;看见了那些即将拿起新式农具的农夫,那些即将进入新学堂的工匠子弟。
“楚国啊。”他轻声叹息,却又挺直了背脊。
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他也要为这八百年故国,挣出一线生机。哪怕这生机,需要他自己的骸骨来铺路。
春风吹过庭院,卷起案上墨迹未干的《楚政更始纲要》,哗哗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