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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作者:喜折花 当前章节:6130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9:26

章台宫, 御前会议。

气氛比平日凝重。

李牧风尘仆仆地站在殿中,甲胄未卸,肩头还带着北疆的风霜。他是连夜从长城赶回来的, 八百里加急, 换马不换人,硬是把一个月的路程压到了十天。

嬴政坐在上首, 看着他。

李牧单膝跪地:“陛下,臣有本奏。”

“讲。”

李牧抬头:“臣驻守北疆三年, 匈奴表面退却,实则头曼单于正在整合东部部落。去年,他吞并了白羊、楼烦两部。今年, 又收服了林胡残部。再给他三年, 整个草原东部都将归于一统。”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 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部落名称、迁徙路线、水草分布。

“臣请陛下准臣率军出击。趁其羽翼未丰, 一战破之,永绝后患。”

殿内众臣交换眼神。

王翦出列道:“陛下, 臣以为李将军所言有理。草原部落, 散则易制,合则难图。当年义渠,就是例子。”

蒙恬也站了出来:“陛下,臣愿随李将军出征。三年不打仗,兄弟们手都痒了。”

嬴政沉默,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 他起身, 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头曼整合, 需要多久?”

李牧一愣,随即答道:“以臣估算, 少则三年,多则五年。”

“三年。”嬴政重复了一遍,“三年后,他有多少兵力?”

李牧沉吟:“若整合完成,可调动骑兵,十万以上。”

“十万。”嬴政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落在长城的位置,“我大秦在北疆有多少驻军?”

李牧:“现有五万,若加征调,可增至八万。”

嬴政点头,转身,看着李牧。

“那寡人问你,现在打,和三年后打,区别在哪?”

李牧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嬴政替他答了:“现在打,草原是散的,你今天打败头曼,明天东胡崛起,后天月氏南下。你要年年打,代代打,把大秦的子弟一代代填进草原。”

“三年后打,草原是合的。只有一个敌人,只有一个方向,只需一道防线。”

“寡人要的,不是打散一个草原。而是是打赢一个草原。”

李牧怔怔地看着嬴政,良久,缓缓低下头。

他征战一生,从未想过等敌人变强再打这种战法。但嬴政的话,改变了他想法。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握了三十年刀的手。这双手,杀过敌人,也带过兄弟。这双手,曾经在代郡的雪地里,埋葬过多少冻饿而死的赵卒?

若当年也有人愿意等,愿意为更彻底的胜利多等几年,那些弟兄,会不会少死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声音沙哑:“臣,明白了。”

嬴政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传令李牧:北疆驻军,不增不减。防线,加固加长。情报,盯紧盯死。”

他看着李牧:“头曼的每一次迁徙,每一次会盟,每一次征伐,寡人都要知道。”

“等他犯错。”

李牧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臣,领命。”

偏殿。

巨大的舆图铺在案上,旁边还摊着几十份黑冰台的密报。

苏苏飘在舆图上方,光芒笼罩着整幅草原地图。

嬴政问:“你确定能扫到?”

苏苏的光芒闪了闪,语气里带着得意:“小看我?我虽然能量不是无限的,但扫描个草原还是可以的。又不是实时监控,静态数据而已。”

苏苏飘在舆图上方,光芒笼罩整片草原,嘴里念念有词:“扫描启动,热源识别,部落分布,啧,头曼这小子还挺会挑地方,阴山北麓背风向阳,过冬好位置。”

“水草数据,嗯,今年东边雨水多,西边偏旱,头曼明年春天肯定往西抢草场。这都不用猜,游牧民族的生存逻辑,和草原狼一样,哪里有草,往哪里去。”

嬴政在旁边听着,唇角微微勾起。

苏苏瞥他一眼:“笑什么?我这可是大数据分析,搁两千年后得收咨询费的。”

这时光点开始亮起,一处,两处,十处,百处……

嬴政看着那些光点,目光渐渐变得深邃。

“这是头曼的主力。”苏苏说,光芒指向舆图上一片密集的光点,“根据黑冰台的情报,加上我扫描到的热源分布,大概三万人,在阴山北麓。现在这个季节,他们应该在过冬。”

光点移动。

“这是白羊残部,已经归附头曼,正在向西迁徙。说是迁徙,其实是逃。头曼在追着他们打。”

“这是林胡旧地,头曼派了亲信驻守,大概五千人。”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头曼的势力范围。”

嬴政看着那些光点,一言不发。

苏苏继续说:“草原的水草分布我也扫了。今年雨水偏多,东边草场丰茂,西边偏旱。头曼如果想继续扩张,明年春天可能会往西,去抢西边部落的草场。”

“我还给你画了几张预测图。头曼可能走的几条路线,可能扎营的几个地点,可能攻击的几个方向。你给李牧送过去了。”

嬴政侧头看她。

苏苏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干嘛?我做得不对?”

嬴政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做得很好。”

苏苏傲骄得很:“那是。”

。。。。。。

数日后,章台宫。

蒙毅疾步入殿,单膝跪地。

“陛下,北疆密报。”

嬴政接过奏章,展开,是李牧的字迹,简明扼要:

“头曼帐下,有一幼子,年约三四岁,名冒顿。近日情报,此子受训之法颇为诡异:头曼命随从以鸣镝射猎,凡箭之所向,随从必射,无论目标为何。若有违者,斩。”

“此法前所未闻,似是练兵之术,却用于稚童。臣不解其意,特报咸阳。”

嬴政看着那行字,眉头微皱。

鸣镝,箭之所向,必射,违者斩。

苏苏飘过来,光芒落在奏章上,冒顿啊。这个名字,让她的光芒微微凝滞了一瞬。

只一瞬,但嬴政察觉到了:“怎么了?”

苏苏回过神:“阿政,那个叫冒顿的孩子,二十年后,会成为大秦最大的敌人。”

“他会统一草原。他会建立起一个比头曼强大十倍、百倍的匈奴帝国。他会让长城以北,没有一寸安宁的土地。”

“就像你,生来就是为了改变中原一样。”

嬴政的眼神微微一动:“你是在说,寡人将来会败给他?”

苏苏摇头:“我不知道。历史已经不一样了。从我来到你身边的那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但我知道,他会成为你的对手,真正的对手。”

嬴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重新拿起那卷密报,又看了一遍。

“鸣镝,箭之所向,必射。”

他抬眼,看向北方。

窗外,夜色沉沉,那里,有一个三岁的孩子,正在雪地里练习射箭。

嬴政忽然笑了一下:“好,寡人等着。”

苏苏愣了一下:“你不担心?”

嬴政看着她:“担心什么?”

“担心他将来会成为大患啊!”

嬴政起身,走到窗边。

“苏苏。”

“嗯?”

“你知道寡人三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吗?”

苏苏没说话。

嬴政替她答了:“在赵国,做人质。”

“每天被人追着打,躲在破屋里,饿得啃树皮。”

“那时候如果有人告诉寡人,你将来会统一六国,会成为天下共主,寡人也不会信。”

他转身,看着苏苏:“这个孩子,现在三岁,在草原上练习射箭。”

“二十年后,他会成为大患。但寡人也是从三岁长大的。”

“寡人不怕对手,寡人只怕没有对手。”

嬴政:“苏苏,你说,那个孩子,知不知道有人在等他长大?”

苏苏愣了一下,光芒闪了闪:“应该不知道吧。”

嬴政唇角微微勾起:“那就好。等他将来知道的那一天,应该会很有趣。”

苏苏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从三岁起就陪着的男人,这个她看着一步步从质子变成帝王的人。

她忽然有点恍惚。

是啊,她怎么忘了,这个人,从来就不是会害怕的人。

“好,那就等着,等他长大,等他来。”

嬴政微微颔首。

他对蒙毅道:

“回李牧:记下这个孩子。每年一报,他的动向、他的成长、他的一切。”

“从今天起,他是寡人的重点观察对象。”

苏苏在旁边飘着,小声嘟囔:“这是帝王版重点关注儿童吗?要不要给他建个成长档案?记录他几岁会骑马、几岁杀第一个人、几岁弑父?”

嬴政瞥她一眼。

苏苏立刻闭嘴,光芒缩了缩:“我什么都没说。”

蒙毅领命而去。

。。。。。

北疆,长城烽燧,风如刀割。

李牧站在城头,裹着厚厚的裘衣,目光望向北方无尽的草原。

副将站在一旁,手里捧着苏苏送来的那份预测图。

“将军,这图准吗?”副将有些迟疑。

李牧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

水草分布,用深浅不一的绿色标出。

部落迁徙路线,用红色的箭头。

头曼可能扎营的地点,用黑色的圈。

明年春天最可能西进的路线,用加粗的虚线。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秦篆:“草场数据来自能量扫描,准确率约九成。如有偏差,请以实际为准。”

李牧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把图收起,对副将道:“传令下去,按照这张图,重新布防。”

副将一愣:“将军,真信这个?”

李牧看着他:“我信的是大王。”

副将不敢再问,领命而去。

李牧转身,再次望向北方,风更大了,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想起嬴政的那句话:“让他整合,等他犯错。”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等他犯错。”

冷笑:“好,我就等着。”

“看你头曼,能整合出个什么东西。”

阴山北麓,匈奴王帐。

风雪呼啸,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头曼单于盘腿坐在毡毯上,面前是烤得滋滋作响的羊肉。他大口吃着,满嘴流油,不时灌下一大口马奶酒。

帐外,一个幼小的身影跪在雪地里。

那是他的儿子,冒顿。

三岁,或者四岁。没人说得清。

他穿着一件小小的羊皮袄,已经湿透了。雪花落在他头上、肩上、睫毛上,他没有动。

他手里握着一把小弓。比正常的弓小得多,那是头曼让人专门给他做的,用的是最软的木材,最细的筋弦。

“射。”头曼的声音从帐内传来。

冒顿举起弓,对准远处的一只羊。

那是一只老羊,被绑在木桩上,咩咩地叫。

冒顿拉弓,小手冻得通红:“嗖——”响箭破空。

随从们的箭,紧随其后。

几十支箭,密密麻麻,扎进那只羊的身体。

羊叫了一声,倒地,不动了。血在雪地上洇开,从殷红变成暗红,再被新落的雪一点点覆盖。

帐内传来头曼的大笑:“哈哈哈哈,好,这才是我的儿子。”

那只羊临死前的眼睛,还睁着,望着他。

他不知道那只羊在想什么,但他知道,如果刚才他射偏了,那些箭,会扎进他的身体。

他忽然想起,昨天那只羊还咩咩地叫过,他偷偷摸过它的毛,软软的,暖暖的。

他没哭,只是跪着。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没有擦。

他只是看着,看着那只羊的血,在雪地上慢慢洇开。看着那些箭,密密麻麻地扎在一起。看着远处的长城方向,那里,有若隐若现的烽燧,在风雪中模糊不清。

他还太小,小到不知道那里住着什么人。

小到不知道二十年后,他会和那些人,在草原上,展开一场怎样的厮杀。

小到只记得父亲的命令:“箭之所向,必射。”

“违者,斩。”

风更大了一些,雪更密了一些,那个小小的身影,依然跪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随从终于走出来,把他抱进了帐篷。随从给他换了干的羊皮袄,把他放在火堆旁边。

他蜷缩成一团,闭上眼睛,但他没睡着,他偷偷睁开一只眼,看了一眼帐外。那只羊的尸体还躺在那儿,雪已经开始覆盖它。

他忽然想起,昨天那只羊还咩咩地叫过,它温热的鼻息喷在他手心里,痒痒的。

他没哭,只是把眼睛闭上了,闭得很紧。

火光映在他小小的脸上。

他不知道,千里之外,有一个帝王,正在看着他。不知道,那个帝王,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

已经记住了他的未来。

已经在等着他。

。。。。

咸阳,章台宫。

嬴政批完最后一卷奏章,抬头,看见苏苏飘在窗边。

光芒微微闪动,像是在想什么。

“还在想那个孩子?”

苏苏回过神:“嗯。”

她飘过来,落在舆图上方。那张草原地图还在案上摊着,上面标注着李牧最新的布防。

“阿政。”

“嗯?”

“你会赢的。”

嬴政看着她。

苏苏:“我不知道二十年后的结局会是什么。但我知道,你会赢。”

“因为你是阿政。你从来都会赢。”

嬴政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的唇角微微勾起。

“寡人记住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和她并排。

窗外,咸阳灯火如海,更远处,北方,一片漆黑。

那里,有一个孩子,正在雪地里长大,那里,有一个敌人,正在风雪中孕育。

但此刻,帝王与光球并肩而立,像过去二十三年里的每一个夜晚。

夜风拂过,从他们身侧掠过,吹向更远的北方。

同一阵风,三个方向。

北疆烽燧,李牧站在城头,风卷起他的披风。

匈奴王帐,雪地里那个小小的身影,风把他睫毛上的雪吹落。

咸阳章台宫,帝王与光球并肩而立,风从他们身边吹过。

三阵风,吹向同一个未来。

“苏苏,陪寡人看看。”

“看什么?”

嬴政望向北方:“看他能长成什么样。”

苏苏的光芒轻轻闪烁,温柔地落在他肩头。

“好。”

“陪你。”

“一直陪你。”

夜风拂过。

咸阳的灯火,照亮了半边天空。

而北方,风雪依旧。

那个蜷缩在火堆旁的孩子,终于睡着了。

梦里没有箭,没有血,只有一只咩咩叫的羊,用它温热的鼻息,轻轻蹭着他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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