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十年秋, 帝国全速运转。
蓟城—咸阳直道,燕赵边境。
十万民工分段施工。钢钎凿石的声音震耳欲聋,滑轮组吊运巨木的号子响彻山野。
墨家子弟拿着新式水平仪, 仔细校准每一寸路基。
轰隆——山体爆破, 火药炸开隧道,烟尘滚滚如黄龙。
监工站在高处, 用铁皮喇叭大喊:“今日进度超十里,完工段, 每人加肉二两,赏新布三尺。”
下面爆发出欢呼。一个燕地来的汉子擦着汗,对同伴咧嘴笑:“这肉, 比在老家过年吃得还实诚。”
临淄郊外, 新农具博览会。
赵地来的王老汉, 现在已是大秦模范农师, 亲自下场演示。一人,一牛, 曲辕犁轻快翻土, 泥土翻开,又快又深。
王老汉喊:“一天五亩,轻轻松松。”
周围齐农目瞪口呆。一个老农摸那犁:“这铁,这木头得多少钱?”
许行的弟子高声宣布:“红薯在齐地试种,亩产二十五石。今日签《垦荒契书》者,免费领红薯种十石, 秦法为凭, 三年免赋!”
人群瞬间沸腾, 争抢着往登记处挤。
咸阳第一钢铁厂。
十二座高炉黑烟滚滚,简易的除尘装置喷出白色水雾, 在阳光下映出小小的彩虹。
流水线上,通红的钢坯被机械锤锻打,火星四溅。淬火池嗤嗤作响,腾起一片白汽。
工头在竹简上记录:“甲字坊,今日产出:钢剑三百柄,犁头五百个,钢钉万枚。三班倒,无工伤,绩效奖已发。”
一个年轻工匠领到奖金,沉甸甸的一串秦半两。他咧嘴笑,对师父说:“够给娘扯身新衣裳了。”
蓟城官医坊。
赵芷,如今是大秦太医署副令,亲自指导燕地新招的女医。
一个燕民因外伤感染高烧,伤口溃烂。女医虽紧张,但手很稳:酒精消毒、羊肠线缝合,然后拿起一个古怪的琉璃针管。针头刺入臂膀,推动。
“这叫青霉素,抑菌的。”赵芷轻声解释,“三日一针,配合汤药。”
三日后,患者退烧,伤口开始结痂。
家属跪在医坊外磕头,额头都磕出血:“谢谢大夫。”
邯郸乡学,晨读声朗朗。
“秦法明,赋税轻,垦荒有赏,立功有名……”
教材是连环画,画着王老汉盖房、李寡妇赎子的故事。孩子们看得津津有味。
课间餐的钟声响起。每人一碗热豆浆、一个热腾腾的烤红薯。
夫子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欣慰地在名册上记录:“今日入学率,六成三了。”
蓝田大营校场。
燕齐降卒与秦卒混编训练。同样的玄甲,同样的秦弩,同样的伙食,粟米饭管饱,咸菜自取,三日一肉。
教官怒吼:“记住,今日同袍,明日同功。”
“射——”弩箭齐发,百步外的木靶瞬间成了刺猬。
一个齐地降卒看着手中的弩,又看看身边认真教他保养的秦卒老兵,眼神复杂。
。。。。
秋末,章台宫。
各部门主官齐聚,呈报年度数据。
吕不韦:“国库岁入,一万二千金,同比增三倍。盐铁专营利润占四成。”
许行:“全国粮仓满溢,存粮够支五年。红薯推广至燕齐,今岁增产三成。”
内史腾:“钢铁年产一百五十万斤,农具价格降两成。”
韩非:“骊山学宫一年培养合格吏员三千七百人,全部赴任新地。郡守班三期,县令班五期。”
夏无且:“新生儿夭折率,降五成。三十所新医坊建成,培训女医护八百人。”
阿房:“纺织工坊新增三百座,女工新增十二万,秦呢产量翻倍。”
墨家钜子:“连弩改良完成,射程三百五十步,破甲力提升五成。曲辕犁第三代量产。”
张苍:“首次全国普查完成度,四成。已录户籍九百万口,田亩数……还在核对。”
数字在竹简上跳动,汗水在田野里挥洒,铁水在炉中沸腾。
一个大一统的帝国机器,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全速运转。
就在这一片辉煌中,黑冰台密报呈上。
嬴政展开。【燕地密报:旧燕贵族姬刚,暗中串联十二家,以复燕祀为名,私铸兵甲,藏于山庄。】
【齐地密报:临淄方士徐福,散布秦王暴虐,天降灾异,荧惑守心’谣言,煽动齐民抗税。】
【楚地密报:项梁在骊山军校,频繁接触楚籍学员,虽无不轨,但需警惕。
郢都方面,三大族拒绝黄歇变法条款后,黄歇新军与三大族私兵在淮北多次摩擦,死伤逾百。楚王完称病不朝,政令不出宫门。
经济方面,因战备和贵族囤积,楚地盐价暴涨,民以醋代盐。秦商暗中抬高楚地必需物资价格,加剧民间不满。
民心方面,北逃入秦的楚民已达三万,多为青壮。留下的楚民中流传:“春申君变法死,不变法亦死,不如北投。”
特殊动向,项燕遣密使至咸阳,似欲接触项梁,被黑冰台截获。使者未携带敏感信息,已放行。】
殿内一时寂静。
李斯冷声道:“姬刚当诛九族,徐福当车裂,以儆效尤。”
韩非却道:“陛下,新地初定,民心思安。若大行诛戮,恐生反弹。”
嬴政沉默片刻,提笔批红:“姬刚案,依法严办首恶,公示其罪。其余从者,准其纳金赎罪,所纳之金,就地建乡学三所,以赎其过。”
“徐福案,查其幕后指使。若仅方士妄言,拘之,令其入骊山格物院学习。若与贵族勾结,一并严办。”
“项梁,”他顿了顿,“继续观察。只要不越线,便由他去。”
苏苏轻声道:“你在给他们划底线。”
“治国如治水,”嬴政放下笔,“堵不如疏。让他们看见线,知道越线的代价,也看见不越线的好处。”
他看向众人:“继续推进建设。让燕齐之民看见,跟着大秦,有肉吃,有衣穿,有田种,比跟着几个旧贵族闹事,实惠得多。”
咸阳宫偏殿,嬴政召见刚抵达的范增。
“范先生,”嬴政推过一份帛书,“这是黄歇三个月前送来的《最后通牒》副本。你看,楚国还有救吗?”
范增细读,良久叹息:“黄歇此策,若在二十年前行,楚或可强。今楚病入膏肓,此非药方,是催命符。”
“哦?”
“他要求三大族一月内推行新法,两月内交盐铁之利,三月内裁私兵。”
范增摇头,“这是逼贵族立刻造反。黄歇,已心存死志。”
嬴政沉默:“若寡人此时派人调停……”
“来不及了。”范增直视嬴政,“陛下,楚国的棺材板,已经从内部钉死了。您现在派人去,只会让钉子钉得更快,贵族会认为这是秦楚勾结,黄歇会认为这是羞辱。”
他缓缓道:“有时,一个国家的死亡,需要所有人亲眼见证,才能让新生不被怀念。”
。。。。。
一年半后,秦王政十一年冬,章台宫,灭楚决策会议。
吕不韦呈上厚厚一卷《大秦三年发展书》。
“陛下,国力已达巅峰。”老相国眼中放光,“如今大秦,可同时打三场灭国战而不吃力。”
黑冰台统领接着汇报楚国内乱:“春申君黄歇,三个月前被屈、景、昭三族联合刺杀,死于郢都街头。”
“楚王完病重,三大族各立公子,内战已起。”
“项燕被排挤,领私兵退守江东。”
“楚地饥荒,民易子而食。”
白起缓缓开口:“时机到了。”
王翦点头:“臣请兵六十万,其中二十万,用新整编的燕齐赵劲旅。分五路攻楚,主力直扑郢都,偏师断长江粮道。”
李斯补充:“攻心为上。臣建议发布《告楚民书》:降者三十税一,擒贵族献者赐田宅,楚军倒戈者功同秦卒。”
他拿出一份样稿:“印刷百万份,用热气球撒遍楚地,墨家已造出可载百斤的球体。”
韩非却提出忧虑:“此举是否会加速楚国内乱,导致更多平民死伤于战火?”
王翦沉声道:“战火难免。然长痛不如短痛。秦军速胜,楚民可早获太平。”
吕不韦道:“后勤无虞。臣已沿长江建十大粮仓,备千艘运输船。”
韩非最后发言:“战后治理,臣拟《楚地分治十三策》。建议将楚地拆分为多个郡,重用归顺的楚地人才,范增先生已入国策院,可主楚地安抚。”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嬴政身上。
嬴政沉默良久,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着墙上的巨幅地图,那片最后标着楚字的土地。
他终于开口:“三个月后,初冬发兵。”
“此战,不仅要灭楚,”
他站起身,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的楚国疆域:“更要让楚地百姓,像赵齐之民一样,过完这个冬天,就能看见明年春天的希望。”
转身,下令:“传令全军:楚国贵族可杀,但楚民不可伤。焚城者斩,掠民者斩,毁田者斩。”
“寡人要的,是一个完整的楚国。”
众人肃然:“诺!”
夜深,嬴政与苏苏站在章台宫最高处。
咸阳万家灯火,如地上星河。远处骊山学宫,依旧灯火通明,新一期郡守班正在挑灯夜读。更远处的蓝田大营,隐约传来操练的号角。
苏苏轻声道:“阿政,这一战打完,天下就真的统一了。”
光球温柔地贴着他的脸颊:“你怕吗?”
嬴政望着星空,许久没有回答。
“寡人怕的不是统一。”他终于说,声音很轻,“而是统一之后,该如何让这片土地,永远不再分裂。”
苏苏知道,这是秦始皇终生未能解决的难题。
也是这个年轻君王,即将面对的、比战争更残酷的考验。
“但至少,”嬴政伸手,仿佛要触碰那遥不可及的星辰,“寡人想试试。”
苏苏沉默了片刻。
“阿政,”她忽然说,“你设计的这台帝国机器,现在跑得很快。但你要小心……”
她的光芒微微闪烁:
“机器越精密,某个零件出问题,引发的崩溃可能就越彻底。”
嬴政没有回应,他只是望着星空,玄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同一片星空下,蓝田大营。
小小年纪项羽趴在榻上,就着油灯,在一本空白册子上写字。
这是蒙恬军中发现的小册子,上面记载着:
“今日跑操,又输给蒙虎那小子。不服。”
“但秦军的铠甲真亮,弩机真厉害。”
“叔父来信,说在军校教兵法,秦王还夸他讲得好。”
“奇怪,秦人不是仇敌吗?”
“可这里的饭,比家里吃得饱。”
“明天,一定要跑赢。”
上面还画了个持戟小人的涂鸦,旁边写着:“长大要当大将军。”
今日,他新写了一行:“今日蒙恬将军说,天下将定。”
“我问:定了之后呢?”
“将军答:建设,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
写到这里,项羽停下笔笔,他看着那行字,歪着头想了想,又在下面补了一句:“好日子,是什么样子?”
孩童的问题,在寂静的军营里,没有答案。
星空浩瀚。
南方,血火将燃。
北方,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帝国,已磨利了爪牙,张开了双臂。
而今,最后一块拼图,即将归位。
天下归一的大幕,终于要落下了。
而新时代的曙光,还在地平线下,等待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