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十年, 咸阳宫正殿。
那幅巨大的地图已经换了。原先六国纷争的版图,如今只剩下南边一大块还标着楚字。韩、赵、魏、燕、齐的位置,已全部涂成玄黑, 插着玄鸟旗。
嬴政站在地图前, 玄衣玉冠,身后文武百官肃立。
“寡人继位十年, 吞五国。”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回荡。
“今再用三年,”嬴政转身, 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要这五国之民,皆以秦人自居。”
苏苏悬浮在他肩头, 嬴政开始点名:“吕相。”
老相国吕不韦出列, 躬身:“臣在。”
“即日起, 你为大秦总理大臣, 总揽财政、经济、外交、基建。”嬴政道,“给你一年, 把燕齐经济完全并入秦国。同时, 启动三纵三横国道网,咸阳到蓟城,咸阳到临淄,我要三年内通车。”
吕不韦深吸一口气:“臣,领命。”
“李斯。”
“臣在。”
“廷尉之职,正式交给你。”嬴政看着他, “掌全国司法、监察。给你两件事:第一, 修订《秦律疏议》, 让它能管好这个大帝国。第二,亲自带队去新地设巡回法庭, 让燕人齐人知道,秦法不是摆设。”
李斯眼中精光一闪:“臣必不负陛下。”
“武安君,王将军。”
白起和王翦同时出列。
“大秦军机处,正副统领。”嬴政道,“整编燕齐降军,打散重组。同时,秘密组建灭楚指挥部,开始针对性训练,水战,山地战,我要精锐中的精锐。”
王翦抱拳:“陛下,楚地广袤,非六十万不可。”
“给你八十万。”嬴政淡淡道,“但我要的,是以最小的伤亡,最快的速度。”
白起眼中寒光一闪:“臣明白。”
“韩非。”
韩非从文臣列中走出,依旧一身朴素青衣。
“骊山学宫总祭酒,兼大秦官吏培训学院院长。”嬴政道,“扩招至五千人。开郡守速成班、县令实务班,半年一期,结业即赴任,新地缺官,缺好官。”
韩非躬身:“臣已编好教材。”
“许公。”
农桑大家许行出列,布衣草鞋,与满朝锦衣格格不入。
“大秦农桑部尚书。”嬴政道,“在燕地推广耐寒小麦,在齐地扩大盐场,在全国建百座模范农庄,粮食,永远不够。”
许行咧嘴一笑:“陛下放心,红薯在燕地试种成功,亩产二十石。”
朝中一阵低呼。
就在这时,一位老臣忍不住出列:“陛下,许子乃农家,布衣草履,掌一部之事,恐失国体……”
嬴政抬眸,声音冷了下来:“寡人要的,是能让天下人吃饱的农桑尚书,不是穿着锦衣饿死百姓的禄蠹。”
他目光扫过那老臣:“你府上良田千顷,去岁亩产几何?”
老臣脸色一变,嗫嚅不能言。
“此事,”嬴政收回目光,“勿复再议。”
殿内鸦雀无声,嬴政继续点名。
内史腾掌少府,兼国有资产总管,各国王室产业全归他管。
夏无且领太医署,务必要在新地建三十所官医坊。
阿房领纺织总局督办。
墨家钜子任格物院院长,研发新军械,也研制民用机械。
最后一个名字,让不少人陌生。
“张苍。”
一个微胖的年轻文官出列:“臣在。”、
这是李斯回荀子的旧居那里,把张苍拉出来,推荐给嬴政的,此人算数特别厉害。
“大秦统计局局长。”嬴政看着他,“给你三年,完成第一次全国人口、田亩普查,建立户籍档案,寡人要清楚,大秦到底有多少子民,多少土地。”
张苍激动得脸都红了:“臣必竭尽所能。”
又有臣子不解:“陛下,人口田亩,各郡自有计簿,何必专设一局?”
这次,李斯主动出列解释:“陛下是要建一套标准统一、数据互通的国家档案。今后调度粮草、征发徭役、乃至征兵,皆以此为准。”
他顿了顿:“此乃帝国之基。”
那人恍然大悟,躬身退下。
人事安排完毕,嬴政走回御阶,居高临下。
“还有一事。”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奏章,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范增、陈平、叔孙通、项梁……”嬴政念出几个,抬头,“寡人不管他是楚人、赵人,还是山野隐士。凡有才者,俸禄加倍,宅邸相赠。”
“黑冰台。”他看向殿侧阴影,“按这份名单,去请。”
“告诉他们,功成之日,青史留名。”
。。。。
楚地,居鄛。
范增看着面前的黑冰台使者,又看了看摊在案上的三份文件。
第一份,《楚国内部分析报告》,准确预言了三大族内斗时间,连春申君可能的死法都写了三种。
第二份,《楚国经济崩溃时间表》,密密麻麻的数据,显示楚国粮仓最多撑到明年秋。
第三份,《大秦国策咨询院架构草案》,他的名字,在首席顾问一栏。
“秦王,”范增喉咙发干,“对楚国内情,洞若观火至此?”
使者是个沉稳的中年人,微笑道:“陛下说,范先生善谋大局,当知顺势而为。楚国之亡,非亡于秦军,而亡于自身痼疾。”
他顿了顿,忽然道:“陛下还有一句话,让臣转告先生。”
“什么话?”
“范增之才,不在谋一城一地,而在谋天下大势。然楚如朽木,纵有鲁班之技,安能雕琢?’”
范增浑身一震。这句话,捅破了他心中最后那层窗户纸。
是啊,他在楚国几十年,献过多少策?哪一次不是被贵族掣肘,被私利扭曲?他纵有经天纬地之能,在这艘注定沉没的破船上,又能如何?
范增沉默良久,他起身,走到书柜前,取出一卷自己写的《救楚十策》,又取出一卷更旧的《天下郡县利弊考》。
然后,他点燃油灯,看着《救楚十策》被火焰吞噬。
使者收起《天下郡县利弊考》,低声道:“范先生,临行前大王还有一事相托。”
“请讲。”
“楚国郢都传来密报,春申君黄歇的《最后通牒》已送至三大族府上。屈氏族长当场撕毁,景、昭两族闭门商议三日,未有回应。”
范增沉默片刻,苦笑:“黄歇,这是把自己逼上绝路了。”
“大王想知道,”使者看着他,“若先生仍在楚,此时会如何应对?”
范增望着南方的天空,缓缓道:“备战。内战的鼓声,已经响在楚人的心里了。”
。。。
旧魏地,阳武。
陈平正在乡里主持丧事分肉,一刀下去,肥瘦均匀,人人满意。
乡老赞道:“陈生分肉甚均,他日分天下,当亦如是。”
就在这时,几个秦吏骑马而来。
为首的跳下马,看着陈平手中的刀,笑了:“先生分肉如此公允,若分天下利弊,当如何?”
陈平一愣。
秦吏递上了骊山学宫行政特训班录取书。附带的,还有陈平游学时写的几篇策论,他自己都快忘了。
“这……”陈平震惊,“此等游戏之作,大王竟也知?”
秦吏翻开其中一篇,指着某处隐晦批评魏国弊政的文字:“先生此文,我大秦已在河东郡试行改良,去岁税赋增两成,民怨减半。”
他抬头,郑重道:“陛下批注:陈平见微知著,国士之器,先生可愿往。”
陈平拿着录取书的手,微微颤抖,被理解,被认同,甚至被实践,这对一个满腹才学却无处施展的寒士来说,是比黄金宅邸更致命的诱惑。
他笑了,放下切肉的刀:“去。”
薛县,叔孙通宅。
这个精通礼仪的年轻人,正被当地秦吏举荐道咸阳。
嬴政在章台宫偏殿见他,只问了一句:“六国礼仪各异,天下需一套新礼,不繁不简,重在明尊卑、彰教化。你可愿领礼制革新所,博采众长,为新时代制礼作乐?”
叔孙通浑身一震,制礼作乐,这是多少礼官毕生的梦想?而在一个即将一统的崭新帝国里,制定一套垂范万世的礼仪?
他躬身,声音哽咽:“臣,万死不辞。”
咸阳,章台宫密室。
“项燕之孙项羽,年六岁,力能扛鼎。”黑冰台统领呈上密报,“楚国内乱,项氏被排挤。此子恐为后患。”
王翦皱眉:“枭雄之相,当除之。”
白起冷声道:“可招其叔父项梁入秦为质,将其族迁至咸阳监视。”
嬴政看着密报上项羽二字,沉思良久。
“不。”
他抬头:“召项梁入骊山军校,授教官职。将那项羽送入蒙恬军中为亲兵子弟,与秦人子弟同吃同住同训。”
苏苏:“阿政,你疯啦?那是项羽,力能扛鼎、破釜沉舟的项羽,你应该现在就……”
“杀一个六岁孩童?”嬴政意念回应,“然后让天下幸存的楚人,永远记得他们的英雄之后,被秦国偷偷扼杀?”
苏苏噎住。
“仇恨比英雄更可怕。”嬴政道,“寡人要把他放在阳光下。让所有人都看着,他是如何在我大秦的军营里长大。若他真能成才,那也是我大秦军校教出来的将才。”
他目光微冷:“若他心怀异志,阳光之下,叛逆无所遁形。届时再除,天下无人能怨。”
苏苏沉默良久,终于轻声道:“你这是在玩火。”
“那就看看,”嬴政看向窗外,“是秦国的炉火更旺,还是他心中的野火更烈。”
这时候,黑冰台统领补充道:“另据报,项燕在楚军中处境艰难。三大族以剿贼不力为由,已削减其粮饷三成。项氏族兵退守江东后,与当地景氏封地冲突不断。”
嬴政手指轻叩案几:“告诉项梁,好好在军校任教。他侄子在蒙恬军中,会得到最好的培养。”
稍顿,补了一句:“也告诉他,项燕若在楚国待不下去,大秦的边境,随时欢迎真正的将军。”
。。。。
十日后,蓝田大营。
六岁的项羽被带到蒙恬面前。孩子瞪着一双倔强的眼睛,看着周围披甲执锐的秦军。
蒙恬蹲下身,拍拍他的头:“小子,有力气?”
项羽昂头:“能扛鼎。”
蒙恬笑了,“扛鼎算什么,明天开始,跟着跑操。先跑赢比你大两岁的秦人小子再说。”
项羽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但眼睛忍不住往校场里那些精良的弩机、锋利的戈矛上瞟。
同一时刻,项梁在接到骊山军校任命时,对心腹叹息:“秦王此计,阳谋也。”
“羽儿此去,如龙入池。要么化鱼,要么……”
他望向南方,声音低沉:“掀翻这池水。”
深夜,章台宫中,张良将一份名单呈给嬴政。
“陛下,此乃臣所知的六国才俊名录。”张良垂眸,“按三荐制,官员举荐、民间自荐、旧勋遗才特荐,臣初步筛选了三十七人。”
嬴政接过,扫了一眼,忽然问:“子房,楚国那边,除了范增,可还有你看得上的人才?”
张良迟疑一瞬:“楚地多才俊,然大多与贵族牵连甚深。唯有一人,姓陈名平,魏地人但常游楚,才智超群却出身寒微,臣已将其列入。”
“陈平。”嬴政记下这个名字,“还有吗?比如善于水战的将领?”
张良摇头:“水战良将多在屈、景两家私兵中,恐难招揽。”
名单上有陈平、有叔孙通,也有一些陌生名字。但嬴政知道,张良漏掉了一些人,一些真正的大才。
“很好。”嬴政不动声色,“此事便由你兼领。继续搜罗,凡有才者,皆可荐。”
张良躬身:“诺。”
他退下后,苏苏飘出来:“他在名单上耍了心眼。”
“寡人知道。”嬴政将名单放在案上,“让他举荐,本就是试他。”
。。。
朝会结束,百官散去。
嬴政独留李斯,他将张良那份过滤后的举荐名单推过去,淡淡道:“廷尉,你怎么看?”
李斯细看,他手指在几个明显该出现却缺失的名字上划过,抬头:“张良有所保留。”
“嗯。”嬴政端起茶盏,“着他继续举荐,你暗中核对。”
他抿了一口茶:“此网,可捕鱼,亦可验忠。”
李斯深深一躬:“臣明白。”
更深露重,嬴政独自在章台宫。
苏苏投影出一份加密名单,标题是《未来二十年潜力人才观察名录》。
萧何、曹参、韩信、郦食其、周勃、灌婴……名字后面有标注:年龄、籍贯、特长,以及尚年轻,待观察、可暗中给予机会、记录从军动向等批注。
嬴政看完,道:“不必急于招揽。对甲等,设观察点。对乙等,让当地秦吏结交。对丙等,只需记录。”
苏苏感叹:“这就是降维打击啊。别人在抢现在的人才,你在投资未来的潜力股。”
“真正的江山,不是靠一两个天才撑起来的。”嬴政起身,走到星空下,“是靠一套能不断发现、培养、用好人才的制度。”
“韩非的学宫培养吏才,张良的举荐网罗遗才,许行、墨家专研技术,再加上你这份未来名单……”
他转身,眼中映着烛火:“寡人要的,是一个人才自己会冒出来,并且冒出来,就能被用上的大秦。”
苏苏光球轻轻旋转,光芒温柔。
“阿政,”她轻声道,“你现在像个最高明的工程师,在组装一个前所未有的复杂机器。”
嬴政望着星空,许久没有说话,夜风吹动他的玄衣。
“寡人怕的不是组装。”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而是它运转起来后,会不会有朝一日,脱离所有工匠的控制,甚至……”
他顿了顿:“反噬其主。”
苏苏沉默了片刻。
“那,”她轻声说,“就是所有伟大开创者,必须面对的孤独了。”
星空浩瀚。
帝国的蓝图已经绘就,机器开始启动。
而最后一块拼图,楚国,还在南方,等待着命运的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