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前
楚地, 屈府。
夜很深了,厅堂里只点着一盏油灯。
屈洵坐在上首,面前跪着那个从工地逃回来的黑衣人。
“……秦人放了我们。”黑衣人的声音还在抖, “那个长官说, 陛下说了,这盘棋陪您下, 下一招该您了。”
屈洵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父亲临死前,把一卷泛黄的竹简塞到他手里。那是楚国最后一任楚王颁给他父亲的赐田诏书。上面写着:屈氏忠良, 赐田五千顷,永为世业。
父亲抓着他的手:“这是咱屈家的根。根在,家在。”
那年他才二十岁, 跪在父亲床前, 哭着点头。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映得他脸上的皱纹忽深忽浅。
“他这是在等我动。”屈洵终于开口, 轻声道,“我不动, 他就一直等。”
黑衣人抬头:“族长, 那我们……”
屈洵抬手,制止了他。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向咸阳的方向。
“路修好了,”屈洵喃喃,“接下来, 就该动地了。”
他转过身, 看向厅堂角落。那里坐着一个人, 穿着学宫的衣服,一直没说话。
屈洵说:“子房, 你那边怎么样?”
张良站起来,神色平静:“秦人让我查工地案。我查了。”
“查到什么?”
章良:“查到有人想栽赃屈氏。但我没查完。”
屈洵眼睛眯了眯:“为什么不查完?”
张良看着他,目光幽深:“因为我想先知道,您想让我查到哪一步。”
厅堂里忽然安静了,油灯的火苗又跳了跳。
屈洵盯着张良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走回座位,坐下,“那你先告诉我,秦人那边,最近在议什么?”
张良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使黔首自实田。”
屈洵的笑容僵在脸上。
。。
咸阳宫正殿,大朝会。
三日后。
嬴政坐在王座上,手里捏着一份密报。那是黑冰台刚送来的,楚地屈氏,拒登田产,暗中串联六国旧族。
他把密报放下,目光扫过群臣:“朕接到奏报,六国旧地,有贵族占地千顷,却不上报,不纳税。平民无地可耕,流亡逃荒。”
李斯出列:“陛下,臣查过。齐地田氏,占地三千顷,报上去的只有八百。楚地屈氏,占地五千顷,报了一千二。六国旧贵族,手里把着的地,比官府登记的多出一倍不止。”
王绾皱眉:“李廷尉,那些贵族手里都有六国发的地契……”
李斯看他一眼:“六国时候发的,大秦认吗?”
王绾噎住。
嬴政开口:“朕今天就想问一句,这地,到底是他们的,还是大秦的?”
没人敢接话。
苏苏飘在嬴政肩头,小声嘀咕:“阿政,你这问题问得,跟我们那会儿,房子是住的不是炒的一样,谁都知道答案,但谁都不敢接茬。”
嬴政唇角微扬,依旧没理她,但苏苏注意到,他握密报的手指松了松。
吕不韦出列,笑眯眯的:“陛下,臣倒有个主意。”
嬴政:“说。”
吕不韦:“陛下可以下诏,承认那些地是他们的。”
群臣哗然。
“吕相,你疯了?”
“那不是便宜他们了?”
吕不韦抬手压了压,等声音小了,才继续说:“承认是他们的,但,必须到官府登记。登记了,就是大秦承认的私田,可以传给子孙,可以买卖。不登记,那就是无主之地,官府收走,分给平民。”
群臣愣住。
“至于没地的平民,”吕不韦看向嬴政,“陛下可以授田。一家百亩,前三年免税,让他们能活下来。”
王翦忍不住问:“那贵族要是不登记呢?”
吕不韦笑了:“不登记?那地就是无主之地。臣愿意出钱,买下来。”
王翦瞪眼:“你买?”
吕不韦:“对,我买。我用市价的一半买,买完转手授给平民。平民给我交租,我给朝廷纳税。三方都赚。”
群臣面面相觑。
苏苏又飘过来,嘀咕着:“阿政,你们这一百亩,我算算啊,秦亩一亩约0.288现代亩,一百亩就是28.8亩。够一家五口吃饱,但要想致富还得自己开荒,行,不算离谱。”
“不过,你这位吕相,搁我们那叫市场化运作,政府引导。但他这空手套白狼,怎么听着像,你们大秦版土地财政啊?”
嬴政终于微微侧头,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你那个时代,也这样?”
苏苏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接话。她想了想:“差不多吧。我们那有个词叫土地流转,还有个词叫拆迁。不过我们那的操作比你复杂多了,什么招拍挂、容积率、土地出让金……你们这才哪到哪。”
嬴政:“说重点。”
苏苏:“重点就是,地是死的,人是活的。谁能让人从地里刨出粮、交出税,谁就能坐稳天下。”
嬴政没再说话,但苏苏看见他的唇角又扬了扬。
这时候,一个老秦宗室站了出来:“陛下,臣有话说。”
嬴政看他一眼:“讲。”
“老秦人跟着先王打天下,血里来刀里去,也没分到一百亩地。凭什么六国贱民,不出一兵一卒,就能拿地?”
群臣窃窃私语。
李斯冷笑:“当年白起坑降卒四十万,杀的也是六国贱民。怎么,杀人的时候不分秦楚,分地的时候倒分起来了?”
那人噎住。
吕不韦慢悠悠开口:“这位将军,您家的地,少说也有几百顷吧?您分不分?”
那人脸色一变。
嬴政抬手,全场安静。
“老秦人的地,朕没动。六国平民的地,朕给了。贵族的地,只要登记,朕认。”
“朕只问一句:大秦的天下,是朕一个人的,还是天下人的?”
无人敢答。
苏苏小声说:“阿政,这句漂亮。不过你小心点,这话搁我们那,叫群众路线。”
嬴政终于侧头看她一眼:“你那个时代,也有人说这种话?”
苏苏:“说啊,不过一般都是写在文件里,开会的时候念一念。真做的,没几个。”
嬴政收回目光,声音很轻:“所以朕做给你看。”
苏苏愣住,光芒微微凝滞。
嬴政没理她,看向群臣:“拟诏,使黔首自实田。六国旧地,所有田产,一律到官府重新登记。登记在册者,承认私有权,按亩纳税。逾期不登记者,田产收归官府,另行分配。”
“无地平民,由官府授田。一家百亩,前三年免税。”
“钦此。”
群臣跪伏:“陛下圣明。”
苏苏飘在他耳边,忽然认真起来:“阿政,你知道你这一诏,在我们那叫什么吗?”
嬴政没说话。
“叫土地改革。我们那搞了几千年,从商鞅到王安石到张居正,谁碰谁死。你倒好,一句话就干了。”
嬴政终于开口:“你们那,也有人没地?”
苏苏沉默了一下:“有,一直有。”
嬴政没再说话,继续批奏章。
苏苏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阿政,你们这一百亩,我算明白了,28.8现代亩。够活,但发不了财。你这是算过的吧?”
嬴政头也不抬:“不然呢?”
苏苏撇嘴:“行,你有数。”
楚地,屈府。
同一时刻,张良刚刚把朝堂的消息说完。
屈洵的脸色很难看。
“使黔首自实田?”他念了一遍,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秦人这是要绝我们的根。”
下首一个人开口:“族长,我问过了。登记了,地就是我们的,只是要纳税。”
屈洵冷笑:“纳税?一亩一斗,你知道我们家有多少亩?五千顷,一年要交多少?”
那人闭嘴了。
另一个人说:“可要是不登记,秦人说,收归官府,另行分配。”
屈洵:“他们敢。”
话音刚落,门外有人来报:“族长,吕不韦的人来了。”
屈洵一愣:“吕不韦?他来做什么?”
“说是,来买地的。”
厅堂里一静。
片刻后,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走进来,笑眯眯地拱手:“屈族长,久仰。在下吕氏商社,管事姓钱。”
屈洵冷冷看着他:“秦人派你来的?”
钱管事笑了:“屈族长误会了。吕相是吕相,商社是商社。吕相在朝堂,商社做生意,两码事。”
屈洵:“做什么生意?”
钱管事:“买地。”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单子,递给屈洵:“这是市价。屈氏的地,按市价的一半收购。现钱交易,不赊不欠。”
屈洵接过单子,看了一眼,脸都黑了。
“一半?你这是抢。”
钱管事叹了口气,掰着手指头:“屈族长,您得算笔账。第一,您不登记,地就是无主之地,官府收走,您一个子儿捞不着。第二,您登记了,按亩纳税,五千顷地一年交多少,您自己算。第三,您要是卖给我,现钱到手,拿着钱做点别的生意,不比种地强?”
屈洵咬牙:“我要是都不选呢?”
钱管事笑了笑,站起来,拱拱手:“那您就等着,等着秦法来收地,等着平民来分地,等着,什么都没了。”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吕相还有一句话带给您,地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不能让地憋死。”
他走了,留下厅堂里一片静默。
良久,一个人小声说:“族长,要不,卖一部分?”
屈洵没说话,他只是死死地抓着那份单子,然后他抬头,看向张良:“子房,你怎么看?”
张良沉默了一瞬,开口:“秦人这一诏,不是冲着地来的。”
屈洵眯眼:“冲什么?”
张良:“冲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有地的,要登记纳税。没地的,给地免税。三年后,那些拿地的平民,会认谁?”
屈洵的脸色变了。
张良看着他,目光平静:“他们会认大秦。因为他们碗里的粮,是秦法给的。”
厅堂里安静得可怕。
屈洵盯着张良,看了很久,然后他问:“那你呢?你认谁?”
张良没沉默了,道:“我在等。”
屈洵:“等什么?”
张良回过头,看着他:“等该站哪边,想清楚。”
屈洵盯着他,忽然问:“那你现在,想清楚了吗?”
张良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片夜色,轻声说:“族长,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屈洵:“什么事?”
张良:“工地那具尸体,我查到了是谁杀的。”
屈洵眼神一凝:“谁?”
张良:“黑冰台自己的人。”
厅堂里忽然静得可怕。
屈洵盯着张良:“你确定?”
张良点头:“那具尸体,是黑冰台派去监控工地的暗桩。杀他的人,用的是秦军的制式短刀。刀法,也是秦军的刀法。”
屈洵脸色变了:“你是说,秦人在自己杀自己人?”
张良看着他,目光幽深:“不,是有人在秦人内部,帮我们。”
屈洵愣住了。
张良继续说:“那个人,故意留下血字指向屈氏,但又故意让黑冰台看出破绽。他的目的,不是栽赃,是让黑冰台怀疑,有人想栽赃屈氏。”
屈洵脑子转得飞快:“所以黑冰台会觉得,是有人在挑拨秦人和屈氏,然后他们就会放松对我们的监控?”
张良点头:“至少,会分出一部分精力,去查那个挑拨者。”
屈洵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那个人是谁?”
张良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在帮我们。”
屈洵盯着他:“你怎么知道是帮我们?万一是想让我们和秦人两败俱伤呢?”
张良看着他,目光平静:“因为他杀的是黑冰台的人,不是我们的人。”
屈洵愣住了。
张良继续说:“如果他真想挑拨,应该杀屈氏的人,留下秦军的痕迹。但他没有。他杀的是秦人,留下的是指向屈氏的线索,但又故意露出破绽。”
“这说明什么?”
张良:“说明他想让黑冰台查下去,但又不想真的让我们背锅。他想让黑冰台把注意力,从我们身上移开。”
屈洵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那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张良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轻声说:“不知道,但我可以等。”
屈洵:“等什么?”
张良回过头,看着他:“等他下一次出手。”
。。。。。
赵地,某乡。
村口贴着一张告示,围满了人。
一个老头挤在最前面,眯着眼睛使劲看,但认不得几个字。
旁边有个识字的年轻人正在大声念:“……凡无地平民,可到官府登记,授田百亩……前三年免税……”
老头听到授田百亩四个字,身子晃了一下。他抓住年轻人的胳膊:“后生,你再说一遍,给多少?”
年轻人:“一百亩。”
老头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活了大半辈子,种了一辈子地,但那些地没有一垄是他的。他是佃农,给赵国的贵族种地,交完租子,剩不下几粒粮。
赵国没了,他以为日子会更难过。没想到秦人来了,第一件事是,给他地?
他转身就往家跑。
旁边的人喊:“赵老头,你跑啥?”
老头头也不回:“拿户籍,领地去。”
乡衙门口,排着长队。
全是和老头一样的人,佝偻的背,粗糙的手,破旧的衣裳,眼里带着期盼。
轮到老头了。
小吏抬头看他:“姓名?”
“赵老栓。”
“年龄?”
“五十三。”
“家里几口人?”
“就俺一个,老伴没了,儿子死在战场上。”
小吏笔下顿了顿,没抬头,继续写:“授田一百亩。地在村东,第三片。拿着。”
他把一块木牍推出来。那是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着字,盖着红印。
老头双手接过,捧在手里,他低头看,不认字,但他认得那个红印。那是官府的印,那是真的。
他抬起头,问:“这……这是俺的了?”
小吏看他一眼:“你的了,种三年,不交税。三年后,按亩交粮,一亩一斗。”
老头:“一斗?”
小吏:“嫌多?”
老头眼泪忽然下来了,他捧着那块木牍,跪在地上,朝着咸阳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旁边的人把他扶起来:“赵老头,你干啥?”
老头擦着眼泪,笑着说:“俺也有地了,这是俺的。”
他举着那块木牍,给旁边的人看,给排队的人看,给路过的人看:“这是俺的,俺的。”
没有人笑话他,因为排队的人,很快也会有自己的。
咸阳,吕府。
账房里,吕不韦正对着一堆账簿,笑得合不拢嘴。
管事在一旁报数:“齐地田氏,卖了八百顷。赵地赵氏,卖了五百顷。魏地魏氏,卖了三百顷……”
吕不韦点头:“楚地屈氏呢?”
管事摇头:“没卖。”
吕不韦笑容不变:“不急,他们会卖的。”
管事迟疑:“相国,咱们买这么多地,万一将来陛下变卦,把地收回去……”
吕不韦笑了,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
“你记住,陛下要的,从来不是地。”
管事不懂。
吕不韦:“陛下要的,是那些地,从贵族手里,转到平民手里。”
“贵族把着地,不纳税,不交粮,养私兵,跟朝廷对着干。平民没地,吃不饱穿不暖,活不下去就得造反。”
“现在好了。贵族卖地,得现钱;平民买地,有田种;朝廷收税,有粮吃。三方都赢。唯一输的,是那些抱着地不放的蠢货。”
管事恍然大悟:“所以陛下默许咱们……”
吕不韦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他看向窗外,目光幽深:“陛下比你想的远。他让我赚这个钱,不是白赚的。”
管事:“那是……”
吕不韦笑了笑,没回答。
但他心里清楚:陛下让他赚这个钱,一是让他当靶子,吸引贵族的恨;二是让他当杠杆,撬动那些不肯卖的地。
他知道,陛下也知道他知道。
陛下知道他知道,还让他做,是因为信他不会因为这个就不做了。
而他,也确实不会因为这个就不做了。
因为他信陛下,不会真的把他推出去。就算真的推出去,他也认了。
从邯郸那个商人,走到大秦丞相,值了。
他靠在椅背上,继续笑,笑得比刚才更深。
赵地,村东。
赵老栓蹲在地头,看着眼前这片土地,一百亩,一眼望不到头。
地里长着野草,荒了很久。但他不在乎,草能除掉,地能翻过来,只要这地是他的,他就能让它长出粮食。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牍,看了又看,红印还在,字还在,地还在。
他把木牍揣回怀里,拍了拍,生怕丢了。然后他站起来,拿起锄头,往地里走。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刚成亲那年,媳妇问他:“咱啥时候能有自己的地?”
他说:“等吧,会有的。”
媳妇等了三十年,没等到。去年冬天,饿死在逃难路上。
他走到地头一棵歪脖子树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撮灰。那是媳妇火化后留下的。
他跪下来,用手挖了一个小坑,把那撮灰放进去,埋上土。
“老婆子,”他轻声说,“你在这儿等着。等俺把地种出来,收第一季粮,给你供一碗。”
“你在那边,也能吃上咱自己的粮了。”
他来到田地里,第一步踩下去,土是松的。
他弯下腰,抓起一把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土腥味,混着草根味。
他忽然笑了:“好土。”
旁边有人路过,问他:“赵老头,你干啥呢?”
他直起腰,大声说:“种地,种俺自己的地。”
那人笑了:“行,你种吧。明年这时候,就能收粮了。”
赵老栓点点头,继续锄草。锄着锄着,锄头忽然碰到一个硬东西。他蹲下扒开土,是一块生了锈的铜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字:屈。
赵老栓不认识那个字,但他认得那是字。他把铜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揣进怀里,想着回头问问县衙的人,这是啥。
继续锄草,锄了没几步,又碰到一个硬东西。这次是一截断了的箭头,锈得不成样子。
赵老栓捡起来看了看,扔到地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停下锄头,抬头看天。天很高,很蓝。
他小声说:“老婆子,你看见没?咱有地了。”
“儿子,你听见没?咱有地了。”
“你们没赶上好时候,俺替你们种。”
他低下头,继续锄草,锄得很慢,但一下是一下。
咸阳·章台宫
夜已深,嬴政还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份东西:
一份是黑冰台的密报,屈氏拒登田产,暗中串联旧族,张良入屈府。
一份是吕不韦送来的账目,已购田八千七百顷,转授平民六万三千户。
一份是各郡县的奏报汇总,赵地授田三万四千户,齐地授田两万八千户,魏地授田一万九千户……
苏苏飘在旁边,看着他一份一份地翻。
“阿政,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嬴政没回答,继续翻,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忽然顿住。那是黑冰台密报的附页,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张良言于屈洵:秦人此诏,非冲地,冲人也。三年后,拿地之民,认谁?”
嬴政看着那行字,然后他笑了。
苏苏凑过来:“你笑啥?”
嬴政没说话,提笔在那行字旁边批了一个字:“等。”
苏苏愣了:“等什么?”
嬴政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等他站队。”
苏苏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你是说张良?他在等站哪边,你在等他站过来?”
嬴政没说话,但唇角微微扬起。
苏苏想了想,又问:“那他要是不站过来呢?”
嬴政看她一眼,那一眼,苏苏忽然懂了。
“……你是等他站过去,然后你好一锅端?”
嬴政收回目光,继续看奏报。
苏苏沉默了三秒:“厉害。”
嬴政没理她,但他批奏章的笔。
苏苏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问:“阿政,你说那个在工地杀人的,到底是谁?”
嬴政的笔顿了顿,然后他放下笔,从案上抽出一份密报,推到她面前。
苏苏凑过去看,那是一份黑冰台的内部调查报告,上面写着:
“经查,工地死者系黑冰台暗桩,代号‘荆’。杀他之人,手法老练,系秦军制式刀法。现场血字‘楚——’有明显破绽,疑似故意留下。初步判断:有人欲挑拨秦人与屈氏,但手法反常。建议:继续监控,暂不轻动。”
苏苏看完,愣住了:“这是有人想帮屈氏?”
嬴政摇头:“不一定。”
苏苏:“那是什么?”
嬴政看着她,目光幽深:“有人在试探。”
苏苏:“试探什么?”
嬴政:“试探朕,会不会上钩。”
苏苏脑子转得飞快:“你是说,那个人故意留下破绽,让你看出来是栽赃,然后你就会想,是谁在栽赃?为什么要栽赃?然后你就会去查那个栽赃者,而忽略了真正的……”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嬴政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
苏苏瞪大眼睛:“……你在钓鱼?”
嬴政没说话。
苏苏:“你在等那个人以为你上钩了,然后他才会露出破绽?”
嬴政收回目光,继续批奏章。
苏苏沉默了三秒,然后说:“阿政,你们帝王,心眼都这么多吗?”
嬴政头也不抬:“不多,活不到现在。”
苏苏:“……行吧。”
她飘到窗边,看向外面的夜色。她想起一件事,回过头问:“阿政,你说那个人,会不会是张良?”
嬴政的笔顿了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一眼,苏苏又懂了。
“……你在等他自己跳出来。”
嬴政没说话,但他眼底的笑意,比刚才更深了。
。。。。
楚地·屈府·夜
夜深了,屈府的厅堂里还亮着灯。
屈洵坐在上首,面前站着三个黑衣人。
他问:“查清楚了?”
一个黑衣人点头:“查清楚了。秦人给平民授的地,大部分是从吕不韦手里买的。吕不韦的地,是从各地贵族手里收的。”
屈洵:“没卖的贵族有哪些?”
黑衣人报了几个名字。
屈洵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张良呢?”
另一个黑衣人答:“已经回骊山学宫了。临走前说,会继续盯着工地案。”
屈洵点点头:“让山里的人准备好。”
黑衣人一愣:“族长,真要……”
屈洵抬手,制止了他。
他看着那片夜色,轻声说:“他等他的,我等我的。”
“看谁,等得到最后。”
黑衣人退下后,屈洵独自坐在厅堂里,看着那盏油灯。
他想起张良说的话:“有人在秦人内部,帮我们。”
他不确定那个人是谁,也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在帮他们。
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那个人真的存在,那么这场棋,就还没到结束的时候。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咸阳的方向,他轻声说:“子房,你到底在等什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吹得窗棂轻轻作响。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