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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作者:喜折花 当前章节:4583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9:26

齐国临淄, 田单府邸。

油灯昏暗,田老将军他面前摊开一张麻纸,上面用稚拙的笔触画着三间砖房, 旁边写着:“赵地邯郸王老汉, 今年盖新房。”

另一边,则是一副被擦拭得光亮的旧甲胄。

“将军。”门客低声道:“后胜又加税了, 这次叫抗秦长城捐,每亩加征三斗粟。”

田单的手轻轻抚过甲胄上的一道裂痕, 那是当年火牛冲阵时留下的,他缓缓道:“抗秦?你去市井听听,齐民现在聊的是什么?”

门客迟疑:“是后相国的抗秦方略?”

“是赵地今年粮价, 是秦呢冬衣几钱一匹, 是咸阳那边工匠月俸多少。”田单抬起眼, 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洞悉, “他们想的,是怎么活得像画上这王老汉。”

他将麻纸推过去:“去, 联系吕不韦商会在临淄的掌柜。就说, 齐将田单,欲为齐民寻一条活路,求见秦王特使。”

咸阳,章台宫。

嬴政展开密报,苏苏凑过来看:“田单?就是那个用火牛阵复国的老将军?”

“嗯。”嬴政提笔,“齐国最后的名将, 也是齐国最后一面能聚拢人心的旗。”

他铺开白纸, 亲自书写, 不是诏书,是信。

第一样, 是张画满格子的图表,赵地农户王老汉一家,战前战后收支对比。旁边配着画:破草房变砖房,瘦牛变壮牛,愁脸变笑脸。

第二样,是张精细的图纸:依山傍水的宅院,题头三个字:安乐君府。

第三样,是份聘书。鎏金玄鸟纹封皮,内文:诚聘田单先生,为大秦骊山军校兵形势荣誉祭酒,秩比两千石,授紫绶金印。”

苏苏光球转了个圈:“阿政,你这哪是招降,这是顶级人才引进方案啊。”

嬴政封好信匣:“给他一个体面的台阶,也给他一个在史书上另起一行的机会。比死在乱军里,或憋屈在后胜之流手下,强。”

齐国临淄街头,人心已经沸了。

后胜的税吏踹开一户农家的破木门:“抗秦长城捐,三斗粟。”

老农跪在地上磕头:“官爷,家里只剩三斗米了,交了,娃就得饿死了。”

“饿死?”税吏一脚踢翻米缸,糙米撒了一地,“抗秦大事,饿死几个贱民算什么?”

人群越聚越多。

突然,一个游侠打扮的汉子振臂高呼:“凭什么?赵地三十税一,咱们五税一,这税是抗秦,还是肥了后胜的腰包?”

“就是,我亲戚从邯郸来信,人家今年赋税减半,还领了秦国的红薯种。”

“后胜府里地窖的粮,够全临淄吃三年。”

声音从各处响起。说书人拍响醒木,唾沫横飞地讲:后相国地窖三千石。

孩童们疯抢着不知哪来的纸片,上面画着后胜和秦商勾肩搭背的丑态。

愤怒如同野火燎原,当人群涌向后胜相府时,这位齐国权相正慌慌张张往马车里钻。

“快、去王宫,让王上下令镇压。”

马车刚冲出巷口,迎面一辆满载货物的秦商货车恰恰好坏了,横在路中央。

车夫急得满头大汗:“对不住对不住,轴断了。”

后胜掀开车帘大骂:“滚开,知道我是谁吗?”

就这一耽搁,追上来的人群已经围住了马车。

“后胜,出来。”

“还我儿的命。”

后胜脸色惨白,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把金饼,朝窗外扔:“钱,给你们钱,放我走。”

金饼叮当落地。一个老汉捡起一块,看了看,忽然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回后胜脸上。

“金饼?”老汉嘶哑大喊:“这能换我饿死的儿子吗?能吗?”

金饼在后胜额头砸出血痕,人群见状,静了一瞬,然后涌了上去。

一个面黄肌瘦的汉子挤到最前,他的手猛地探进车窗,死死抓住了后胜腰间那枚齐相金印。

“还给我,那是相印。”后胜惊恐尖叫,拼命争夺。

“你用它,喝了我们多少血?”汉子哑声嘶吼,在撕扯中,金印尖锐的棱角猛地划过了后胜的喉咙。

后胜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当人群终于散开一些时,地上只剩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不知是谁,把一沓厚厚印着血手印的田契债条,盖在了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上。

而他的一只手,至死还紧紧抓着几枚沾血的金饼。那枚齐相金印,滚落在几步外的泥泞中,被无数只脚踢来踏去。

。。。。

同日正午,齐国的临淄城门缓缓打开。

田单褪去了华服,换上了旧日战甲,领着最后的三万齐军,列队站在城门两侧,军容肃整,戈戟如林,却弥漫着一股近乎悲壮的沉寂。

秦将王翦骑马入城,在田单面前勒马,翻身下地,郑重抱拳:“田将军。”

田单双手捧起虎符,递出,手背上的青筋却根根凸起。

他沙哑道:“齐军可整编,唯有一求,莫让他们去打楚人。齐楚百年姻亲,老夫不忍。”

王翦肃然,却没有立刻去接虎符。他从怀中取出一卷诏令,展开,朗声道:“陛下有令:齐军主力,改编为东海巡防营,驻守海疆,护卫齐地商旅。田单将军旧部,仍由将军节制。”

这就是秦王政,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田单猛地抬眼,直视向王翦,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王翦迎着他的目光,补了一句:“我们大王说,海疆亦是疆土,需老成持重、威震一方之将。将军在,则齐地水师之魂不灭,沿岸万千渔家子弟之心乃安。”

田单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再睁开时,眼中似有浑浊老泪,却被他强行压下。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言,将虎符向前一送。

王翦这次双手接过,然后,将自己腰间一枚代表秦军东部统帅的玄鸟兵符副印,解下,双手奉予田单:“此符,可调东海诸营。将军,海疆托付于您了。”

田单看着那枚兵符,又看看自己空了的双手,忽然仰天,发出一声长长地,仿佛释然又仿佛无尽苍凉的叹息:“这千古的罪名,便由我田单一肩担了吧。只要我齐地儿郎,能活得,像个人。”

他接过兵符,紧紧握住。身后的齐军阵列中,隐隐传来压抑的哽咽声,随即又被更挺直的脊梁取代。

。。。

另一边,齐王宫。

齐王建抱着个玉枕,哭哭啼啼往外走。身后宫娥宦官一片啜泣。

嬴政的特使是个温和的中年文士,上前躬身:“安乐君。”

齐王建吓得一哆嗦,玉枕差点落地。

特使伸手,稳稳接过玉枕,转手递给随从,又从另一人手中接过一个蓬松柔软的秦式棉花枕,轻轻放在齐王建怀里。

“此枕助眠。”特使微笑,“大王特意吩咐,用骊山新棉所制,冬暖夏凉。”

齐王建愣愣地摸着柔软枕面,忽然抬头,泪眼婆娑地问:“秦王,会杀我齐国的宗室吗?”

特使笑容不变,温和道:“陛下有令:齐国王族,愿降者保全性命与家产,愿学者可入骊山学宫,愿耕者可分田自食。刀兵,只向如后胜那般蛀害国家的罪人。”

齐王建闻言,愣愣地,又掉下泪来,但这次喃喃低语中带着一丝释然:“那便好、那便好,总算……没让我这无能之人,害得全族陪葬。”

他的哭声,不知怎么就停了。

三日后,嬴政入临淄。玄色王驾穿过繁华街市,两侧商铺林立,百姓跪伏,但无数道目光从指缝里偷偷窥视。

嬴政在一家齐缙坊老字号前停下,铺子里,华丽的齐纨堆叠如云。

“不战而屈人之兵。”嬴政对苏苏道,“善之善者。”

苏苏:“但他们眼里还有惧,有疑。”

嬴政转身,面对长街,忽然提高声音,穿透整条街:“自今日起,临淄赋税——”

“与咸阳同,三十税一。”

话音落,整条街都静了,落针可闻。许多人甚至忘了呼吸,只是呆呆地抬头。

嬴政继续:“旧齐官府、后胜一党所欠民债、所夺田产,一概由新官府核查,尽数归还或勾销。”

人群中开始出现细微的骚动,有人互相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一个跪在街边的小商人,颤抖着小声问身旁维持秩序的秦吏:“官、官爷,这话,当真?能写进律令吗?”

那秦吏挺直腰板,朗声回应,让周围人都能听见:“大王金口玉言,即刻张榜公示于各乡亭市集。有违此誓,人神共弃,律令正在刊印,不日即发。”

嬴政说出了第三条:“有愿迁往赵地、燕地等新辟郡县垦荒者,赠红薯种十石,借官牛一头,三年免赋。”

风吹过旗幡。一个跪在街边的老农,他缓缓抬起头,皱纹纵横的脸上老泪纵横,然后朝着东方,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爹……娘……儿啊,咱能活下去了啊!秦王说,咱能活下去了啊。” 他哭出声来。

这个老农就像是一粒火星溅入油锅,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压抑的、试探的、不可置信的呜咽声,从街角、从店铺后、从人群深处,渐渐响起,由点及面,最终连成了一片低沉汹涌的悲喜交加的声浪。

然后,有人开始磕头,不是朝着嬴政的王驾,而是朝着脚下的土地,朝着可能有亲人亡魂的方向,朝着他们终于敢去相信的、未来的日子。

嬴政站在长街中央,玄衣被风吹动,猎猎如旗。他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情绪的崩塌与重建。

苏苏轻声道:“阿政,你刚才那句话,值十万精兵。”

“不。”嬴政望向远处巍峨的齐王宫,那里正升起大秦的玄鸟旗。

“它值一个天下归心。”

当夜,临淄旧王宫改建的行宫内。

王翦呈上最新军报:东海巡防营已接管全部海防,齐地三十七城,皆悬玄鸟旗。

“田单将军……”王翦顿了顿,“在营中设了香案,祭奠阵亡的齐军旧部与齐国。祭完后,亲手将齐军旗收纳入箱,换上了巡防营旗。他对众将言:此身已属秦,此心永念齐。往后,齐地安危,便是我等之责。”

嬴政点头:“让他祭。那是他的过去,也是他的体面。记住,对田单,要以国士待之,以边防重务委之。他要的体面与价值,寡人给足。”

“还有,”王翦压低声音,“黑冰台报,后胜余党七十六人,已在各地被捕。按陛下吩咐,其罪证、赃款数目,皆公示于市。”

“嗯。”嬴政摆手,“依法严办,以儆效尤,也安民心。下去吧。”

殿内只剩一人一球。

苏苏飘到窗前,望着临淄城渐渐重新点亮,甚至比往日更显繁密的万家灯火:“齐国的底子,真是厚。这才几天,夜市竟比咸阳西市还热闹些。”

“富庶若不能泽被庶民,便是罪。”嬴政走到她身边,并肩而立,“后胜榨干齐民膏血养出的虚胖繁华,今日,寡人砸碎了它。”

苏苏:“阿政,你这不是砸碎,是重构 。你砸碎了那座用贪婪、腐败和民脂民膏垒起来的危楼,然后,用更低的税率、更清的吏治、更公平的律法作为新的基石和梁柱,在这片最肥沃的古老土地上,重新起一座更高、更稳、能让更多人安居的新城。这,才是最彻底、也最可怕的征服。”

嬴政望着窗外那无边无际的、象征着新生与活力的璀璨灯火,缓缓道:

“那么,下一座需要重构的城,该是楚国的郢都了。”

他的目光,似乎已穿透千山万水,投向了南方那片广袤、复杂而充满挑战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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