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张灯结彩。
从宫门到街市, 处处悬挂着红色的绸缎。百姓们挤在路边,踮着脚张望那些载着新夫人的马车,九辆马车, 九位夫人, 依次从城门驶入,向着各自的宫殿而去。
“九个, 九个夫人。”
“大王真是好福气。”
“你懂什么,那是政治联姻, 齐楚燕赵韩魏秦,一家一个,雨露均沾。”
茶楼酒肆里, 议论纷纷。有赌坊甚至开了盘口, 赌大王今晚会先去哪个夫人那里。
赔率最高的, 是吕不韦力荐的魏国商贾女, 毕竟是相国的人,总该有点优待吧?
朝堂上, 气氛比外面微妙得多。
今日是大婚次日, 不对,严格来说,今日才是正式的迎娶日。昨日是名单昭告,今日是夫人入宫。按礼制,今晚才是真正的洞房花烛夜。
大臣们站在殿中,面上全是恭贺之词。
“恭喜陛下, 贺喜陛下。”
“九位夫人入宫, 大秦后继有人矣。”
“陛下万年, 大秦万年。”
嬴政端坐于王座,面色如常, 看不出任何波澜。
吕不韦站在队列前方,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但余光一直在观察嬴政的表情。他想知道,昨晚大王去了哪里?不,昨晚还没正式入宫,那今晚呢?今晚会先去谁那儿?
他推荐的那位魏国商贾女,有没有机会?
李斯依旧面无表情,但目光在吕不韦身上停了一瞬。他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王翦老神在在地站着,仿佛这事跟他完全没关系。但散朝时,他特意绕到蒙恬身边,压低声音道:“晚上看着点风向。”
蒙恬一愣:“啊?看什么风向?”
王翦看着他,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算了,你继续练兵吧。”
蒙恬:“???”
成蹻作为宗正,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迎娶事宜、宫殿安排、礼制流程,全是他一手操办。
但他还是抽空凑到嬴政身边,小声问:“王兄,晚上,先去哪个?”
嬴政瞥他一眼。
成蹻立刻闭嘴,溜了。
嬴政起身,走向后殿,路过吕不韦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吕不韦心一跳。但嬴政什么都没说,继续走了。
吕不韦站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大王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章台宫偏殿。
嬴政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奏章,批阅的速度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窗外,张灯结彩的咸阳城清晰可见。锣鼓声、欢笑声隐隐约约传进来,提醒着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苏苏飘在半空,光芒一闪一闪。她看看窗外,又看看嬴政;看看窗外,又看看嬴政。
飘一圈,回来。又飘一圈,又回来。
嬴政的笔,终于停了。他抬头,看着她。
苏苏的光芒闪了闪,欲言又止。
嬴政:“想说什么?”
苏苏:“呃,那个,天晚了呢。”
嬴政看了一眼窗外,太阳确实快落山了。
“嗯。”
???就嗯?
苏苏急了:“就是那个,你,不去看看?”
嬴政看着她:“看什么?”
“看新夫人啊。今天是你大婚的日子,你娶了人家,总得去看看人家吧?”
“当年你爹嬴异人把你扔在赵国,我没办法替你出头。但现在你娶媳妇了,我不能让你也当个不负责任的男人。”
嬴政沉默。
苏苏继续说,操心老母亲焦虑地上线:“我知道你是帝王,知道这是政治联姻,知道不能用后世的标准来要求你,但是,但是,第一天晚上,你总得去看看人家吧?”
她飘近一点:“人家姑娘嫁过来,人生地不熟的,你要是连第一天晚上都不去,她们怎么想?她们以后在宫里怎么立足?宫里那些宫女内侍,见风使舵,你要是冷落了谁,她们肯定欺负谁。”
嬴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寡人不急,你急什么?”
苏苏愣了一下:“我是替你操心啊。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娶媳妇了,我当然得替你操心啊。”
苏苏嘟囔:“你既然娶了人家,就该好好对待人家姑娘,你还同时娶了九个呢。人家姑娘都不计较你的行为了,你还不去看她们。”
她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好像渣男啊。虽说这是封建时代,阿政还是一个帝王,不能以后世的标准规范他。但是怎么说,第一天晚上,也该去看看新夫人了吧。
嬴政垂下眼帘,道:“寡人知道了。”
他起身,往外走。
苏苏在后面喊:“诶你去哪儿?”
嬴政没有回头:“去看夫人。”
他走到门口,脚步在门槛处顿了一瞬。他没有回头,但右手在袖中,轻轻握了一下,那是他每次面对抉择时的习惯动作。
然后他继续走,走进夜色,走进那场属于帝王的婚礼。
苏苏的光芒亮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但她没注意到,嬴政走出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也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秦王的寝殿,深夜。
苏苏独自飘在寝殿里。
这是她和嬴政共处了二十多年的地方。不对,严格来说,这是嬴政的寝殿,但她一直住在这里,她的小窝就安在窗边的角落里。
说到这个小窝,那是嬴政登基那年,他第一次对少府下令:“给她做个能待的地方。”
嬴政说,她总得有个地方。
第一年的小窝,只是一个简单的小窝。她当时还挺高兴的,一个球在小窝里滚来滚去,滚了一整晚。后来,小窝越来越大,越来越精致。
后来又有了她要求的小枕头,虽然她一个光球根本不需要枕头,但她就是想要。
每年,嬴政都会让少府重新做一个。每年的新窝,都比上一年更精致、更舒服。
今年的这个,是她最喜欢的。
少府的人用最轻的木材,雕刻成一个微缩的章台宫,有窗,有门,有柱子,甚至连屋檐上的瓦片都刻出来了。里面铺着最柔软的丝绒,是她亲自挑的颜色,玄色,和嬴政的衣服一样。
她飘到小窝边,光芒扫过那个微缩的章台宫屋檐。忽然想起,去年嬴政验收这个小窝时,少府的人问:“陛下,这瓦片刻多少片合适?”
嬴政说:“数过章台宫有多少片吗?”
少府的人愣了:“回陛下,三千六百二十七片。”
嬴政点头:“那就刻三千六百二十七片。”
她当时在旁边听见了,心里嘀咕:数这个干嘛?但她没问出口。
现在她忽然明白,他是想把整个章台宫,都给她。
她最爱晚上在这个小窝里滚来滚去,一个球,在柔软的丝绒上滚过来,滚过去。
滚到左边,撞到墙,弹回来;滚到右边,又撞到墙,再弹回来。有时候能滚一整晚,滚到她自己都忘了时间。
可高兴了,但今晚,她飘到小窝旁边,没有进去。
她看着那个精致的微缩宫殿,看着里面那个软软的丝绒,看着那个被她要求了无数次的小枕头,光芒黯淡下来。
崽长大了。
崽娶媳妇了。
崽以后有人陪了。
她飘到窗边,看着外面咸阳的灯火,今晚的咸阳,比平时更亮。那些灯火,像是在庆祝什么。
庆祝大秦有了新的女主人?
庆祝大王终于成家了?
庆祝……
庆祝什么呢?
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那些灯火,好像离她有点远。
“崽长大了,崽娶媳妇了,崽以后有人陪了。”她自言自语,光芒闪了闪,“那我呢?”
她愣了一下,立刻摇头:“呸,我是他的系统,我永远在。”
对,就是这样。
那为什么,会觉得这个小窝,突然有点空?
她没想明白,她决定不想了。
她飘进小窝,团成一团,光芒慢慢暗下去,进入休眠模式。但她没有滚来滚去。
今晚,不想滚。
后半夜,门被轻轻推开。嬴政走进来。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发丝微湿,显然是沐浴过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宇间有着淡淡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别的什么。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向床边。他的目光,落在窗边那个小窝上。那团光,安静地窝在那里,光芒微弱。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才走过去,在她的小窝旁边蹲下来。
那团光,窝在丝绒里,一动不动。光芒微弱,像是真的睡着了。
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靠近那团光。光芒似乎感应到什么,微微亮了一点,像是回应,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他收回手,起身,走回床边,躺下,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苏苏惊讶的声音响起:“你怎么回来了?。”
那团光猛地亮起来,飘到他床边。
嬴政睁开眼,侧头,看着那团惊慌失措的光。
苏苏:“你不是去看夫人了吗?怎么回来了?这才后半夜。”
她心里警铃大作:不会是不行吧。不对啊,历史上秦始皇孩子挺多的啊,扶苏、胡亥、还有一堆公主呢。
嬴政:“……”整天在胡思乱想什么?
嬴政闭上眼睛,不理会苏苏。
苏苏更急了:“诶你说话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夫人不满意你?还是你那个……”
嬴政睁开眼,看着她。
苏苏被他看得声音越来越小:“……怎么了嘛……”
嬴政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寝殿里,一片寂静。只有那团光,在他眼前轻轻浮动。
柔和,温暖,像是二十三年来的每一个夜晚。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轻声道:“睡觉。”
苏苏愣在原地。她看着已经闭上眼睛的嬴政,光芒闪了闪,小声嘟囔:“莫名其妙。”
但她没再问了。她飘回自己的小窝,团成一团。
光芒慢慢暗下去之前,她看了床上的那个人一眼。那个人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
但她总觉得,他好像没睡。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觉得,但她没再想。光芒彻底暗下去。
寝殿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一个在床上。
一个在窗边。
很久,很久之后,黑暗中,传来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寡人去了。”
“寡人只是,想回来。”
黑暗中,嬴政睁开眼睛,看着窗边那团微弱的光。
他想起三岁那年,刚回咸阳,一个人躺在陌生的寝殿里,睡不着。是那团光飘过来,轻轻落在他枕边,陪伴着他。
那之后二十三年,每一个夜晚,那团光都在。
他不知道今晚为什么一定要回来。他只知道,如果今晚她一个人,他会睡不着。
嬴政的声音太小,小到没有任何人能听见。
窗边那团光,轻轻闪了一下,像是听见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咸阳宫正殿,翌日清晨。
朝会开始前,大臣们偷偷交换眼神。
昨晚,大王去了哪个夫人那里?没人敢问,但所有人都竖着耳朵。
吕不韦站在队列前方,余光一直盯着王座的方向。
李斯面无表情,但手指在袖中轻轻捻着。
王翦依旧老神在在,但他今天站得离蒙恬近了一点,方便随时撤退。
蒙恬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他爹让他看风向。看什么风向?今天的风挺好的啊。
成蹻站在宗正的位置,心里默默算着:九个夫人,王兄要是轮流去,一轮下来得九天,那他这个宗正还得忙九天。
嬴政端坐于王座,面色如常,平稳道:
“今日议政,南方百越,屡屡袭扰新附楚地,劫掠边民。诸卿有何见解?”
众臣一愣。昨晚不是大婚夜吗?今天不应该先聊聊夫人们的事?
但大王都开口议政了,谁敢提别的?
李斯出列:“陛下,臣以为,当派兵征讨。百越蛮夷,不服王化,唯有刀兵可使之畏服。”
王翦出列:“陛下,臣以为不可。百越之地,瘴疠横行,大军征讨,粮草转运艰难。若久战不下,损耗国力。当缓图之。”
众臣纷纷表态,有的支持李斯,有的支持王翦。
嬴政听完,缓缓道:“寡人意已决。”
众臣安静下来。
“征讨不急。先派赵佗率两万军士南下,屯田戍边。”
众臣一愣,屯田?戍边?不打?
嬴政继续:“赵佗何在?”
一个年轻将领从武臣列中出列,单膝跪地:“末将在。”
赵佗,二十七八岁年纪,身材精悍,目光沉稳。他在灭楚之战中崭露头角,王翦曾夸他可堪大用。
嬴政看着他:“寡人命你率军南下,在岭南择地屯田,建城设防。不主动出击,但若百越来犯,必狠狠反击,使其不敢再犯边。”
赵佗抱拳:“末将领命。”
嬴政又道:“另,寡人已命少府准备稻种一批,你带去岭南试种。若成,岭南便可自给自足,不必仰仗中原粮草。”
赵佗眼中闪过震惊,陛下连稻种都准备好了?
“陛下圣明。”他重重叩首。
散朝后,嬴政单独召见赵佗。
嬴政坐在案前,看着跪在面前的年轻将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密诏,递给他。
赵佗双手接过,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那上面只有一行字:“若寡人百年之后,天下有变,你可在岭南自立,保华夏文明一脉。”
赵佗的手在抖。他猛地抬头:“陛下,这……”
嬴政抬手,止住他的话。
“收好。不一定用得上。但若真到那一日,记住——”
他看着赵佗的眼睛:“你保的,不是赵家天下。”
“是华夏衣冠。”
赵佗跪在地上,手里那卷密诏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他想起王翦曾私下对他说:“陛下看人的眼光,比他的剑还利。他选中的人,要么名垂青史,要么死无葬身之地。”
他不知道自己会是哪一种。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背负的,不是两万军士的性命,不是一个岭南的疆土,是一个帝国最后的火种。
赵佗重重叩首,额头触地,一下,两下,三下。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陛下,末将记住了。”
嬴政没有再说话。他只是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
窗外,咸阳的天空湛蓝如洗。而更南方,那片瘴疠之地,将是这个帝国最后的退路,也是他留给未来的一道暗门。
章台宫寝殿,夜。
赵佗的事议完,嬴政回到寝殿。
苏苏飘过来,光芒里带着好奇:“那个赵佗,你跟他密谈什么了?”
嬴政看她一眼:“没什么。”
苏苏嘟囔:“神神秘秘的。”
她飘回自己的小窝,窝进去,团成一团。
嬴政走到窗边,看着那团光。
“苏苏。”
“嗯?”
“昨晚,为什么问寡人那些话?”
苏苏的光芒闪了闪,语气有点飘忽:“啊?昨晚?什么话?我忘了。”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苏苏被他看得发毛,光芒抖了抖:“哎呀就是,就是替你操心嘛。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娶媳妇了,我当然得……”
“苏苏。”嬴政打断她。
“啊?”
嬴政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回床边。
“没什么。”他躺下,闭上眼睛,“睡吧。”
苏苏愣在原地。
她看着那个已经闭上眼睛的人,光芒里透着困惑。
这人,最近怎么老是这样?
她没想明白。她飘回小窝,团成一团。光芒慢慢暗下去之前,她看了他一眼。
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寝殿里,一片寂静。
窗外,咸阳的灯火渐次熄灭。
夜,还很长。
而南方,一个叫赵佗的年轻人,正带着两万军士,踏上征途。
他策马出城时,回头看了一眼咸阳。夕阳正好,将整座宫殿染成金色。
他不知道,他带走的那道密诏,会在几十年后,真的成为一个王朝最后的火种。
他也不知道,那个在岭南建立的南越国,会让华夏文明在最黑暗的时刻,仍有一盏灯,亮在南方。
但此刻,他只是摸了摸贴肉藏着的那卷密诏,然后转过头,策马奔向那片未知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