驰道通天下
咸阳宫正殿, 大朝会。
嬴政站在巨幅地图前,手指从咸阳向外辐射,画出十二道线。
“朕决意, 以咸阳为中心, 修十二条驰道。”
他一一指去:
“直道:向北,直通九原郡, 与长城相连。
东方道:向东,经函谷关, 至洛阳,达齐鲁。
秦楚道:东南,经南阳, 至郢都, 达楚地。
秦赵道:东北, 经河东, 至邯郸,达燕地。
秦魏道:正东, 经三川, 至大梁,达中原。
秦韩道:东南,经颍川,至新郑。
巴蜀道:西南,经汉中,至成都。
陇西道:西北, 经陇山, 至狄道。
南海道:向南, 经长沙,至岭”
他念完十二条, 殿内一片寂静。
苏苏飘在他肩头,小声嘀咕:“阿政,你们这开会效率可以啊,十二个项目一口气过。我们那开个立项会能吵仨月。”
嬴政目不斜视,嘴唇微动:“立项是何意?”
“就是定项目。算了你别问了,反正你也不用写PPT。”
嬴政:“……”
王翦率先开口:“陛下,十二条驰道,全长数千里,需征发民夫数十万,耗费钱粮无数。这……”
嬴政看他一眼:“朕知道。”
吕不韦出列,脸上是商人特有的精明:“陛下,臣倒不反对修路。路通了,货才能通,商才能活。只是这钱……”
嬴政:“钱从国库出。不够的,发国债。”
国债?群臣面面相觑。
吕不韦眼睛一亮:“陛下的意思是,让民间富户认购,到期还本付息?”
嬴政点头:“商贾有钱,却无出路。让他们投资驰道,赚一份利息,也赚一份与大秦共存的前程。”
吕不韦抚掌:“妙,此策一出,商贾必踊跃认购。”
苏苏又飘过来:“阿政,你这是PPP模式啊,公私合营搞基建。我们那经济学家看了都得给你点赞。”
嬴政唇角微扬,没理她。
缭出列:“陛下,臣已绘制标准驿站图纸。每站设客舍、马厩、仓库、井泉。统一规制,便于施工。”
嬴政颔首:“准。标准化施工,各郡照此办理。”
群臣跪伏:“陛下圣明。”
苏苏小声说:“阿政,你知道吗,你们这套东西,我们那用到了两千年后。高铁站、高速服务区,都是这个思路。”
嬴政看她一眼:“两千年后,还有驰道?”
“有啊,改名叫高速公路了。你们这十二条,我们那叫国家高速G字头。”
嬴政沉默了一下,忽然问:“你那时代,还有朕的痕迹吗?”
苏苏愣了一下,光芒微微闪动。
“……有,到处都是,阿政,你死了一千多年后,还有人在给你写诗,还有人在争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嬴政没说话。
苏苏小声补了一句:“但没人争你修的路好不好走。那个,没人争。”
邯郸至咸阳的驰道上,一支车队正在行进。
领头的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粗布衣,腰杆挺得笔直,正是清姑。
她身后,是十辆牛车,车上满载货物:赵地的红薯干、秦呢布、铁农具。
清姑商社,承包了这条商道的物流。
一个小伙计跑过来:“东家,前面有个驿站,要不要歇歇脚?”
清姑看看天色:“歇,人歇,牛也歇。明天一早再走。”
车队驶入驿站。驿卒迎上来,热情得很:“清姑来了,这边请,热水热饭都备好了。”
清姑跳下车,拍拍身上的土,正要进站,忽然看见路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旧式的深衣,负手而立,看着驰道冷笑。
清姑脚步一顿。她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块红薯干,递过去:“尝尝,自家晒的。”
那人愣了一下,接过,咬了一口。
清姑问:“不好吃?”
那人沉默了一下:“好吃。”
清姑:“那为啥冷笑?”
那人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清姑也不急,就站在那儿,等着。
良久,那人开口:“你们修这路,用民力如泥沙。征夫数十万,劳民伤财,必遭反噬。”
清姑听不太懂反噬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这人的语气,嫌弃、鄙视、高高在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在赵地的荒田里刨过土,曾经给独臂的老秦缝过衣服,曾经数过秋收的粮,曾经接过县吏发的布。
现在,那双手握着赶牛的鞭子,赶着十车货,跑在这条新修的路上。
她抬头,看着那人,道:“俺男人死了,死在赵国。俺一个人活过来了,活在大秦。”
“秦法没亏待俺,给俺分田,给俺免税,给俺活路。驰道也没亏待俺,让俺的货能卖出去,让俺的钱能赚回来。”
“你们爱笑不笑,反正俺有活路了。”她说完,拍拍手,上车。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块红薯干,愣愣地看着她。
清姑扬鞭:“走。”
车队扬起一路烟尘,消失在驰道尽头。
楚地某处,驰道工地。
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民夫们光着膀子,挥着镐头,砸开石头,平整路面。
人群中,一个叫黑的年轻人干得最卖力。他是楚地人,去年逃难到秦,分到了田。今年被征来修路,管饭,发钱,肉是实打实的。
他一边砸石头,一边想着今天的晚饭,据说有肉汤,里面真的能捞到肉。
傍晚收工,伙夫抬来几口大锅。锅盖一掀,热气腾腾,肉香四溢,是真的肉汤,里面飘着大块的肉。
民夫们排着队,端着碗,一人一勺。
黑捧着碗,蹲在地上,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很烫,但他舍不得吹,怕把肉香吹跑了。
他想起去年冬天,娘饿死在逃难路上。要是那时候有这条路,有这些驿站,有这些粮草……
他忽然哭了。
旁边的人问:“黑,你哭啥?”
黑擦擦眼泪:“没啥,汤太烫了。”
第二天收工,工地边上来了个女商人,赶着十几辆牛车,车上满载货物。
那女人站在路边,扯着嗓子喊:“谁想挣钱?卸货,一车五个钱!”
黑第一个冲过去。
那女人看着他,笑了一下:“小伙子,手上有劲吗?”
黑把手伸出来,全是老茧和血泡。
女人点点头:“行,跟我干。你叫什么?”
“黑。”
“黑?这什么名儿?”
“俺娘取的,说俺生下来黑。”
女人笑了:“行,黑,以后跟我跑商,别光砸石头了。”
黑愣了一下:“可俺啥也不会。”
女人扬鞭:“不会就学。我当年也不会。”
她看着那条伸向远方的驰道,说:“这路刚修好的时候,我也不敢走。后来走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黑问:“东家,您贵姓?”
女人回头:“叫我清姑。”
楚地某处,驰道工地。
夜,漆黑一片。
几条黑影悄悄摸进工地,在刚铺好的路基上动了手脚。
但这一次,他们不只是挖坑埋石。
一个黑衣人从怀中掏出一具尸体,穿着秦吏服,胸口插着一把短刀。他们把尸体放在路基下,然后用土掩埋,只露出一只手。
那只手,指着北方,手指下,是一行用血写的字:“楚——”血字没写完,人已经死了。
黑衣人做完这一切,正要离开,黑暗中,忽然有人开口:“戏演完了?”
黑衣人浑身一僵。
火光骤亮,几十个黑冰卫从四面八方涌出,将他们团团围住。
领头的长官缓步走来,手里把玩着一枚铜印。他看着那几个黑衣人,笑了:“辛苦诸位了,这尸体埋得挺深,挖了我们一个时辰。”
黑衣人中,为首那人脸色惨白:“你……你们……”
长官把那枚铜印扔给他:“下次栽赃,记得用旧印。新刻的痕迹,太明显了。”
黑衣人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长官摆摆手:“都带走,活的。”
黑冰卫们一拥而上。
黑衣人被按在地上时,忽然疯了一样挣扎起来,冲着黑暗中喊:“屈氏不会放过你们的,楚地不会放过你们的。”
长官蹲下来,看着他,叹了口气:“你喊这么大声,是想让藏在暗处的那几个听见,好回去报信?”
黑衣人愣住了。
长官站起来,拍拍手,对着黑暗中说:“出来吧,别躲了。你们主子喊你们回去报信呢。”
黑暗中,一片寂静。
长官等了三息,笑了:“不出来也行。替我带句话给你们背后的人,陛下说了,这盘棋,他陪你们下。”
“下一招,该你们了。”
咸阳,章台宫。
夜已深,嬴政还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份密报。
第一份是工地破坏案告破,抓了五个,还有三个跑了。跑了的是故意放的。
第二份是张良正式加入黑冰台,第一项任务是调查工地案。
第三份是黑冰台密奏,张良在调查过程中,悄悄接触了几个韩国旧族。
苏苏飘在旁边,看着这三份密报,光芒忽明忽暗。
“阿政,张良这是,真反水了?”
嬴政没回答。
“还是故意演戏给你看?”
嬴政还是没回答。
“阿政你别光笑啊,你这一笑我瘆得慌。”
嬴政提笔,在第三份密报上批了一行字:“让他接触。查他接触的都有谁。”
苏苏:???
“你这是用张良钓鱼?”
嬴政放下笔:“他钓他的鱼,朕钓他的鱼。谁钓到谁,还不一定。”
苏苏沉默了三秒,然后缓缓竖起大拇指:“……阿政,你是真的狗。”
嬴政看她一眼:“狗?”
“我们那夸人的话,真的。”
嬴政没理她,继续批奏章。
苏苏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阿政,你说那个清姑,那个黑,他们以后会怎样?”
嬴政头也不抬:“会活。”
“会一直活下去?”
嬴政停下笔,看向窗外。
窗外,咸阳城的灯火若隐若现。更远处,骊山的轮廓隐在夜色中。更更远处,十二条驰道正在向四面八方延伸,穿过山川,穿过河流,穿过那些曾经属于六国的土地。
那些土地上,有人在睡觉,有人在赶路,有人在算计,有人在骂娘,有人在喝肉汤,有人在想明天。
“朕修的这条路,”嬴政轻声说,“不是给朕走的。”
苏苏愣了一下:“那是给谁走的?”
“给他们。” 嬴政的目光落回案上,落在那三份密报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落在那些他从未见过、但正在他的路上活着的人身上。
“给那些,朕死了以后,还要继续活的人。”
苏苏没说话,她的光芒微微闪动,飘在嬴政肩头,良久,她小声说:“阿政,你知道吗,在我们那,有一个词叫千古一帝。”
嬴政没说话。
“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嬴政唇角微微扬起,没理她,但他批奏章的笔,顿了一下。
楚地某处,一间破旧的宅子里。
那个从工地逃跑的黑衣人,此刻正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面前坐着一个老人,穿着旧式深衣,手里捏着一枚铜印。
那铜印上,刻着一个字:屈。
老人沉默了很久,问:“秦人放了你们?”
黑衣人点头。
“故意的?”
黑衣人不敢说话。
老人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驰道的方向,隐隐有灯火。那是秦人的驿站,秦人的路,秦人的天下。
老人轻声说:“他这是在等我动。”
“我不动,他就一直等。”
黑衣人抬头:“那我们怎么办?”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一遍一遍地转着手里的铜印。
印文在月光下明明灭灭:屈。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