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正殿, 朝会。
今日的气氛有些微妙。倒不是因为有什么军国大事。六国已定,楚地整顿接近尾声,连最顽固的旧贵族都开始学着说秦语了。按理说, 该是君臣同乐的好时候。
但满殿的大臣们, 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余光却时不时飘向上首那个玄衣的身影。
嬴政端坐于王座, 面色如常:“诸卿还有何事?无事退朝。”
“臣有本奏。”
一个身影从列中闪出,吕不韦, 大秦相国,精神抖擞得像年轻了十岁。
嬴政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准。”
吕不韦一揖到底,满面红光:“陛下统一六国, 功盖三皇五帝, 泽被千秋万代, 然。”
他抬头, 声音铿锵:“后宫空悬,王嗣未有。臣等夙夜忧心, 寝食难安。臣请陛下, 择吉日,选王后,以安社稷,以定人心。”
话音落地,满殿喧哗了。
“臣附议。”
“吕相所言极是。”
“陛下春秋已盛,正当大婚。”
嬴政坐在上首, 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这群突然变得异常热情的大臣。
李斯出列, 语调一如既往的冷静:“陛下, 臣以为,选王后确为当务之急。然人选需慎之又慎, 关乎国本,不可草率。”
王翦捋着胡须,老神在在:“陛下,臣等愿为陛下分忧,举荐贤淑。”
蒙恬刚想说话,被身后的蒙毅狠狠踹了一脚,赶紧闭嘴。
嬴政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热心的面孔。
吕不韦眼中闪着精光,他家有适龄女儿。
李斯虽然刚丧妻不久,但据说有几个才貌双全的女学生。
王翦虽然没闺女,但他那些老部下的女儿们……
就连蒙毅那小子,眼神都在飘,估计在盘算蒙家有没有远房亲戚……
嬴政沉默。
沉默。
沉默。
殿内的喧嚣渐渐低了下去,众臣惴惴不安地看着上首那位面无表情的年轻帝王。
终于,嬴政开口了:“下次再议。”起身,走人。
众臣愣在原地。
“这……陛下这是……”
“溜了?”
吕不韦摸摸下巴,若有所思:“陛下这是……害羞了?”
成蹻小声嘀咕:“相国,我王兄三岁被人追着打没哭过,十三岁登基没抖过,二十五岁灭六国没笑过,您管这叫害羞?”
吕不韦瞪他一眼:“那你说是什么?”
成蹻想了想,挠头:“不知道,反正没见过。”
没人敢接话,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大王的婚事,这个坎,过不去了。
嬴政刚踏进章台宫偏殿,就看见一团光球悬在半空,光芒乱颤,发出鹅叫般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阿政你也有今天,被催婚的感觉怎么样,哈哈哈哈哈哈——”
嬴政站定,看着她。
苏苏完全没察觉那道目光里的深意,自顾自笑得打滚,如果光球能打滚的话。
“我跟你说,这在我们那叫逼婚。七大姑八大姨过年必备节目。你这才哪到哪,我见过更狠的,直接安排相亲,一天见八个。从早相到晚,相到脸都抽筋。”
嬴政依然看着她。
苏苏终于笑够了,飘到他面前,光芒里还带着笑意残余的抖动:“咋了?不高兴?”
嬴政垂下眼帘,声音听不出情绪:“苏苏,你觉得,寡人该大婚了?”
苏苏一副老妈子口吻:“你也26了呀,在我们那也是大龄青年了。搁现代,你这样的,过年回家必被安排相亲,七大姑八大姨轮番上阵,能从初一念叨到十五。”
她飘了一圈,光芒一闪一闪:“娶妻生子,合适哒~”
她又凑近一点,语气里带着八卦的兴奋:“你有喜欢的女子吗?我帮你参参考~我眼光可好了。我们那的姑娘们追剧的时候,天天研究哪个男明星适合当老公,我旁观了几年,理论经验丰富。”
嬴政抬起眼,看着她。
苏苏被看得发毛:“你……你看着我干嘛?”
嬴政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苏苏:“……”
嬴政:“……”
苏苏的光芒闪了闪:“你不会是想让我帮你挑吧?也行吧,我擅长,你喜欢啥样的?”
她开始掰着光点数:“温柔贤惠型?端庄大方,说话轻声细语,穿衣服永远规规矩矩,这种适合当王后,能镇得住场子。”
“活泼可爱型?天天叽叽喳喳,能逗你开心,不过你好像不太需要开心,你整天板着脸。”
“才女型?会写诗会作画,能跟你谈论天下大事,但你好像也不缺人谈,李斯韩非天天跟你吵。”
“武将型?骑马射箭样样行,能陪你打猎,这个好。你有空多出去走走,别老在宫里批奏章。”
嬴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苏苏。”
“嗯?”
嬴政抬起眼,看着她。那团柔和的光,在他眼前轻轻浮动,像一团有温度的梦。
他曾经无数次想过,如果她不是一团光,如果她能站在他面前,如果……
没有如果。他知道的,一直都知道。
他喉结微微动了一下:“没什么。”
他转身,走向内殿,但走了两步,他停住,没有回头,声音更轻:“……早点睡。”
苏苏愣在原地,光芒闪了闪:“这人,今天怪怪的。”
她没多想,飘去窗边看风景了。但那一瞬间,她好像感觉到,嬴政看她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是她没见过的。
像深潭里,有什么东西,正从水底慢慢浮上来。
吕不韦府
吕不韦在书房踱步,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夫人坐在一旁,目光跟着他转,都快转晕了。
“相国,您别转了,咱们女儿的事……”
吕不韦停下脚步,目光如炬:“必须争。”
夫人忧心忡忡:“可是那么多大臣……”
吕不韦走到窗前,望向咸阳宫的方向,“大王无后,谁的女儿生下长子,谁就是未来的太后。这一步,走对了,吕氏三代无忧。”
夫人忽然问:“相国,您说,大王真的会选王后吗?”
吕不韦沉默了一下。
“会。”他说,但语气没有刚才那么笃定了,“他必须选。“但,大王的心思,老夫从来猜不透。”
“可是……”
“没有可。”吕不韦转身,“我吕不韦从商入相,什么没见过?当年在邯郸,我看中了异人,倾家荡产押上去。有人笑我傻,结果呢?”
他微微眯起眼:“这一次,一样。明日,我就递名册。”
李斯府
李斯独坐书房,面前摊着几卷名册,都是他这些年收的学生名册,其中不乏世家女子。
门生轻声道:“老师,您没有女儿,这王后之位……”
李斯摇头,微微勾起嘴角:“王后之位,争的人太多。但大王要的,未必是王后。”
门生不解。
李斯缓缓道:“大王若真想大婚,早该大婚。登基十年,一直拖着,拖到今日。你以为真是因为国事繁忙?”
他拿起那卷名册,目光深邃:“有一种可能,他一直在等一个人。”
门生:“等谁?”
李斯沉默了一下,然后摇头:“不知道,也许,连大王自己都不知道。”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往章台宫的方向飘了一下。那目光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困惑。
蒙府
蒙恬盘腿坐着,一脸茫然。蒙毅在旁边走来走去,眉头紧锁。
“哥,你就不能想想?”
蒙恬挠头:“想啥?”
“大王选后。咱们蒙家该怎么办。”
蒙恬更茫然了:“咱们家又没姐妹,关咱们啥事?”
蒙毅扶额,深吸一口气:“哥,咱们是没有适龄女子,但咱们有兵权。谁当王后,跟谁站队,这得想清楚。”
蒙恬挠了挠另一边头:“那就不站?反正咱们只效忠大王,管他王后是谁。”
蒙毅翻了个白眼:“哥,你这样以后怎么当大将军?”
蒙恬拍拍他的肩:“弟,你想太多了。大王心里有数,咱们跟着大王走就行。”
蒙毅看着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有道理?但他还是补了一句:“哥,万一哪天大王让咱们站队呢?”
蒙恬想了想,挠头:“那就站大王那边呗。”
“咱们本来就是大王那边的。”
“那不就行了?”
蒙毅沉默了,他忽然觉得,他哥可能不是傻,是通透。
章台宫,深夜。
嬴政批完最后一卷奏章,抬头,看见苏苏悬在窗边,光芒微微闪动,她在睡觉。
低能耗待机模式,她这么叫的。
他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咸阳灯火如海。这座他一手打造的帝都,此刻在夜色中静静呼吸。
他看向那团柔和的光。
二十三年了。从那个突然出现在的光球,到如今这个会笑会闹、会叫他阿政的存在。
他看着她的光芒一起一伏:“苏苏。”
没有回应。她在休眠。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靠近那团光。
光芒似乎感应到什么,微微亮了一点,像回应。
他停在半空,没有触碰。但那团光,在他收回手之后,又微微亮了一下。
“你说得对,” 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吵醒谁, “26岁了,该大婚了。”
他收回手,转身,走回案前。
那团光,在他身后,似乎轻轻闪了一下。
三日后,大朝会。
吕不韦再次出列,这一次,他身后跟着十多个大臣,人手一卷竹简。
“陛下,选后之事,臣等已拟出名册。请陛下过目。”
一卷卷名册递上去,呈现在王座前的案上。
嬴政拿起一卷,翻开,放下。又拿起一卷,翻开,放下。再拿起一卷……
众臣屏息凝神,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终于,嬴政抬起头:“寡人思虑再三,准了。”
众臣大喜,吕不韦脸上已经绽开了笑容。
“但——”
一个字,全场瞬间安静。
嬴政淡淡道:“寡人只选夫人,不选王后。”
“什么?”
“陛下,这于礼不合。”
“王后乃国母,岂可虚悬。”
“陛下三思。”
殿内十几个大臣争相出列,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
嬴政等他们吵完,等他们终于发现大王一直没说话,渐渐安静下来。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六国初定,百废待兴。寡人若立王后,则六国旧族、朝中诸臣,必争此位。”
“争赢了的人,日后如何自处?争输了的人,如何甘心?”
殿内寂静。
“后宫一乱,前朝必乱。前朝一乱,天下复乱。”嬴政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寡人不要一个争出来的王后。寡人要的——”
“是一个能让后宫安静、让寡人安心、让天下放心的王后。”
“这样的人,寡人还没找到。”
“所以,先选夫人。”
吕不韦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准备了无数说辞,此刻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嬴政看着他们:“诸位爱卿,谁还有异议?”
没有人敢说话。
嬴政微微颔首:“那就这么定了。名册递上来,寡人亲自挑。”
章台宫偏殿。
嬴政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十卷名册,都是各家送来的女子资料,从姓名年龄到才艺特长,一应俱全。
苏苏飘在旁边,光芒里透着兴奋。
“来来来,我帮你挑。我眼光可好了。”
嬴政看她一眼,没说话。
苏苏已经开始审阅了:“姜姓,齐国公族女,年二十,通诗书,善音律。哎哟,这是标准的白月光人设啊。温柔知性大姐姐,适合当正宫。政治联姻加分项,齐地旧族稳了。”
嬴政看了一眼,放到一边。
“芈姓,楚国旧族女,二十二,春申君远房侄女。这是遗珠人设,有故事感。而且黄歇虽然死了,但名望还在,收楚人之心,这招漂亮。我给你点个赞。”
嬴政又看了一眼,放到另一边。
“李氏,赵国武将女,二十一,李牧旧部之女。啧啧,这是将门虎女啊,性格应该挺烈。阿政你hold住吗?
嬴政瞥她一眼。
“行行行,你hold住。”
“姬姓,燕国世家女,十六,燕王喜远亲。这个,呃,太年轻了点吧?16,在我们那刚上大学。你确定?”
嬴政:“是你说的,26该娶妻了。”
苏苏光芒一抖:“那也不能祸害未成年啊。我们那管这叫犯罪。你至少等人家满20吧?”
嬴政:“……”
苏苏:“你看我干嘛,选你的。”
选到最后,嬴政从名册中挑出十份:
第一位:齐国公族女。姜姓,年二十,通诗书,善音律。父亲是原齐国宗室,在齐地颇有声望。人选理由:安抚齐地旧族。
第二位:楚国旧族女。芈姓,年二十二,春申君黄歇远房侄女。黄歇虽死,其名望犹在,春申君一脉在楚地仍有根基。人选理由:收楚人之心。
第三位:赵国武将女。李氏,年二十一,李牧旧部之女,父亲在代郡之战后归降,如今在北疆军中任职。人选理由:稳北疆军心。
第四位:燕国世家女。姬姓,年十六,燕王喜远亲。燕国归降后,这支宗室安分守己,从未生事。人选理由:象征意义,让燕地遗民安心。
第五位:韩国文臣女。韩氏,年二十三,韩非推荐。其父曾是韩王安的近臣,精通律法,如今在骊山学宫任教。人选理由:韩非的面子,文官体系的平衡。
第六位:魏国商贾女。白氏,年二十四,吕不韦力荐。白家曾是魏国大商,与吕不韦有旧,家财丰厚,归秦后一直低调。人选理由:吕不韦的势力,商贾阶层的代表。
第七位:秦国老将女。王氏,年二十二,王翦同袍之后。其父随王翦征战多年,战死疆场,留下孤女。人选理由:稳老秦人心,抚恤功臣之后。
第八位:巴蜀豪强女。罗氏,年二十,巴郡大族之女。巴蜀归秦后,罗氏率先归附,出力甚多。人选理由:控西南,笼络巴蜀势力。
第九位:西域胡商女。米特拉,年十八,来自大夏的胡商之女,会说秦语,通晓西域诸国语言。嬴政看向苏苏,这是她好奇选的。人选理由:苏苏想看异域风情,顺便为通西域铺路。
第十位:无名氏。没有名字,没有家族,只有一行字:待定。
苏苏飘到第十份面前,光芒里透着困惑:“这谁啊?怎么没写名字?”
嬴政收起名册,语气平淡:“以后就知道了。”
苏苏嘟囔:“神神秘秘的,该不会是你自己内定的吧?”
嬴政没有回答,但他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注意到,嬴政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章台宫,夜。
十位夫人的名单已经昭告天下。咸阳城的百姓议论纷纷,茶楼酒肆里都在猜,这十位夫人都是什么来头,大王最喜欢哪一个。
苏苏飘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灯火。
嬴政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在想什么?”
苏苏的光芒轻轻晃动:“在想,阿政,你真的要成亲了诶。”
“嗯。”
“十位夫人诶。”
“嗯。”
“以后有人给你暖床了,有人给你生娃了,有人……”
她的声音忽然顿住。
嬴政侧头看她。
苏苏的光芒闪了闪,语气变得有点奇怪,像是想掩饰什么:“……挺好的。挺好的。”
她飘开一点:“我去巡夜了。”
嬴政看着她的背影:“你不是说,晚上要休眠吗?”
苏苏停了一下:“今天不想休。”说完,就飘走了。
嬴政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唇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苏苏飘在咸阳的夜空里,漫无目的地转着,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明明挺好的啊。阿政要成亲了,十位夫人,齐楚燕赵韩魏秦,连西域都有,多热闹。
以后有人给他暖床了,有人给他生娃了,有人陪他说话了。
那自己呢?
她愣了一下。自己,还是会继续陪着他啊。还是他的系统,他的外挂,他的光球。
对,就是这样。
那为什……
为什么觉得,以后他身边就不止自己一个了?
为什么觉得,那十个人会分走他一部分注意力?
为什么……
算了。她打断自己,想不明白,可能是,老母亲看着崽娶媳妇,有点空落落吧。
她飘到一处屋顶上,光芒黯淡下来。为什么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
她想起嬴政今天看她的眼神。那个眼神,她见过很多次。但今天,好像有什么不一样。
像深潭里的什么东西,浮出水面了。
但那不是她该想的事。
“阿政……”
她低声,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夜风吹过,光芒轻轻晃动。
她第一次,不想回章台宫。
。。。。
章台宫,夜。
嬴政独坐案前,面前摊着那卷名册,但他没有看。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里,咸阳的夜空深处,有一团光,正在慢慢飘远。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早点回来。”
声音很轻,轻得像说给自己听。
他没有等她的回应。他知道她听不见。
他只是习惯了。二十三年了,习惯了她在身边。
娶谁都一样,她都会在。
那就够了。
窗外,那团光似乎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飘远。
嬴政的唇角,微微勾起,他知道她会回来。
她从来都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