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地·屈府·夜
屈洵站在厅堂中央, 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屈氏五千顷土地,被标注成三种颜色:
红色(已卖):八百顷
黄色(犹豫):一千二百顷
黑色(死守):三千顷
黑衣人跪在下方:“族长, 查清楚了。张良回学宫后, 没再出来。但黑冰台的人,撤了。”
屈洵一愣:“撤了?”
“是, 工地的监控,也撤了。”
屈洵盯着地图, 久久不语。
他想起张良走前说的那句话:“有人在秦人内部,帮我们。”
现在,监控撤了。
是那个人出手了?
还是秦人挖好了坑, 等他跳?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 再不动, 地就没了。
“让山里的人下来。”屈洵终于开口,“三日后, 夜袭县衙, 烧了田册。”
黑衣人领命而去。
屈洵站在窗前,看向咸阳的方向。
“子房,你说你在等。我等不了了。”
咸阳·章台宫
嬴政看着三份密报,第一份是屈洵调动私兵,目标县衙,三日后动手。
第二份是张良回学宫后, 闭门不出, 但托人送了一封信给黑冰台。
第三份是那封信的抄本。
嬴政展开抄本, 上面只有一句话:“工地杀人者,乃黑冰台都尉, 代号聂政。”
苏苏凑过来看,愣住:“聂政??历史上的那个聂政。”
嬴政没说话,继续往下看。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此人早年受屈氏恩惠,今欲报之。杀同袍、留破绽、撤监控,皆其一手所为。张良谨呈。”
苏苏倒吸一口凉气:“张良,他把那个人卖了?”
嬴政唇角微扬。
苏苏:“他为什么要卖?”
嬴政终于开口:“因为他想清楚,该站哪边了。”
苏苏反应过来:“所以,他之前说等,就是等查清楚这个人是谁?然后拿这个当投名状?”
嬴政没说话,但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苏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阿政,你们心眼真的多,我都被你绕晕了。”
嬴政提笔,批了两行字:“黑冰台都尉聂政,密捕,勿惊动屈氏。让屈洵烧,烧完了,收网。”
苏苏凑过来看,惊叹:“阿政,你这是钓鱼执法啊?”
嬴政没理她。
苏苏:“在我们那,这叫诱捕,得写进教科书当反面案例。”
嬴政终于开口:“反面案例?”
苏苏:“就是教人千万别学这个的案例。”
嬴政唇角微扬:“那你们那的人,一定抓不到反贼。”
。。。。。
楚地·县衙·三日后·夜
火把、刀光、喊杀声。
屈氏的私兵冲进县衙,直奔后堂,那里存放着全县的田册。
领头的黑衣人一脚踹开门,举起火把往里照。
竟是空的,后堂空空荡荡,连一张纸都没有。
“不好,中计。”
话音未落,四周火光大作。无数秦军从黑暗中涌出,弓箭手齐刷刷对准了他们。
屈洵站在远处的小山坡上,看着这一幕,他的脸色很难看。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族长,撤吧。”
屈洵回头,是那个一直跟着他的老仆。
老仆说:“张良那封信,黑冰台收到了。”
屈洵闻言一惊。
老仆:“聂政已经被抓了。他说,是您让他杀人的。”
屈洵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想起了张良走前说的那句话:“我在等该站哪边,想清楚。”
原来他等的,是这个。
他想起父亲临死前,把诏书塞到他手里,说:“这是咱屈家的根。根在,家在。”
现在,根没了,家也没了。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苦涩。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县衙。那里火光冲天,他的私兵正在被秦军按在地上。
他轻声说:“爹,儿子不孝。这地,儿子保不住了。”
“您别怪我。”
他转身,往山里走。
老仆追上他:“族长,去哪?”
屈洵头也不回:“山里,屈氏还有三千顷地没卖,山里还有粮,还有人手。秦人想收,没那么容易。”
老仆愣了一下,然后跟上去。
夜色中,两个身影消失在群山深处。
咸阳·章台宫。
苏苏飘在嬴政肩头,看着刚送来的密报:“屈洵跑了。”
嬴政没说话。
苏苏:“你不追?”
嬴政:“不追。”
苏苏说:“阿政,你知道在我们那,这种剧情叫什么吗?”
嬴政看她一眼。
苏苏:“叫反派进山,准备下一季卷土重来。”
嬴政收回目光,继续批奏章:“那你们那的编剧,一定写不出第二季。”
。。。。
朝会
李斯出列,手捧奏章:“陛下,楚地屈氏夜袭县衙,企图焚毁田册,现已平定。主犯屈洵在逃,其党羽或擒或杀。田册完好无损。”
群臣哗然。
一个老秦宗室站出来:“陛下,屈氏反迹已彰,臣请抄其家、收其地、灭其族。”
吕不韦慢悠悠开口:“抄家?收地?灭族?那五千顷地,你打算怎么分?”
那人噎住。
嬴政抬手,全场安静。
“屈氏三千顷未卖之地,收归官府。八百顷已卖之地,吕不韦,照常交易。一千二百顷犹豫未卖者……”
他看向吕不韦。
吕不韦立刻接话:“臣愿出原价收购,转授平民。”
嬴政点头:“准。”
群臣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嘀咕:“谋反,就这?”
旁边的人扯了扯他:“闭嘴。你没看出来吗?陛下要的从来不是屈氏的命,是屈氏的地。”
那人愣住,然后懂了。
嬴政看向李斯:“传诏天下,使黔首自实田,如期推行。已授田者,发田契;未授田者,速到官府登记。逾期不登者,以抗命论。”
“钦此。”
群臣跪伏:“陛下圣明。”
苏苏飘在嬴政肩头,小声说:“阿政,你这一手,屈洵跑了,你故意的吧?”
嬴政没说话。
苏苏:“你故意放他跑,让他带着残部躲进山里。然后呢?那些还在观望的旧贵族,看着屈氏的下场,地没了,人跑了,只剩个反贼的名头。他们是跟着跑,还是乖乖登记?”
嬴政唇角微扬。
苏苏:“……你这不是收网,你是杀鸡儆猴。”
嬴政终于开口:“鸡还没杀。”
苏苏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你是说,屈洵还在山里,随时可以杀?”
嬴政没说话,但眼底的笑意说明了一切。
苏苏沉默了三秒:“阿政,你管这叫收网?你这叫留个活口,让其他人害怕。”
嬴政收回目光,继续批奏章。
赵地·村东
赵老栓蹲在地头,手里捧着一块新发的木牍。和上次那块不一样,这块上面多了一行字:“田契·永业”
旁边站着县衙的小吏,正在给他解释:“这是永业田,可以传给子孙。只要按时交税,地永远是你的。”
赵老栓不懂什么永业不永业,但他听懂了传给子孙四个字。
他抬起头,问:“传给子孙?俺儿子没了,传给谁?”
小吏脱口出,说:“那你再娶一个?生一个?”
旁边排队的人笑了。
赵老栓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木牍,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某棵树下。那里埋着他的媳妇。
他蹲下来,把木牍举到眼前,对着土堆说:“老婆子,你看见没?这上面写着永业。意思是,咱家以后,世世代代都有地了。”
“你没赶上好时候,俺替你守着。等俺死了,就埋你旁边。咱俩一起守着。”
风吹过,树影摇曳。
赵老栓把木牍揣回怀里,拍了拍,站起来,拿起锄头,继续锄草。
咸阳·吕府·夜
吕不韦靠在椅背上,面前摆着新送来的账目。
管事在一旁报数:“屈氏三千顷,已收归官府。吕相出资原价购入,转授平民。齐地田氏,又卖了五百顷。赵地赵氏,卖了三百顷。魏地……”
吕不韦抬手,打断他:“那些没卖的,还剩多少?”
管事翻了一页:“楚地还剩两家,齐地还剩一家,赵地一家,魏地,没了。”
吕不韦笑了:“差不多了。”
管事迟疑:“相国,陛下真不追屈洵了?”
吕不韦看他一眼:“追?追来做什么?杀了?杀了他,那些还在观望的贵族,反而觉得反也是死,不反也是死,不如拼一把。”
管事:“所以……”
吕不韦:“所以陛下留着他。他在山里躲一天,那些贵族就害怕一天,怕自己变成下一个屈洵。怕着怕着,就会来登记,来卖地。”
管事恍然大悟。
吕不韦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
“你记住,陛下杀人,从来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活着的人,知道该怎么活。”
骊山学宫·夜
张良独坐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商君书》。
有人在门外敲门。
张良:“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黑冰台那个一直监控他的长官。
长官看着他,目光复杂:“张公子,你那份投名状,陛下收了。”
张良神色平静:“我知道。”
长官:“你知道?”
张良:“监控撤了。聂政被抓了。屈洵跑了。田册保住了。使黔首自实田,如期推行。”
他顿了顿,看向长官:“如果陛下没收到我的信,这些事,不会这么顺。”
长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陛下让我问你,你想要什么?”
张良看着他,目光幽深:
“我想进学宫讲学。”
长官一愣:“讲什么?”
张良:“讲《韩非子》,讲《商君书》,讲,秦法为什么能赢。”
长官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我会转告陛下。”
他转身要走,张良忽然叫住他:“等等。”
长官回头。
张良:“告诉陛下,我等的那个人,已经等到了。”
“接下来,我想知道,他等的人,是谁。”
苏苏把密报念给嬴政听,念完抬头:“阿政,张良问你等的人是谁。”
嬴政没说话。
苏苏:“你要不要告诉他?”
嬴政:“告诉他做什么?”
苏苏想了想:“也是,告诉他了,他就不猜了。不告诉他,他能猜一辈子,这叫留白。”
嬴政终于看她一眼:“你们那的编剧,都这么说话?”
苏苏:“对,而且我们管这叫埋钩子,读者最吃这套。”
嬴政收回目光:“那朕也埋一个。”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么么哒!